第397章 對克勞斯的審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審訊室裡面唯一的光源就是來自桌上那盞綠色燈罩的檯燈,光線被刻意收束成一道錐形,恰好籠罩著被固定在椅子上的克勞斯·馮·艾興多夫。

  椅子的扶手和椅腿都與地板上的鋼環牢牢鉚接,扶手表面裹著柔軟的皮革——這不是為了防止舒適,而是為了避免被審訊者在長時間僵持中因肢體麻木而暈厥。

  內務部的審訊室從不以物理痛苦為手段。

  真正有效的工具,是時間、孤獨,以及像現在這樣,來自對面的沉默注視。

  海涅曼上校坐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已經看了克勞斯整整四十分鐘。

  通緝令照片上那張英俊的臉,此刻布滿胡茬和細小的擦傷。

  左頰那塊翻越河岸矮牆時留下的瘀青已經轉為青紫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狼狽。

  克勞斯試圖維持某種體面——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神保持著挑釁的平靜。

  但每隔三五分鐘,他的喉結就會不由自主地滾動一次。

  海涅曼沒有急著開口。

  他慢慢翻看著桌上那份剛從柏林加急送來的補充檔案。

  克勞斯·馮·艾興多夫,二十七歲,林茨馮氏家族幼子。

  兄長漢斯·馮·艾興多夫,市機械工業部原處長,已因物資盜賣案收押。

  父親弗里德里希·馮·艾興多夫男爵,涉嫌包庇、窩藏、資助反革命暴力犯罪,已於昨日完成羈押。

  克勞斯本人沒有正式職業。

  檔案上曾有過幾次短暫的工作記錄:

  1923年在父親朋友的貿易公司見習三個月,因無故曠工被辭退;

  1925年在林茨某家銀行做過半年職員,因「帳目不清」離職;

  此後沒有在任何單位繳納過社會保險。

  但這七年,他名下的房產多出兩處,座駕從二手奧佩爾換成了嶄新的奧地利-戴姆勒,出入的餐廳從街角小館升級為林茨僅有的兩家配有法國廚師的酒店。

  他的社交圈包括本地沒落貴族子弟、舊軍官協會的活躍分子、從義大利流竄來的幾名「商業顧問」,以及林茨地下社會半數以上的賭場和放債人。

  海涅曼合上檔案。

  「你父親已經交代了。」

  他說。

  克勞斯的下頜微微一緊,但很快恢復平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父親是個退休老人,你們從他那裡什麼都問不出來。」

  「他交代了1927年以來的三筆特支費。

  第一筆三萬馬克,經維也納中間人轉給巴伐利亞某保皇黨組織,購買軍火。

  第二筆兩萬五千馬克,用於資助慕尼黑地下刊物的印刷發行。

  第三筆四萬馬克,用途他沒有細說,但帳本上標註的時間和你那輛戴姆勒的購買日期是同一個月。」

  克勞斯沉默了。

  燈光下,他的指節微微泛白。

  「這些與我無關。」他終於開口,

  「父親的生意我從不過問。我只是……一個沒有正經工作的閒人。」

  「一個沒有正經工作的閒人,」海涅曼重複道,

  「手底下養著四十三個打手,經營六家地下賭場,控制著林茨七成以上的高利貸業務,還承接來自慕尼黑、維也納和義大利的特殊委託。

  一個閒人,嗯?」

  克勞斯沒有回答。

  審訊室陷入了又一輪漫長的沉默。

  海涅曼並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而克勞斯沒有。韋格納主席給的72小時時限還剩十六小時,但海涅曼不需要十六小時。

  他從克勞斯閃爍的眼神和緊抿的嘴角讀出:

  這個人不是硬骨頭。他只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突破口。

  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一名年輕審訊員走進來,將一份證物袋輕輕放在桌上,附在海涅曼耳邊低語了幾句。

  海涅曼點點頭。他伸手取過證物袋,放在燈光下慢慢端詳。

  克勞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那個動作。


  他看不清袋子裡是什麼,但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脊椎尾端竄上來。

  海涅曼終於打開了證物袋。

  他從裡面取出的東西,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

  一支注射器。

  玻璃針筒,不鏽鋼針頭,活塞推桿上刻著精密的刻度。

  針筒內壁殘留著幾不可見的透明液漬。這是一支使用過的醫用注射器,但此刻它出現在審訊室的證物袋裡,早已脫離了醫療用途的原意。

  克勞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支注射器。

  「這是從你城南那間公寓的暗格里搜出的。」海涅曼的聲音依舊平淡,

  「和它一起找到的,還有三支密封的安瓿瓶,標籤是德文,但生產商是一個我們沒聽過的蘇黎世公司。

  瓶內液體經實驗室檢測,含有高濃度的東莨菪鹼和幾種我們尚未完全解析的化合物。」

  他把注射器輕輕放回桌面,

  「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克勞斯的臉終於失去了血色。

  他盯著那支注射器,嘴唇翕動了兩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海涅曼替他說了。

  「吐真劑。舊時代柏林警察局刑事技術處秘密研發的項目,後來技術流出,被一些私人機構、地下組織和某些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外國情報機構買走。

