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第一年,從北邊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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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換個新的。那你打算拿什麼來換?」

  老陳叼著煙,眯眼打量著江辭。

  水泥庫門口安靜下來。

  孫洲和法務同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盲流?老陳剛才管江辭叫盲流。

  一個昨天還掛在金璽珠寶巨幅海報上的亞太區全線代言人,一個票房掀翻內娛紀錄的影帝。

  現在,被一個搬水泥的尋子父親,歸類為社會閒散人員。

  法務推了推眼鏡,臉皮繃得很緊,這場面太荒誕,笑出來容易丟工作。

  李謙額頭冷汗還沒幹,趕緊往前半步:「陳叔,他不是……」

  江辭抬手按住他。

  他把那包十塊錢的白沙往掌心一拍,一本正經地看著老陳:「陳叔,我叫江辭。劇組管盒飯的,兼職無底薪群演。」

  後方的專業團隊集體陷入了死寂。

  李謙張著嘴,像個被當場拔了網線的木頭人。

  江辭面不改色補了一句:「主要負責吃剩飯、搬道具、關鍵時刻挨罵。」

  老陳上下打量他。舊迷彩防寒服起球,褲腳沾泥,鞋面一層灰。

  長得確實不像普通盲流,但身上那股散漫窮酸氣極度自然,一點不端,一點不裝。

  看了半天,老陳伸手拍了拍江辭的肩膀:「你這長相,餓兩天能直接去要飯。」

  江辭鄭重點頭:「謝謝陳叔認可,我會繼續保持。」

  老陳平生第一次見有人被誇適合要飯還這麼禮貌。

  沒等氣氛冷掉,江辭順手抽出煙。

  他自己不抽,但他知道在這種地方,一包十塊錢的煙,比十句漂亮話都管用。

  他又給旁邊拎鐵鍬的工人遞一根。

  「哥,剛才辛苦。」

  「大哥,你這鋼筋頭握得挺專業,別浪費手勁,抽根緩緩。」

  幾個工人面面相覷。

  有人接了,有人嘴上罵著「少來這套」,手卻老老實實伸了過來。

  孫洲在旁邊看得眼神發直。

  這就是頂流的社交降維!

  老陳抽完半截煙,把生鏽的改錐塞回摩托車腳踏板下面。殺氣收了。

  「走吧。」他轉身朝建材市場後面走,「這兒吵。」

  幾人跟上。

  建材市場後方有一座水塔,水塔底下堆著碎磚和舊木板。

  風從鐵皮棚縫裡鑽過來,氣味刺鼻。

  老陳在一塊紅磚上坐下。

  那輛破摩托就停在不遠處,車頭鐵絲綁著尋人啟事,紙邊被風吹得發顫。

  李謙站在他面前,手裡緊緊抱著那沓滿是汗漬的文件。「陳叔。」

  老陳抬眼:「有話說。」

  「兩年前,我跟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拍,我會回來找你。」

  李謙聲音發顫,「我拉到投資了。劇組已經開始籌備,錢進了監管帳戶,我們不是來偷拍你,也不是來讓你哭給鏡頭看。」

  老陳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李謙急切地翻開手裡的《倫理邊界說明》:「第一條,採風對象享有隨時終止交流的權利;第二條,未經授權不得使用照片……我不是來拿你的苦難換獎,我是來兌現那句『萬一』!」

  紙頁嘩啦啦響。

  李謙越念越快。

  老陳把菸頭碾在磚縫裡,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需要。」老陳聲音不高,但字字如鐵,「我不需要你們的錢,也不信拍個電影,我兒子就能回來。」

  他抬手指著摩托:「你們這些人,鏡頭一懟,音樂一放,觀眾哭兩聲,第二天照樣吃飯睡覺。我還得騎著它繼續找。你們拿我的傷疤,換你們那點同情,有意思嗎?」

  李謙臉色慘白,手裡的紙抖得幾乎抓不住。

  江辭聽了十秒,走上前,一把從李謙手裡抽走了那沓文件。「啪」地一聲合上。

  「李導,你這念法,不像拍電影,像電信詐騙客服背話術。」


  老陳眼皮跳了一下。江辭把文件隨手扔給法務,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老陳,盯上了那輛破摩托。

  「陳叔,我們今天不買你的故事。」江辭抬手一指,「我們來買那輛車。準確點,是租借。租這輛車,租車頭那張尋人啟事。」

  風停了一瞬。

  江辭定定地看著老陳的眼睛:「也租你十五年跑出來的腳印。」

  老陳的眼神變了。

  「電影裡有個父親,騎摩托找孩子。我要演他。」江辭毫不閃避,「我可以找舊車,可以讓道具做泥。但假的就是假的。」

  「你的車不一樣。它知道哪個路口能避雨,哪個服務區能睡覺。它摔過,被人踹過,也被你扶起來過。我買不起這些,所以我只能租。錢按合同走,你不同意,我們馬上走。」

  老陳慢慢站了起來。他個子不高,但這一刻,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彎又猛然彈起的鐵條。

  他一把揪住江辭的領口,舊迷彩被攥得死緊!

  孫洲臉色驟變,剛要衝上去,被法務按住。

  「你再說一遍!」老陳的眼睛紅得嚇人,「連同車身上的鐵鏽,和老子十五年的腳印?你知道它跑了多少路嗎!你知道我在橋洞睡過多少次嗎!你他媽什麼都不知道,就敢說租我的腳印!」

  領口勒住了脖子,江辭咳了一聲,半步未退。

  他抬起手,輕輕按住老陳攥著自己的手腕,沒用力掰,只是覆在上面。

  「所以才來問你。」江辭的聲音很沉,很清晰,「陳叔,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我不拿你的傷口換同情,我拿它換一個角色的骨頭。那輛車上有你十五年,你不借,我不碰。你借,我就按你的規矩來。」

  水塔底下死一般的寂靜,只剩遠處工地的沉悶聲響。

  過了很久,老陳一點點鬆開了手。

  他轉過身,看著那輛破摩托,車頭那張發黃的照片被風吹起一角。

  「車不賣。」老陳用鞋底碾滅了地上的菸頭。

  「明白。」

  「也不是誰都能騎。」

  「明白。」

  老陳回過頭,嗓子啞得像磨砂紙:「想借,就先聽我把路說完。」

  李謙抬起頭,眼眶紅透。

  江辭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衣領,點了點頭:「行。但陳叔,正式開始前,能不能先說個規則?」

  老陳皺眉:「什麼?」

  江辭指了指摩托腳踏板:「改錐以後別對眼睛。」

  老陳盯著他看了兩秒,乾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乾澀的「滾蛋」。

  風裡全是水泥灰的苦澀味。

  老陳重新坐回紅磚上,伸手摸了摸摩托車發烏的鑰匙。

  李謙把文件抱在懷裡,蹲在他面前。

  江辭站在旁邊,把那包白沙放在了磚頭上。

  這一次,沒人再提那些虛偽的客套話。

  老陳點起一根煙,看向無盡的遠方,開口時,聲音很低很輕:

  「第一年,我從北邊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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