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德國的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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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9年1月,柏林,施普雷河畔某機械製造廠

  貝克爾擰緊了最後一顆螺栓,用袖口的棉布擦了擦手,抬頭看了眼車間高處懸掛的大鐘——已經是下午四點整了。

  清脆的鈴聲準時響起,宣告著貝克爾八小時工作日的結束。

  沒有工頭們刺耳的催促,也沒有資本家們延長加班的號令。

  工人們有條不紊地關閉機器,整理工具,互相打著招呼走向更衣室。

  空氣中一絲冬日從高大窗戶縫隙透進來的清冷氣息,但並不壓抑。

  這裡原先是一家克虜伯旗下的中型工廠,革命後被國有化並進行了大規模技術改造與擴建。

  如今,它主要生產新型內燃機、農用機械部件,以及最近逐漸增加比例的、結構特殊的民用運輸車輛底盤。

  廠區乾淨明亮,雖然機器的轟鳴依舊,但通風良好,安全標識醒目,急救站和工人休息室配備齊全。

  牆上除了生產進度表和安全生產標語,還掛著《柏林日報》的新聞摘要、廠工會的通知,以及關於「反官僚化整風學習小組」下次活動時間的告示。

  更衣室里的氣氛更加輕鬆了。

  貝克爾和幾個工友一邊換上保暖的厚外套和帽子,一邊聊著天。

  工人們的話題自然離不開最近廣播和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報導。

  「聽說了嗎?美國那個新總統胡佛,說要搞什麼『偉大工程』來對付失業。」

  說話的是老奧托,鉗工組的組長,

  「聽起來跟咱們當年的『以工代賑』有點像,但總覺得不是味兒。」

  「美國政府的錢從哪兒來?」

  一旁年輕的裝配工接口分析著,

  「他們的國庫估計跟咱們革命前差不多,都被銀行家和債主掏空了。胡佛除非敢對那些資本家們動真格的,否則不過就是給美國民眾們畫餅罷了。」

  「畫餅也得有實力啊。」

  貝克爾拉上外套拉鏈,加入了討論,

  「關鍵是制度。咱們當年是直接沒收了戰爭投機者的財產,把關鍵工業收歸人民所有,才有了啟動資金和計劃經濟的底子。

  他們敢動洛克菲勒、摩根那些大資本家們的一根毫毛嗎?我看懸。」

  「所以倒霉的還是普通人。」

  老奧托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就像咱們的法國鄰居。我侄子前年去巴黎做過技術交流,說那邊工人本來日子剛有點起色,這一下……全完了。

  咱們廠里這批改裝的運輸車底盤,不就是工會聯合會接到任務,要緊急支援法國同志那邊的『冬季互助會』運輸物資的嗎?」

  提到法國,更衣室里的氣氛多了幾分同情和嚴肅。

  「《柏林日報》的社論說得好,」

  貝克爾回憶著,「那是兩種制度的考場。咱們這邊考卷答得怎麼樣,自己心裡有數。法國那邊……資本主義政府的卷子眼看就要答砸了。」

  年輕的工人若有所思:

  「我看了法國同志讓諾在議會的發言記錄。他提出的『國民經濟緊急委員會』其實很有操作性,如果真能實行,至少能保住法國民眾的基本民生。

  但那些資產階級議員是不可能同意的。」

  「所以他們現在面臨的,不光是經濟問題,還是政治上的死結。」

  貝克爾總結道,他文化程度在廠子裡不算最高,但長期的工會參與和集體學習,讓他對政治經濟有了直指核心的理解,

  「法國南方的工人農民同志們,如果等不到議會裡的解決方案,那他們的出路就只有兩條了:

  要麼默默忍受凍餓,要麼……就得自己尋找別的出路。

  就像咱們當年在1918年冬天所做的那樣。」

  貝克爾語氣平靜,但話里的含義讓幾個年輕工友神情一凜。

  「咱們能幫上什麼忙?」

  一個年輕女工問。

  「完成好我們手上的工作,就是對法國人民最大的幫忙。」

  老奧托拍了拍手,

  「確保這些車能可靠地把糧食、藥品、燃料運過去。然後,相信法國工人階級自己的覺悟和力量。


  柏林大會的綱領說了,革命沒有固定模式,但根本原則相通——得靠大多數人自己起來爭取。」

  討論沒有統一的結論,但每個人都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這種在工人委員會的鼓勵下、在日常工作中自然發生的政治經濟討論,在德國的工廠、社區里已是常態。

