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法國的割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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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9年7月初,法國,勒阿弗爾港

  法蘭西島號龐大的身軀緩緩靠岸,纜繩拋向碼頭,下船的舷梯放下,三等艙的乘客們提著簡陋的行李,匯入了人流。

  北大西洋的海天被人們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法國北部七月略顯悶熱的空氣。

  斯諾跟著托馬斯·米勒、羅伯特·詹金斯、比利·霍根和抱著孩子的瑪麗一行人,隨著人流踏上碼頭的土地。

  碼頭上景象紛亂:

  穿制服的官員、吆喝的搬運工、等待親友的人群,以及許多像他們一樣面容疲憊、眼神中混合著茫然與急切的外來者。

  離他們不遠的有一處顯眼的地方貼著多種語言的指示牌,其中德英雙語的牌子最為醒目:

  「前往德意志人民共和國者,請於此處集合,辦理臨時過境文件及交通指引。」

  牌子下已經排起了隊。

  米勒看著那隊伍,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斯諾的肩膀:

  「好了,記者先生,我們就此別過了。得去那邊排隊了,希望手續別太麻煩。」

  他指了指德國人設立的接待點。

  詹金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破舊的呢帽,對斯諾說:

  「斯諾先生,您呢?要和我們一起直接轉車去柏林嗎?

  或許我們可以接著同路一段。」

  斯諾的目光掃過碼頭上更多的法語指示牌、招貼畫,以及匆匆走過的法國本地人——他們的臉上同樣刻著焦慮,步伐匆忙,與紐約街頭的人們有種奇妙的相似。

  遠處港區,一些貨輪靜靜停泊,裝卸似乎並不繁忙。報童跑過,斯諾勉強聽出「股市」、「破產」、「內閣」等詞彙。

  「我……」斯諾想了想,「我想先在法國待一陣。」

  「在法國?」

  年輕的比利疑惑地睜大眼睛,

  「法國不也一團糟嗎?船上聽人說,法郎都快成廢紙了。

  為啥不去德國?那邊不是有工作,有秩序嗎?」

  斯諾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

  「正因為法國一團糟,但同時又有一部分不一樣,我才想看看。」

  他向眾人解釋道,

  「你們知道,法國現在很分裂,北方很大一片區域,實際上是由共產黨控制的赤區,和政府控制的白區並存。

  德國是已經完成革命和建設的新社會,我想看看一個正在劇烈變化、身處鬥爭漩渦中的社會是什麼樣子。特別是,」

  他看向詹金斯,

  「你提到想看看一種不同的經濟如何運行。在德國,它已經運行起來了;

  在法國,你或許能看到它如何在一片混亂中掙扎著誕生,或者……失敗。

  這對我的報導可能同樣重要,甚至更能說明問題。」

  瑪麗抱著睡著的女兒,擔憂地問:

  「可是,斯諾先生,這裡安全嗎?聽說巴黎經常有罷工和衝突。」

  「我會小心的。」

  斯諾對她點了點頭,

  「作為一名記者,觀察衝突和變化本就是我的工作。而且,我想親眼看看,法國的共產黨人——他們和德國的同志既有聯繫,又據說走的是略有不同的道路——是如何在這樣一個資本主義心臟地帶行動的。

  這或許能幫我更好地理解,德國的模式是特例,還是具有可複製性的。」

  米勒聳聳肩,他是個務實的人:

  「好吧,你是記者,你有你的道理。我們只想儘快找到份踏實工作。

  祝你好運,先生,希望你能看到你想看的。

  也許等你到了柏林,我們還能見面——如果我們真能在那裡站住腳的話。」

  他伸出手,和斯諾用力握了握。

  詹金斯則若有所思地看著斯諾: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斯諾先生。

  這很勇敢,也很有見識。我們像是急於找到避風港的難民,而你……更像是個探險家,保重,希望你的觀察能有價值。」

  說罷,他也與斯諾握手道別。

  霍根和瑪麗也向斯諾表達了祝福。

  看著他們走向那條通往德國的隊伍,斯諾心中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離開勒阿弗爾,斯諾乘火車前往巴黎。

