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夏夢的一滴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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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夢咽下那塊包子皮的聲音很輕,完全被吊瓶的滴答聲蓋了過去。

  窗外的冷風順著鐵窗縫隙鑽進來,把床頭柜上那張停藥通知單的邊角吹得上下翹動。

  江辭盯著那張紙。

  目光一點點失去焦距。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雙手直接捂住了臉,十指扣進頭皮。

  喉嚨深處,硬擠出一聲極度壓抑的嗚咽。

  整個人縮在這一米二的鐵架床旁邊。

  陸澤不敢哭。

  在相依為命的妹妹面前,這個負債纍纍、被生活踩在腳底的哥哥,連崩潰都得偷偷摸摸。

  監視器後的陳業建直起腰板。

  手裡那根被折彎的煙斷成了兩截,菸絲撒在控制台上,他根本沒看一眼。

  胖製片人手裡的紙巾攥成了一團,嘴唇張張合合發不出聲。

  瘦製片人推了一把黑框眼鏡,聲音發緊:「這地方……劇本上不是這麼寫的。」

  「原劇本寫的是陸澤暴怒掀翻桌子。」陳業建盯著屏幕,嗓音粗糲,「他給改了。」

  車廂里靜了一下。

  「改得好!」

  陳業建一把關掉對講機的通話鍵。

  不准喊停。

  這個時候誰也不准喊停。

  屏幕里,江辭那聲緊咬在牙關里的嗚咽,透過微型收音麥清晰地傳進所有人耳中。

  胖製片人坐在椅背上,感覺後背悶出了一層冷汗。

  拍了大半輩子戲,什麼撕心裂肺、哭到脫水的戲碼沒見過。

  但從來沒有哪一場哭戲,是用這種「死都不准哭」的方式演出來的。

  壓住不哭,比放聲大哭重一萬倍。

  病房裡。

  夏夢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單上蜷縮。

  她原本用那種過度清醒的理智築起來的防禦牆,在江辭蹲下去的這一瞬,被砸穿。

  按照劇情,陸念面對哥哥的暴怒應該保持沉默,用退讓來結束衝突。

  但眼前的江辭沒有暴怒,只有一個蹲在地上強壓哭腔的人。

  夏夢費力地撐起瘦弱的上半身。

  手背上留置針的膠帶被狠狠扯動,針頭在皮膚下划過一絲刺痛,她完全沒有理會。

  乾枯的手指慢慢探出被沿,碰到了江辭亂糟糟的頭髮。

  江辭渾身的顫抖停滯了一瞬。

  夏夢用手心輕輕攏了一下他的發頂。

  動作笨拙遲緩,完全不像在安慰人,倒像個學著大人模樣哄孩子的小丫頭。

  「哥。」

  她的聲音極輕。

  「停藥吧。」

  江辭指縫裡透出一線紅得充血的眼白。

  夏夢靜靜看著他。

  「我不想你死。」

  平淡的一句話。

  監視器旁,死寂一片。

  剛下戲的秦婉臉色蒼白,下意識按住了自己有些發緊的胸口;

  許佳音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紅透卻忘了移開視線。

  屏幕里,江辭的雙手從臉上拿開。

  他猛然抬起頭。

  眼底燃起的全是不顧一切的瘋魔,眼神根本不像個正常人。

  「放屁!」

  這倆字是從嗓子眼裡硬生生炸出來的。

  江辭霍然起身。

  膝蓋磕在鐵架床的邊沿,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視線如刀一般掃向床頭櫃。

  那張被他原樣疊好放回去的停藥通知單,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搪瓷水杯旁。

  江辭一把抓起那張紙,直接把那張通知單揉成一個死結紙團,狠狠塞進嘴裡!

  兩邊的腮幫子鼓起,牙齒直接嵌進了紙團里。

  夏夢的瞳孔緊縮。

  監視器前的幾個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辭彎下腰,臉湊近夏夢,眼眶裡蓄滿的紅血絲快要炸開。

  「只要老子還剩一口氣,你就得給我喘著!」

  話音砸下。

  他站直身體,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沒有半點猶豫,連一次回頭都沒有。

  肩膀狠狠撞開那扇斑駁的病房木門。

  門板重重拍在走廊牆上,回彈的一瞬又被他胳膊肘粗暴頂開。

  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迅速遠去。

  病房裡,只剩下點滴落下的微弱聲音。

  夏夢靠在灰白的枕頭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框,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滲入枕邊。

  就這一滴。

  陳業建沉重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過!」

  餘音在走廊里迴蕩。

  江辭停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背對著眾人,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現場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全被剛才的氣場壓得不敢隨意上前。

  兩秒後,江辭站直,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沖向盡頭的垃圾桶。

  他雙手扒住桶沿,腦袋往下死命探。

  「呸!呸呸呸呸——!」

  沾滿口水的紙團被狠狠吐了出來。

  江辭對著垃圾桶接連乾嘔兩聲,抬起袖子瘋狂擦嘴,整張臉成了痛苦面具。

  轉過頭,嘴角還掛著一點沒吐乾淨的紙屑,滿臉的苦大仇深:

  「這破紙是不是剛從黃連水裡撈出來的?還是拿劣質墨盒泡的?」

  他又是一聲「呸」,接過場務遞來的礦泉水猛灌一口,拿手背狠狠蹭著嘴角。

  走廊里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場務沒憋住,先笑出了聲。

  之前壓在所有人胸口的那塊大石頭被戳破了。

  病房裡的夏夢還在抹臉上的淚痕,聽到外頭江辭調侃的聲音,鼻子一抽,

  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上跑。

  她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不停地抖動。

  陳業建披著皮夾克走過走廊。

  他瞥了一眼在垃圾桶旁邊摳紙屑的江辭,又看了看病房裡悶笑的夏夢,

  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硬把笑意壓進肚子裡。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一根煙叼住,沒點燃。

  「下一場戲,後天拍。」

  江辭抬起頭,嘴裡還在咂巴著難受的苦味:

  「第五十二場,第七十一幕。」

  陳業建看著他,臉上的神色沉了下來。

  「暴雨夜。」他停頓片刻。

  走廊里的笑聲逐漸平息。

  「之前那三萬定金和路線圖,陸澤全推了,他死都不想蹚這渾水。」

  老頭子頭也沒回,聲音卻像鈍刀子一樣砸了過來,

  「但蘇曉死了。這一次,沒人跪在地上求他。」

  「是他自己去敲那扇要命的門。」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

  江辭站在原地,用袖口用力抹掉嘴角最後一點紙屑,眼底的戲謔收斂乾淨。

  後天,暴雨夜。

  陸澤渾身濕透站在老鄭家門口,門開了,他只剩一句話。

  「把去孟買的路線圖,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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