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一個老兵的故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採訪了乞丐之後,斯諾將目光投向了巴黎「赤區」的核心地帶——第十八區蒙馬特高地附近。

  在一條被改名為公社戰士街的巷口,他遇到了正在指揮工人糾察隊(赤衛隊)設置路障檢查點的亨利。

  亨利與杜邦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他的身材矮壯敦實,右臉頰有一道明顯的、發白的疤痕,從顴骨延伸到下巴,那是戰爭留下的印記。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乾淨整齊的藍色工裝,臂戴鮮紅的「人民自衛委員會」袖標,腰間束著武裝帶,上面掛著一個舊水壺和一盞煤油風燈。

  斯諾表明身份和來意後,亨利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仔細檢查了他的證件,又用盤問了斯諾幾句,才點了點頭,示意斯諾跟他走到路邊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擺著兩張從附近咖啡館搬出來的舊椅子。

  「美國人?來聽故事?」

  「也好。讓外面的人知道知道,法蘭西這個所謂的共和國對我們這些人幹了什麼。」

  他掏出一個鐵煙盒,自己卷了支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泥濘戰壕。

  「故事?我的故事,開始於馬恩河,」

  「1914年,我二十歲,是個裡昂的鉗工。像所有傻小子一樣,被保衛祖國、對抗德國佬的口號煽得熱血沸騰。

  我們唱著《馬賽曲》上了火車,以為幾個月後就能帶著榮耀回家。」

  他吐出一口煙,冷笑一聲,

  「榮耀?我們在凡爾登的泥漿和血肉里泡了兩年。德國人的炮彈,我們長官的愚蠢命令,還有戰壕里老鼠和壞疽,殺死了我連隊四分之三的人。

  我臉上的疤,就是拜一塊該死的炮彈碎片所賜。

  我在野戰醫院躺了三個月,醒來時,戰爭結束了。」

  「他們給我們發了點微薄的遣散費,一枚勳章,還有一堆空話:

  國家不會忘記你們的犧牲、光榮的退伍軍人。

  然後呢?然後就把我們像破掃帚一樣扔回了社會。

  我回到里昂,原來的工廠位置沒了,被更年輕的人頂了。

  我找工作,僱主看看我的疤,聽聽我因為毒氣有點喘的肺,就搖頭。那點遣散費也很快花光了。」

  毒氣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的老婆在我在前線時,跟別的男人,跑了。

  我不怪她,那時候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但我只剩下自己了。我和很多像我一樣的退伍兵,住在廉租房裡,靠打零工和一點點可憐的傷殘補助過活。

  我們開始聚會,喝酒,罵娘。慢慢地,我們組織起來,要求政府兌現承諾:

  像樣的工作,體面的撫恤,醫療照顧。

  我們以為,我們為這個國家流過血,它至少該給我們一條活路。」

  說到這裡,亨利的眼睛驟然縮緊,手中的煙被捏得微微變形。

  「1921年春天,我們在巴黎組織了一次和平請願遊行。

  老兵,還有失業的工人,好幾千人。我們很守秩序,舉著標語,喊著麵包與工作、尊重犧牲者。

  我們走到共和國廣場附近……」 他停頓了很久,

  「警察來了。

  騎著馬,拿著警棍和盾牌,像對付敵人一樣衝過來的。」

  「我親眼看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沒了雙腿的老夥計,舉著他僅剩的榮譽勳章,想對警官說話……被一警棍連人帶輪椅打翻在地。馬匹從他的踐踏過去了……他們甚至都懶得看我們一眼。」

  「警棍,水龍,還有……槍,有什麼他們就用什麼。」 勒費弗爾閉上眼,

  「我旁邊一個來自南特的小伙子,才二十出頭,沒上過戰場,肚子上挨了一下,血怎麼也止不住……他倒在我懷裡,眼神那麼迷茫……,他就那麼死了,死在巴黎的街道上,死在他以為保護他的共和國警察手裡。」

  「那之後,我明白了。這個共和國,它的議會、它的法律、它的警察,保護的不是我們這些流血的、幹活的人。

  它保護的是銀行,是工廠主,是那些讓我們去送死、然後在我們殘廢失業時一腳踢開的體面人。 我們的血,只是他們帳簿上一筆劃掉的成本;我們的命,還不如證券交易所里一個跳動的數字。」


  「我像野狗一樣在巴黎遊蕩,帶著傷,帶著恨,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然後,我在塞納河左岸的舊書攤上,花最後的錢,買到了一本皺巴巴、被禁的小冊子。

  是從德國翻譯過來的,作者叫卡爾·韋格納。

  書名叫《誰該為戰爭負責?以及勞動者如何真正擁有未來》。」

  勒費弗爾的語氣發生了變化,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那本書里沒有空話。它拆解了戰爭是怎麼發生的——不是因為我們和德國工人有什麼仇,而是因為兩邊的資本家、皇帝、將軍們需要爭奪市場、資源和殖民地。

