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1928年的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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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8年6月15日上午九點二十九分,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廳里,六百多名經紀人、交易員、跑單員擠在狹窄的交易台之間。

  「讓開!摩根的人來了!」

  一個紅臉膛的跑單員推開人群,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買單。

  九點三十分整,開盤鐘聲響起。

  一瞬間,整個大廳瞬間沸騰起來。

  「美國廣播公司!三百股!市價!」

  「通用電氣!有多少要多少!」

  「鋼鐵!伯利恆鋼鐵!五百股!快!」

  人們的手臂高高舉起,訂單在空中揮舞,紙張摩擦的聲音像蝗蟲過境。

  股價也在瘋狂跳動著:

  美國廣播公司:開盤$148.75,三十秒內漲到$149.50

  通用電氣:$212跳至$214.25

  美國鋼鐵:$138直接衝破$140關口

  沿著大理石樓梯上到二樓,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隔音玻璃將樓下的喧囂過濾成低沉的轟鳴,

  「親愛的,你看見那個小個子了嗎?對,第三排那個。」

  珠寶商人的妻子莉莉安·范德比爾特對她妹妹說,

  「他上個月還只是高盛的跑腿,現在據說已經賺了二十萬。他妻子昨天在蒂芙尼買了一條項鍊,比我的還大。」

  「暴發戶。」

  妹妹嗤之以鼻,但眼神里滿是嫉妒。

  在貴婦們身後的雪茄室里,摩根銀行副總裁亨利·克萊頓正站在窗前,像俯瞰整個交易大廳。

  「先生們,看看下面那些忙碌的螞蟻。他們以為自己在賺錢,其實他們只是在搬運我們早就標好價格的東西罷了。」

  一陣克制的笑聲。

  「道瓊指數年底必破四百點。」

  克萊頓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柯立芝總統說得對,美國人的事就是做生意。而生意,先生們,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他轉向身後牆上的巨幅圖表,那是他私人定製的「美國繁榮指數」,包含二十七個參數:股票市值、工業產量、汽車銷量、無線電普及率……每一條線都驕傲地向上延伸。

  「知道嗎?在華爾街,我們現在不說『投資』,我們說『鍊金』。」克萊頓抿了一口威士忌,「我們把紙張變成黃金,把信心變成資產,把未來——那無限光明的未來繼續延伸下去!。」

  一個年輕銀行家謹慎地問:

  「克萊頓先生,但有些分析師說市盈率已經……」

  「分析師?」克萊頓打斷他,像聽到一個拙劣的笑話,

  「那些拿著計算尺的帳房先生?他們不懂新時代。我們現在是金融鍊金術士。我們點石成金!」

  他走到窗邊,指著樓下:

  「你看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人,對,正在擦汗的那個。他叫喬納森·米勒,三年前是布朗克斯的中學數學老師,年收入一千八百美元。

  現在?他管理著五百萬美元的基金。他怎麼做到的?不是因為他懂數學——是因為他懂信仰。他信仰增長,信仰美國,信仰這個永不停歇的機器。」

  回到一樓,三個月前剛從布魯克林來到華爾街的比利·湯普森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刺激的一天。

  他的襯衫已經濕透,領帶歪到一邊,手裡攥著的仿佛不是訂單單,而是通往天堂的門票。

  「聯合碳化物!買!買!買!」

  比利對著電話大喊,另一隻手在便簽上瘋狂記錄。他不認識聯合碳化物公司生產什麼,只知道這隻股票這個月漲了四十二個百分點。

  他的客戶,皇后區的肉店老闆安東尼奧,上周抵押了店鋪,把三萬五千美元交給了比利。

  「小伙子,讓我發財,我給你百分之十提成!」

  百分之十!三千五百美元!比他父親在碼頭干一年的收入還多!