  韋格納和人民委員會並不懼怕德國人民的思考甚至爭論,相反,他們通過夜校、報紙、工會討論、工廠委員會等多種渠道,積極提供信息和引導。

  目的不是製造盲目服從的「社會主義巨嬰」,而是培育能夠理解國家政策、參與社會治理、對國內外形勢有獨立判斷的成熟公民。

  真理越辯越明,社會主義的根基,在某種程度上,正是紮根於這種廣泛而深入的人民性思考與實踐之中。

  離開工廠時,貝克爾在廠門口的告示板前停留了片刻。

  上面貼著廠管委會關於「因應國際貿易變化及履行國際主義義務,本季度部分產能臨時調整」的詳細說明,解釋了為何要增加特定型號底盤的生產,以及這對完成全年生產計劃、工人獎金可能產生的影響。

  解釋清晰,數據透明。貝克爾點了點頭,心裡有底。他知道自己生產的零件將被用於何處,也明白這調整背後的意義。

  天色漸暗,但街道兩旁的路燈已經亮起,灑下溫暖的光暈。

  貝克爾騎著自行車,穿過整潔的街道,來到工廠附屬的幼兒園。

  他的兒子今年五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看見爸爸來了,像個小炮彈一樣從幼兒園的屋子裡衝出來,小臉紅撲撲的,戴著絨線帽,穿著厚實暖和的棉衣。

  「爸爸!」兒子撲上來,被貝克爾一把舉起,架在肩膀上。

  「今天在幼兒園學了什麼呀?」漢斯推著車,父子兩個慢慢往家走。

  「畫了畫!還聽了蘇聯小朋友的故事!」

  兒子興奮地比劃著名,

  「老師說,我們要和全世界的小朋友做朋友!」

  父子倆一路說笑,偶爾打打鬧鬧,兒子頑皮地用手去接路燈下飄落的零星雪花。

  街邊的商店櫥窗里商品充足,副食品店外排隊的人井然有序,行人衣著或許不算時尚,但足夠厚實幹淨,臉色健康。

  公共汽車和有軌電車準時駛過,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人們。

  貝克爾的家在一棟新建的工人住宅樓里,兩室一廳,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集中供暖讓房間裡溫暖如春。

  貝克爾的妻子已經下班回來了,她在社區的圖書室工作。餐桌上擺著簡單的晚餐:

  土豆燉肉,黑麵包,蔬菜湯,還有一小盤蘋果醬。

  食物不算奢華,但營養充足,熱氣騰騰。

  「洗手吃飯啦!」

  妻子笑著向父子倆打著招呼。

  客廳里的收音機里播放著輕音樂,隨後是晚間新聞簡報的預告。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旁。兒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趣事。

  貝克爾和紫氣則聊著各自一天的見聞。

  貝克爾說了說廠里關於法國和美國的討論,妻子則提到圖書室里最近關於經濟危機的書籍借閱量明顯上升。

  「有些人擔心危機會不會影響到我們。」

  妻子一邊輕聲說,一邊給兒子夾了塊肉。

  「影響肯定有,但不會很多的。」

  貝克爾切著麵包,語氣平穩,

  「咱們的經濟自己循環的比例高,計劃委員會也有準備。你看廠里調整生產,就是應對。

  關鍵是,咱們的銀行是國家的,不會擠兌倒閉;咱們的工廠屬於人民,不會因為老闆跑路就關門;咱們的基本生活品價格和供應是計劃保障的。

  這就是制度不一樣。」

  妻子點點頭:

  「今天新聞簡報估計又會說『資本主義總危機』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看看法國和美國,再看看咱們自己……這話確實在理。」

  飯後,貝克爾陪兒子玩了一會兒識字積木,妻子則在收拾廚房。

  窗外,柏林冬夜的街道安靜祥和,家家戶戶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

  在貝克爾的家中,在這個普通的德國工人家庭里,這個冬天是溫暖、充實且有信心的。

  危機是別人的風暴,他們腳下是堅固的陸地。

  這種平凡而穩固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對另一種正在崩塌的世界最無聲、也最有力的註解。

  社會主義的理想,在這裡不是遙不可及的口號,而是化為了人民家裡的溫暖、工作的尊嚴、孩子的歡笑和關於未來安寧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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