  一路上,窗外的景致逐漸印證了斯諾聽聞的法國困境。

  許多工廠煙囪沒有冒煙,田野間看著似乎有些疏於打理,火車途徑的小鎮也顯得格外蕭條。

  這裡的情形讓斯諾想起了之前在美國中西部看到的破產景象一樣,帶著疲軟。

  火車緩緩駛入巴黎,斯諾首先抵達的是巴黎右岸,資產階級和政府控制的核心區。

  這裡依然保持著表面的繁華與秩序。

  林蔭大道兩側的咖啡館坐著衣著體面的男女,儘管交談聲量似乎比往日低了些。

  奢侈品商店的櫥窗依然璀璨,但顧客寥寥。

  書店裡擺滿了各種小冊子,封面充斥著對「赤色分子」、「德國陰謀」的激烈抨擊。

  報攤上的頭條儘是政治僵局、財政危機和來自北方的威脅。

  空氣中有一股緊張而衰敗的氣息,人們臉上帶著戒備、焦慮,以及竭力維持的體面的感覺。

  物價標籤上的數字看的斯諾心驚肉跳,法郎貶值太離譜了,新聞上看著不以為意,真擺到了商店的櫥窗里乍一看著實讓人心驚。

  然而,隨著斯諾跨過塞納河,向北進入巴黎的工人聚居區,尤其是逐漸被法共及其影響下的工會實際控制的赤區時,景象陡然一變。

  這裡的街道不那麼寬闊整潔,建築更顯老舊,但氛圍截然不同。

  牆上貼滿了工會公告、罷工通知、社區食堂菜單和識字班GG,大量的紅色標語和法共宣傳畫覆蓋了資產階級的舊GG。

  咖啡館裡,工人們激烈地討論著最近的勞資談判和來自柏林的新聞。

  街上巡邏的警察明顯較河對面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臂戴紅色袖標的工人糾察隊,他們維持著基本的社區秩序,指揮交通,幫助居民。

  斯諾看到,在赤區的合作社商店外,人們排著長隊,但神情相對平靜。

  商品種類遠不如右岸的百貨公司豐富,主要是麵包、土豆、豆類、少量肉類和基礎日用品,價格被明顯標出且相對穩定。

  藥品櫃檯前,穿著白大褂的人員仔細核對居民的配給證。

  一座被徵用的教堂里傳出聲樂練習的聲音,門口牌子寫著「第十區工人合唱團」。

  在資本家那邊,斯諾路過一家即將關門的畫廊,老闆正唉聲嘆氣地抱怨「有錢人都跑了,沒人再買藝術」。

  而在北邊的赤區,一個改造成的「人民文化館」里,斯諾看到一個免費的版畫展覽正在舉行,主題是「勞動者的雙手」,參觀者多是工人和他們的家人,講解員是一位穿著工裝褲的畫家,正在熱情地講解藝術如何「為人民服務」。

  當然,「赤區」並非天堂。街道上也能看到有些營養不良的孩子,有些房屋亟待修繕,人們的衣物打著補丁。

  空氣中同樣有焦慮,但那焦慮更多是關於「白區」政府的下一次鎮壓企圖、物資能否持續供應,以及最終的決戰何時到來。

  斯諾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法國就像一幅未完成的、正在激烈爭奪的畫布。右邊的白區是資本主義在法國最後的、浮華的餘暉;

  左邊的赤區輪廓雖然有些粗獷、但確是色彩鮮明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草稿,也許法共的有些手段尚顯粗糙,但他們正在創造一個屬於法國工農的社會。

  經濟危機正在加速腐蝕資本家的世界,而左邊的法國共產黨人則依靠從德國傳來的光線和自身的組織力,艱難地維持並試圖擴張。」

  斯諾決定在巴黎停留更久。

  德國的邀請和十月的大會還在未來,而眼前法國人民的故事,同樣是這個時代最核心的故事。

  他需要深入這片灰色地帶,去聽聽法國工人、普通市民、甚至那些彷徨的中產階級的聲音,去看看讓諾和他的同志們,究竟如何在這資本主義的堡壘內部,經營著另一個世界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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