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林茨事件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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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茨,上奧地利州首府,多瑙河靜靜穿城而過。

  這座以鋼鐵工業著稱的城市,自1923年德奧合併後,便成為新共和國在東南方向的重要工業支點和交通樞紐。

  它的鋼鐵廠和機械製造廠為全國建設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優質鋼材,它的港口吞吐著來自多瑙河流域的貨物。

  表面上看,這座城市的轉型平穩而有序:

  容克貴族的地產被分給了農民,大工業收歸國有,工人委員會在各個廠區建立起來,新修的人民住宅和學校沿著河岸延伸。

  然而,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總有暗流涌動。

  約瑟夫·邁爾,五十三歲,林茨人。

  他的父親是製革工人,參加過戰前的社會民主黨,在世界大戰的塹壕里死於法軍炮彈。

  他自己十四歲進鋼鐵廠當學徒,1918年十一月革命的消息傳到林茨時,他是第一批響應號召、組織工人赤衛隊的骨幹。

  德奧合併後,他被選派到柏林黨校學習半年,韋格納主席親自給那一期學員講過三次課。

  回到林茨,他先後擔任市人民委員會工業委員、第一副書記,1928年秋當選為市黨委第一書記兼人民委員會主席。

  熟悉他的人都這樣描述約瑟夫同志:

  中等個頭,面容削瘦,少言寡語,菸癮很重。

  他不像某些幹部那樣擅長慷慨激昂的演說,也不喜歡在報紙上露面。他的工作方式是一件事一件事地落實,一個人一個人地談話,一份文件一份文件地批閱。

  工人反映食堂伙食不好,他連續三周不打招呼地到各廠食堂排隊吃飯,回來後把工業部長和後勤負責人叫來,攤開一本手寫的筆記:

  哪裡菜價偏高,哪裡分量不足,哪個廠廚房衛生有問題。

  他的妻子早逝,獨生女兒在維也納上大學,他一個人住在老城一套兩居室的公寓裡。

  1929年春天,一個偶然的機會,讓約瑟夫同志注意到了某些不尋常的跡象。

  那是三月的一個下午,他按照慣例到市消費合作社聯合社聽取工作匯報。

  散會後,合作社的一位年輕幹事猶豫著叫住了他。

  「約瑟夫同志,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向您反映。」

  「說吧。」

  約瑟夫站定,點燃一支煙。

  這位幹事名叫埃貢,父親是鐵路工人,本人是合作社的統計員。他反映的情況涉及物資調配領域:

  近幾個月,某些在配給體系之外流通的工業品——優質工具鋼、精密軸承、甚至少量進口儀器——出現在林茨地下黑市。

  數量不大,但來源可疑。

  更讓他不安的是,有消息稱這些物資與市機械工業部的某個審批環節有關。

  約瑟夫沒有聲張。他回到辦公室,調閱了過去半年市機械工業部的技改物資審批檔案,一份一份,逐字逐句。

  這種枯燥如沙裡淘金的工作,他做了整整三個晚上。

  第四天凌晨兩點,他在編號為L-M-1027的審批單上停下了手指。

  申請單位是一家名為「上奧地利精密零件廠」的企業。

  檔案顯示,該廠成立於1926年,名義上是生產普通機械配件的企業,1928年完成國有化改造。

  然而約瑟夫注意到,這家工廠的國有化資產評估報告存在明顯的疑點:

  其固定資產估值被嚴重壓低,而收購後連續三次申請的技改物資額度,卻遠超過同等規模企業的正常需求。

  更蹊蹺的是,這些超額審批的物資——尤其是高品質工具鋼和瑞士產精密軸承——在該廠的生產報表上,找不到對應的成品產出。

  簽字批准這些審批的,是市機械工業部的一名處長。

  這名處長姓馮·艾興多夫,三十四歲,出身於林茨一個沒落的小貴族家庭,德奧合併後經過短暫審查便留任原職,後因「業務熟練、效率突出」被提拔。

  約瑟夫認識他。此人體面、殷勤、言語得體,在各種會議上總坐在不顯眼的位置,從不發表尖銳意見,對上級禮貌而周到。

  約瑟夫繼續翻檔案,發現馮·艾興多夫的父親——老馮·艾興多夫男爵——至今仍居住在林茨郊外一座未被沒收的莊園裡。


  該莊園在土改時以「家族歷史文化遺產」名義申請了特殊保護,未被分配。

  他開始悄悄收集更多信息。

  四月中旬,約瑟夫通過自己在工人中的舊關係網,找到了一名曾在「上奧地利精密零件廠」工作過三個月的車工。

  這名工人因工傷離職後住在市立醫院,約瑟夫以探病名義去見他。

  在病房裡,工人告訴他:

  那家工廠的夜班車間,他從未進去過。白天生產的都是普通零件,但每月總有幾晚,會有幾輛沒有標誌的卡車開到後門,裝走密封的貨箱。

  裝卸工都不是廠里的熟人。

  約瑟夫沒有立刻採取行動。作為一個經歷過革命、見證過政權更迭的老黨員,他清楚地知道:

  在一個舊殘餘勢力尚未徹底肅清的地區,觸動既得利益網絡,就如同捅了馬蜂窩。

  他需要確鑿的證據,無可辯駁的鐵證。

  五月中旬,約瑟夫以例行工作檢查的名義,親自帶隊進駐市機械工業部。

  在為期三天的審計中,他指示隨行的監察專員重點審查了近兩年所有超常規額度的技改物資審批。

  馮·艾興多夫處長的辦公室,被翻了個底朝天。

  審計結束後,約瑟夫連夜起草了一份長達十七頁的報告,詳細列舉了審批流程中的異常點、物資流向的不明之處、以及相關企業的可疑背景。

  報告的結尾,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初步判斷,存在一個有組織的物資盜賣網絡,以國有化改造不徹底的舊企業為掩護,將國家配給的緊缺工業原料非法倒賣至黑市,甚至可能流向境外。

  此網絡與部分舊貴族殘餘勢力及地方黑惡勢力存在勾連。建議立即成立專案組,徹查到底,追回國家財產,嚴懲犯罪分子。」

  這份報告於五月二十日呈報州黨委。兩周後,州里批覆:

  同意成立聯合調查組,由市里組織實施,州監察委員會派員指導。

  六月初,調查組正式成立。

  約瑟夫親自擔任組長。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無形的壓力開始向他湧來。

  先是有人在他辦公室門縫裡塞匿名信,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老頭兒,管得太寬,小心斷子絕孫。」

  他女兒在維也納的宿舍樓下,出現過兩次形跡可疑的陌生人。

  接著是市委員會內部的分化:有人委婉地提醒他,馮·艾興多夫處長的父親是老貴族不假,但人家是配合土改的「開明紳士」;

  有人暗示他,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了,過分深挖會影響團結、影響生產、影響即將到來的國際大會氛圍;

  甚至有人搬出柏林黨校學來的術語,說約瑟夫同志「過分強調階級鬥爭,有狹隘的宗派主義傾向」。

  約瑟夫沒有退縮。

  六月中旬,調查組查封了「上奧地利精密零件廠」的財務檔案和倉庫。

  六月底,他們找到了那幾輛夜間送貨的卡車,順藤摸瓜,在林茨南郊一座廢棄的倉庫里,查獲了價值十五萬勞動馬克的被盜物資——這是當時已經運出工廠、尚未來得及分銷脫手的部分。

  七月三日,調查組傳喚了馮·艾興多夫處長。

  審訊持續了四個小時。起初,這位體面的處長矢口否認,反覆強調自己的審批「嚴格按程序進行」,指責調查組「干擾正常工作秩序」。

  但當約瑟夫攤開一份份對比表——申請額度與實際產能、進貨記錄與銷售帳目、運輸單據與收貨簽章——他的辯解逐漸變得蒼白無力了。

  七月四日凌晨,馮·艾興多夫交代了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實:

  自1927年起,他利用職務便利,以虛假技改項目名義,累計批出價值約六十萬勞動馬克的國家統配物資,經其父親的老關係網絡銷往黑市,部分通過特殊渠道流向境外——包括正在經歷戰亂和經濟崩潰的南歐地區。

  涉案贓款除個人揮霍外,有相當一部分用於資助某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當審訊人員追問「志同道合的朋友」具體指誰時,他沉默了。

  七月四日下午,約瑟夫簽署了對馮·艾興多夫的刑事拘留決定。

  同時簽署的,還有對其父親老馮·艾興多夫男爵莊園的搜查令。

  當晚,馮·艾興多夫被送往林茨市拘留所。消息傳到老男爵莊園時,莊園裡正在舉行一場私密的小型晚宴。

  晚宴在座的其他客人中,有一位地下保皇黨聯絡員,有兩位自稱為「商業代理人」的義大利裔男子——他們是幾個月前從剛剛統一的北義大利社會主義共和國逃過來的黑手黨殘餘分子,攜帶著大量贓款和幾樁尚未完成的人口與武器走私合同。

  老男爵放下電話,面色鐵青地回到餐廳。

  他並沒有宣布這個壞消息。晚宴照常進行著。

  但次日清晨,一封加密信件被專人送往維也納,另一封信件則經由一個複雜的地下交通網,送往了慕尼黑某處。

  接下來的一周,調查工作似乎進入了奇怪的僵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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