  「湯普森!電話!七號線!」接線員尖叫著。

  比利抓起另一部電話:

  「餵?是!杜邦公司?多少股?一千?等等……客戶保證金還夠嗎?」

  電話那頭是亨特太太,一個寡婦,用丈夫的人壽保險金開了帳戶。


  「親愛的比利,再加一千股杜邦,我昨晚夢到它漲到三百塊!」

  比利快速心算:

  亨特太太帳戶里只有八千美元保證金,卻要買價值十二萬的股票。槓桿率達到十五倍。按公司規定這不允許,但……

  「好的亨特太太,馬上辦!」

  比利在訂單單上簽字。規定?規定是用來打破的。上周他的同事因為拒絕了一個超高槓桿的訂單,被經理罵作「膽小鬼」,第二天就被調去後台清算部門——那是華爾街的西伯利亞。

  他擠到杜邦公司的交易台前,把訂單單塞了進去。

  交易員看都沒看就收下,在單子上蓋了個戳:「下一個!」

  中午休市時,比利癱在椅子上,渾身濕透卻精神亢奮。

  他的導師,老交易員弗蘭克·威爾遜——一個在華爾街混了三十年的老男人——遞給他一杯水。

  「頭一次經歷這種日子?」弗蘭克問,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悲憫。

  「太瘋狂了!弗蘭克,我們今天經手的交易額有多少?」

  弗蘭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袖珍計算器——德國產的新奇玩意兒,按了幾下:

  「你個人?大概八十五萬美元。整個大廳?估計超過兩億。」

  比利瞪大眼睛。兩億美元!足夠買下整個布魯克林!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弗蘭克低聲說,儘管周圍沒人會偷聽他們這種小角色的談話,「這意味著泡沫。」

  「泡沫?」

  「對。吹得越大,破得越響。」弗蘭克指了指天花板,「樓上的太太們,她們以為自己在投資未來。其實她們只是在玩擊鼓傳花——音樂停了,花在誰手裡,誰就完蛋。」

  「但弗蘭克,美國經濟在增長啊!收音機、汽車、電器……到處都是新產品!」

  「新產品不等於利潤。」弗蘭克苦笑,「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報表,用筆圈出一個數字:1928年第一季度,美國工業企業的平均利潤率——4.7%。

  「再看看這個。」他又圈出另一個數字:同期股市平均市盈率——32倍。

  「這意味著,」弗蘭克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投資者願意為每一美元的利潤,付出三十二美元。為什麼?因為他們相信明年利潤會翻倍,後年再翻倍,永遠翻倍下去。但比利,告訴我:什麼東西能永遠翻倍?」

  比利答不上來。

  「沒有東西能永遠翻倍。」弗蘭克收起報表,「樹長不到天上去。但這話你敢在交易大廳說嗎?不敢。因為說了,你就是異端,就要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

  下午兩點,比利走出交易所喘口氣。六月的熱浪撲面而來,混合著汽車尾氣和建築粉塵的味道。

  他抬頭望去,曼哈頓的天際線正在瘋狂生長。

  往北六個街區,克萊斯勒大廈的尖頂已經露出雛形,不鏽鋼在陽光下刺眼。

  建築工地的轟鳴與交易大廳的喧囂,在紐約的天空中匯合成一首交響樂——一首名為《永恆增長》的狂想曲。

  一個報童跑過,揮舞著午間號外:

  「道瓊突破三百一十點!柯立芝總統稱美國迎來永久繁榮時代!」

  比利買了一份報紙。頭版照片是總統在白宮草坪上的微笑,配字:

  「在明智的政府政策和美國人民的勤勞智慧下,美國經濟的繁榮將如密西西比河般滔滔不絕。」

  第二版是整版的GG:

  「你還在等什麼?加入股市,改變命運!布朗證券公司提供十倍槓桿,最低開戶金額一百美元!普通人也能成為華爾街之王!」

  第三版角落有一篇小文章,標題是《經濟學家警告:債務增長遠超收入增長》,被擠在香菸GG和電影預告之間。

  比利跳過那篇文章,直接翻到財經版,查看他持有的幾隻股票。

  他用積蓄和從姐姐那裡借來的錢開了個小帳戶,三個月已經翻了一番。

  「永久繁榮……」他喃喃自語,抬頭看著克萊斯勒大廈的尖頂。那座建築計劃建成三百一十八米,世界最高。

  就像道瓊指數,永遠會更高,更高,高到觸摸天堂。


  下午三點,收市鐘聲響起。交易大廳的瘋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興奮——結算的興奮。

  比利回到座位,開始整理今天的交易記錄。

  他的帳戶顯示:

  客戶交易總額:$872,450

  佣金收入:$2,617(千分之三費率)

  個人帳戶增值:$1,850(今天一天!)