  它說,我們士兵在戰壕里互相廝殺,不過是替那些從不露面的人當炮灰。

  它說,真正的敵人不在對面戰壕,而在我們身後的宮殿、銀行和議會裡。」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清晰地指出了一條路:

  勞動者必須自己組織起來,不是祈求,而是奪取——奪取生產工具,奪取政權,建立一個由工人農民自己管理、沒有剝削和壓迫、也沒有愚蠢戰爭的新社會。

  它講了德國那邊的工人是怎麼做的,雖然困難重重,但他們正在建設。

  那本書里的道理,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我腦子裡所有的疑問。

  我突然明白了,我過去的痛苦、戰友的死、街頭的鮮血,都不是偶然的倒霉,而是一個系統性的謀殺。

  而打破這個系統,不僅是報仇,更是為所有和我一樣的人,為將來不再有孩子經歷戰壕和街頭屠殺,找到的唯一出路。」

  「我帶著那本小冊子,找到了本地的工會,後來接觸了法共的同志。

  一開始,我也警惕,但他們的同志跟我一樣是工人,是退伍兵,他們理解我的傷疤和憤怒,但他們不只有憤怒,他們有組織,有學習,有行動計劃。

  他們教我學理論,分析社會。

  我發現,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階級的一員,這個階級遍及全世界,包括那些曾經在戰壕對面的德國工人。 我們的共同敵人,是資本主義。

  我開始參加活動,從散發傳單到組織罷工,從學習到在集會上發言。這道疤,」他摸了摸臉上的傷痕,

  「不再是恥辱或痛苦的記號,它成了我的勳章——舊世界罪惡的活證據,和為新世界戰鬥的宣言。」

  亨利站起身,

  「現在,我站在這裡,不是乞求,不是等待被拯救。我和我的同志們,在建設,在守衛,在學習如何管理我們自己的街區。

  我們知道南邊政府區的那些老爺們恨不得把我們碾碎,也知道前路艱難。

  但這一次,我們手裡有武器。

  我們也許還會流血,但再也不會白白流血。每一次鬥爭,無論成敗,都是在為我們自己的共和國奠基。」

  勒費弗爾的故事講完了。

  他拍了拍斯諾的肩膀,力道很重:

  「記者先生,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告訴美國人,告訴全世界還在受苦和迷茫的人:

  等待資本家的仁慈,不如等待石頭開花。出路不在選票箱裡,而在我們自己的手裡,在組織起來、認清敵人、並下定決心改變一切的勞動中。」

  說完,他轉身回到檢查點,繼續他日常的工作。

  當晚,斯諾在左岸一家廉價的旅店房間裡,面對著他的打字機和筆記本,久久無法落筆。

  白天兩個男人的面孔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

  那個深陷於過去「體面」的幻覺、被資本泡沫榨乾後又因階級隔閡而自我囚禁的破產律師;

  那個被舊國家背叛、在絕望中找到全新階級認同和戰鬥意義的老兵。

  這是資本主義危機下,同一座城市裡誕生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悲劇與覺醒。

  乞丐的悲劇在於,他曾是那個體系的受益者或自以為是的參與者,以至於當體系崩潰將他吞噬時,他無法在精神上斬斷與它的聯繫。

  他的體面成了他接受救濟的障礙,他過去的階級立場成了他尋求生路的心理枷鎖。

  他代表了那樣一批中產階級:

  他們的世界觀與現存秩序綁定得太深,以至於秩序的崩潰也意味著他們個人意義的徹底湮滅。


  他們可能餓死在舊世界的廢墟上,也無法向新生的、帶著他們過去對立面印記的曙光邁出一步。

  而老兵的覺醒則表明,對於從未在舊秩序中真正擁有過什麼、反而被其殘酷剝奪和背叛的無產者而言,轉向一種徹底批判並意圖推翻該秩序的思想,是邏輯的必然,甚至是生存的必需。

  他的痛苦是整個階級被系統性犧牲的縮影。

  韋格納的思想以及更廣義的社會主義思潮為他提供的,不僅是對痛苦的解釋,更是一個清晰的敵人畫像、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藍圖,以及一種將個人苦難轉化為集體力量的路徑,一種賦予傷痕以新意義的敘事。

  他從一個被遺棄的、絕望的個體,轉變為一個有歸屬、有目標、正在參與創造歷史的集體中的一員。

  斯諾在筆記上寫下:

  「資本主義的危機不僅僅產生經濟難民,更在大量製造其自身的革命者。

  前者被困於舊世界,後者則在廢墟上鍛造新世界的武器。這是一種比經濟需求更深刻、更強大的動力。」

  斯諾也意識到,這樣的故事,或許正在德國以更系統、更成功的方式上演。而

  法國的故事,則展現了這條道路在資本主義腹地鬥爭的殘酷性、複雜性和未完成性。

  合上筆記本,斯諾望向窗外巴黎的夜空。這座城市被無形的界線分割,一邊是緩慢腐朽的絕望,一邊是艱難孕育的希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