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告別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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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在一間簡樸的辦公室里,斯諾再次見到了讓諾。

  與起義期間那個眼神銳利、決策果斷的革命軍事領袖相比,眼前的讓諾顯得略微疲憊,但目光依舊沉靜有力。

  讓諾的辦公室由舊市政廳的一間會議室改造而成,牆上掛著大幅的法國地圖和工業生產進度表,桌上堆滿了文件。

  「斯諾同志,聽說你這幾個月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事情。」

  讓諾請斯諾坐下,親自倒了兩杯水,

  「感覺如何?我們這個新生的共和國,給你的印象是什麼?」

  斯諾接過水杯,

  「令人震撼,讓諾同志。

  我看到了一個階級被徹底推翻後,一個社會試圖從頭重建的宏大實驗。

  我看到了普通的工人、農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是國家的主人,那種小心翼翼又充滿熱情的參與感。

  我也看到了物質的匱乏和分配的艱難,但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集體組織和動員能力。

  我看到了舊世界的渣滓被社會主義的人民所改造和清算。」

  讓諾緩緩點頭,

  「是的,斯諾同志,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它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巴黎公社的鮮血告訴我們,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革命的犯罪。

  那些被處決的人,手上沾滿了勞動者的血汗。

  公開審判和處決,既是為了正義,也是為了威懾,更是為了讓千百萬受壓迫者看到,壓迫者的力量並非永恆,他們是可以被審判、被擊敗的。」

  讓諾的話鋒一轉,

  「但是,對清算本身有時超出對具體罪行的關注,也是我們必須警惕和引導的。

  革命暴力必須精確地切除病灶,而不是盲目地摧毀一切。

  這正是我們請德國同志來協助的原因之一。

  他們比我們更早經歷了這個階段,他們的監察和司法體系,已經摸索出了一套將革命原則與程序理性結合的方法。」

  斯諾深以為然,他提到了米勒里,以及米勒里所展現的那種務實、有序且充滿建設性熱情的態度。

  「他讓我對德國的實踐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這也正是我前來向您辭行的原因,讓諾同志。

  我計劃前往德國,繼續我的觀察和記錄。而且,」他頓了頓,

  「我向米勒里同志表達了希望有機會採訪韋格納主席的願望。」

  聽到韋格納的名字,讓諾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那裡面混雜著真誠的敬意、深刻的思索,以及一絲近乎學生對導師的仰慕。

  「韋格納主席嗎……」讓諾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他是一個很難用簡單語言概括的人。如果你見到他,第一印象可能和那些資產階級報紙的妖魔化宣傳恰恰相反。

  他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領袖派頭,穿著極其樸素,說話帶著一種深入淺出的幽默感,喜歡用農民和工人都能聽懂的比喻。

  如果你在柏林街頭遇見他,如果不認識他的面孔,你可能會以為他是一個溫和的學者,或者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師。」

  「但是,當你和他交談,聆聽他的思想,觀察他的行動,你就會感受到一種磅礴的、徹底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力量,一種站在最廣大勞動人民立場上思考一切的堅定立場。

  他深刻懂得,革命的根本問題是誰掌握生產資料,是誰決定國家的走向。

  因此,德國的土地改革和工業國有化進行得最為徹底,毫不妥協。」

  「他還有一種罕見的戰略耐心和務實精神。」讓諾繼續說道,

  「我們法國人,或許受我們革命傳統的影響,有時更傾向於激情澎湃的進攻和徹底的顛覆。

  但韋格納同志在堅持根本原則的同時,非常注重策略、步驟和階段性。

  他常說,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他領導德國,不僅贏得了戰爭和革命,更在建設一個能夠真正運轉、改善人民生活、贏得人民真心擁護的社會主義社會。

  你看德國同志們的人民汽車計劃,他們的高速公路網,他們的科技研發——那是實實在在地在創造新社會的物質基礎,向人民證明社會主義不僅能帶來政治解放,更能帶來更美好的生活。」


  讓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正在重建的巴黎:

  「他對我,對我們法國革命者,影響最深的一點,或許是他對官僚化和新特權階層的警惕。

  他反覆強調,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只是第一步。

  如何保證這個政權不蛻化變質,不脫離群眾,不產生新的官僚貴族,是比奪取政權更艱難、更長期的任務。

  德國的監察體系,他們對教育領域特權苗頭的打擊,都源於這種深刻的憂患意識。

  他提醒我們,革命的旗幟顏色可能會褪,革命的果實可能會被內部的蛀蟲啃食。必須有一種持續的革命精神,一種來自黨內外群眾的、制度化的監督力量,來對抗這種趨勢。」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斯諾:

  「斯諾同志,你想採訪他,這很好。世界應該聽聽他的聲音。

  你去見的不僅僅是一個國家的領導人。

  你去見的,是一個正在探索一條不同於舊式資本主義、也不同於某些教條式社會主義的、活生生的道路的實踐者和思想家。

  這條道路的核心,依我看,是堅信人民的力量,以不斷改善最廣大勞動者物質文化生活為根本目的,同時以最大的警惕防止革命政權自身的異化。」

  「這條路不容易,德國有德國的條件,我們有我們的難題。但方向是一致的。」

  讓諾走回桌前,拿出一封信件,迅速寫下幾行字,蓋上印章,

  「這是我給你寫的介紹信。

  雖然我不能保證韋格納主席一定會見你,但這封信至少能讓你在德國的行程得到更多便利,也能向德國同志表明,你是一位認真、正直的同志。」

  斯諾鄭重地接過信,讓諾的描述,讓他心中的韋格納形象從一個遙遠、強大的政治符號,變成了一個血肉豐滿的革命家形象。

  「謝謝您,讓諾同志。也祝願法蘭西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在您的領導下,克服萬難,走向鞏固和繁榮。」

  讓諾用力握了握斯諾的手: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我們法國共產黨人和人民,有決心也有信心。

  去吧,斯諾同志,去柏林,去親眼看看,然後,把你看到的真相,告訴世界。

  既要講成就,也不要迴避問題。一個敢於直面自身問題的革命事業,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

  離開讓諾的辦公室,巴黎秋日的陽光正好。

  街頭,工人們依然在忙碌,紅旗依然在飄揚,新的秩序在混亂的廢墟上頑強生長。

  斯諾收拾起行裝,帶著厚厚的筆記本、珍貴的照片和讓諾的介紹信,踏上了東去的列車。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變化,他的思緒卻早已飛向了柏林,飛向了那個被無數革命者寄予厚望、也被無數敵人詛咒的名字——卡爾·韋格納,以及他所代表的,那條在荊棘中開拓的社會主義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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