  一天賺了一千八百五十美元!他父親在碼頭搬運貨物,要干八個月才能掙到這麼多!

  「湯普森!經理叫你!」有人喊。

  比利走進經理辦公室。經理查爾斯·惠特曼——一個永遠穿著三件套、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人——正看著窗外。

  「比利,今天做得不錯。」惠特曼沒回頭,「亨特太太的帳戶,槓桿率超標了。」

  比利心臟一緊。

  「但……」惠特曼轉過身,露出笑容,「她今天賺了四千美元。所以我們決定——下不為例。繼續干。」

  他遞給比利一個信封:「獎金。客戶安東尼奧的帳戶增長超過百分之二十,按約定給你額外提成。」

  比利打開信封:裡面是五百美元現金。

  「記住,比利。」惠特曼點燃一支雪茄,

  「在華爾街,只有一條罪過:錯過機會。沒有太冒險,只有不夠冒險。

  明天,我要你主動聯繫所有客戶,建議他們增加槓桿。告訴他們——歷史性機遇就在眼前,不抓住就是犯罪。」

  比利捏著厚厚的信封,手心出汗。五百美元!

  他可以用這筆錢給自己也加槓桿,買更多股票,賺更多錢……

  「我明白了,經理。」

  走出辦公室時,弗蘭克在走廊等他。老交易員看著比利手裡的信封,又看看他發光的眼睛,嘆了口氣。

  「孩子,記住我的話:當擦鞋童都開始給你推薦股票時,就該跑了。」

  「擦鞋童?」比利笑了,「弗蘭克,你太悲觀了。這是新時代!」

  他衝下樓,打算去酒吧慶祝。路過報攤時,他瞥見那份報紙第三版的小文章標題:《經濟學家警告:債務增長遠超收入增長》。

  比利猶豫了一秒,然後大步走過。經濟學家懂什麼?他們只會計算過去的數字,而華爾街交易的是未來!光明的、永不落幕的未來!

  夜色降臨,華爾街的燈火漸次亮起。交易員們從各個辦公樓湧出,奔向酒吧、餐廳、俱樂部。他們的談話中充滿數字——股價、漲幅、利潤。每個人都相信,自己不僅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歷史的創造者。

  在摩根銀行頂層,亨利·克萊頓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燈河般的百老匯大街。他手裡端著一杯新的威士忌,身後是巨大的美國地圖,上面用紅釘標記著摩根財團的資產:鐵路、鋼廠、銀行、公用事業……

  「先生。」助理輕聲進來,「芝加哥來電,糧食期貨又有異動。小麥價格在豐收季節持續下跌。」

  克萊頓皺了皺眉:「投機資本過度湧入。告訴那邊,適當減持。但我們紐約的重點是股市——那是主戰場。」

  助理離開後,克萊頓獨自站在窗前。遠方,帝國大廈的工地還在連夜施工,探照燈將夜空切開。他忽然想起父親——老克萊頓,一個真正的實業家,終其一生建造了三條鐵路、兩座鋼廠。

  「父親,你那一代人用鋼鐵建造美國。」克萊頓對著窗外舉杯,「而我們這一代,用數字重建世界。你的實物資產?那只是我們金融遊戲的抵押品。」

  他飲盡杯中酒。窗外,紐約的燈火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仿佛永不熄滅。

  在這個1928年6月的夜晚,沒有人相信光明會結束——因為在這裡,在華爾街,他們已經將自己變成了太陽,相信可以永遠照耀,永遠增長,永遠點石成金。

  比利在酒吧里喝下第三杯威士忌,和同事們碰杯:「為了牛市!為了美國!為了永遠上漲的明天!」

  「永遠上漲!」眾人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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