  這東西的作用原理並不複雜:

  降低受訊者的心理抑制,模糊意志與本能之間的邊界,讓人無法編造複雜謊言。

  它不會讓你失去意識,反而會讓你格外清醒——清醒地看著自己把最深處的秘密一句一句吐露乾淨。」

  他頓了頓。

  「副作用也明確。過量使用可導致不可逆的記憶損傷、人格改變,少數案例出現永久性精神障礙。

  所以即使在舊時代,柏林刑事警察也只在極少數重大案件中,且必須獲得局長以上書面批准方可使用。

  這東西一直遊走在合法與非法的灰色地帶,沒有明確禁令,也從未被正式承認。」

  他的目光從注射器移向克勞斯慘白的臉。

  「所以,一個退休男爵的小兒子,一個自稱沒有正經工作的閒人,是怎麼得到這東西的?

  還收藏在自己最隱秘的保險暗格里?」

  克勞斯的呼吸變得急促。

  海涅曼沒有等他的答案。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第一次走進燈光圈內,將注射器輕輕推到克勞斯視線正中央。

  「我們不想用這個。」他的語氣依然平淡,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是因為它不合法——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七編第三十一條,在審理危害國家安全之反革命暴力重罪時,授權偵查機關在窮盡其他審訊手段後,可依法使用必要之特殊偵查技術。」

  他直視克勞斯的眼睛。

  「我們完全可以用。內務部不是普通警察局,林茨特別調查組不是普通審訊室。

  韋格納主席給我的授權是72小時破案,他沒有限制我採取何種手段。

  你襲擊的是人民政權機關,重傷的是一位為共和國服務十一年的老同志。

  在這種情況下,對你使用你本人私藏、意圖不知用於何人的藥物,有什麼程序上的瑕疵嗎?」

  克勞斯的嘴唇劇烈顫抖著。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他的聲音乾澀嘶啞,

  「這是非法審訊……這是嚴刑逼供……這是侵犯人權……」

  海涅曼沒有打斷他。他甚至微微偏過頭,像一個耐心的聽眾。

  「人權。」他重複道。

  「你們共和國不是講人權嗎!」克勞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夾雜著恐懼與虛張聲勢的憤怒,

  「報紙上不是說工人有尊嚴、罪犯也有尊嚴嗎!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我要見律師!我要見國際觀察員!大會就要開了,你們不能讓這種事情傳出去——」

  「大會召開。」海涅曼平靜地接過話頭,

  「是的,國際工人與勞動者科技成果大會三天後在柏林開幕。


  屆時會有來自三十七個國家的六百多名代表齊聚柏林,其中至少二十人是各國主流媒體的記者。

  你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之前,組織四十三名武裝暴徒,衝擊地方最高黨政機關,重傷民選人民委員會主席。

  現在你坐在審訊室里,要求我尊重你的人權。」

  他停頓了一下。

  「你自己相信這個要求嗎?」

  克勞斯像被抽掉了脊骨。他癱軟在座椅上,先前強撐的體面蕩然無存。那支注射器安靜地躺在燈影邊緣。

  「我……」他的聲音低如蚊蚋,「我不能說。說了,我父親就完了。」

  「你父親已經完了。」海涅曼毫無情緒地陳述事實,

  「他昨天下午在羈押通知書上簽了字。你的兄長也在拘留所里。你們家族那座文化遺產莊園已被查封,一周內將正式啟動國有化徵收程序,改建為林茨市第三工人療養院。

  你的母親已由州民政部門安置到薩爾茨堡親屬處,她未涉案,不會受到牽連。」

  海涅曼一字一句地說道:

  「沒有任何人能護著你了。」

  克勞斯怔怔地聽著。

  審訊室陷入漫長的寂靜。

  海涅曼重新坐回暗處,點燃一支煙,等著。

  時鐘指針從十點十五分走向十點三十七分。克勞斯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我說。」

  海涅曼沒有動。他繼續吸著煙。

  「我父親。」克勞斯艱難地開口,「所有事……源頭是我父親。」

  他開始交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