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一本名叫《塵藥》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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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薄霧還壓在長坪鎮的山路上。

  《嚮往的煙火日常》第二期錄製正式殺青。

  院門口,所有嘉賓和常駐人員站成一排,完成最後一張大合照。

  快門聲響起。

  這一期節目,到這裡算是收尾了。

  工作人員開始拆機位,收電纜。

  嘉賓的保姆車一輛接一輛開進土路,輪胎碾過濕泥,留下深淺不一的車轍。

  陳業建背著那個磨損嚴重的軍綠色帆布包,走到江辭面前。

  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皮夾克,腳上的解放鞋沾著干泥,

  看起來不像大導演,倒像剛從鎮上趕集回來的老農。

  江辭剛想開口客套兩句,陳業建已經抬手拍了下來。

  寬厚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頭。

  江辭肩膀往下一沉,差點當場被拍出工傷鑑定。

  「小子。」

  陳業建看著他,眼神深沉。

  「京城見。」

  說完,他沒再多解釋,轉身上了車。

  車門砰地關上,沿著土路揚長而去。

  江辭揉著被拍麻的肩膀,看著那輛消失在山路盡頭的車。

  「您慢走。」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把這兩天的事重新盤了一遍。

  開著三輪車進蘑菇屋。

  拉一車菜上門交易。

  故意在白菜袋底下塞泡水紅磚。

  集市上看他賣菜、砍價、搭售大蔥。

  再加上昨晚涼棚底下那半瓶紅星二鍋頭,以及那句聽起來像閒聊的問題。

  一個拿獎拿到手軟的大導演,不帶團隊,不擺架子,

  獨自開著三輪車跑來田園綜藝,總不可能只是為了體驗打折白菜的快樂。

  這老頭,八成有事。

  江辭收回視線,拉開節目組安排的車門,坐上了前往機場的商務車。

  下午三點。

  航班平穩落地京城。

  江辭拉著黑色行李箱走出VIP通道,剛摸出手機準備叫車,

  一輛黑色商務車已經停在他面前。

  車窗降下。

  孫洲探出半張臉。

  「辭哥,林總讓你直接去公司。」

  江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孫洲。

  「我現在連床都沒摸到,她已經開始壓榨新鮮勞動力了?」

  孫洲沉默兩秒。

  「林總說,你要是不去,她就親自來機場把你拖走。」

  江辭把手機塞回口袋。

  「行。」

  他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認命上車。

  「資本家都這麼不講武德嗎?」

  孫洲認真糾正:「林總說,她不是資本家。」

  江辭靠進座椅里,閉上眼。

  「她當然不是。」

  「資本家好歹還會畫餅,她一般直接把鍋扣我頭上。」

  半小時後,商務車駛入星火傳媒大廈地下車庫。

  江辭跟著孫洲上樓。

  會議室外的走廊很安靜。

  江辭推開會議室大門時,裡面沒有開主燈。

  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的日光被擋在窗外。

  長條會議桌盡頭,只有一盞護眼檯燈亮著,燈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昏黃。

  林晚坐在長桌盡頭。

  她整個人像剛從劇本廢稿堆里爬出來。

  眼下掛著明顯的烏青,頭髮用一根鉛筆隨便挽在腦後。

  手邊兩個空咖啡杯倒在一起,第三杯還冒著一點熱氣。

  會議桌中央,放著一本厚重的劇本。

  封面邊角已經被翻得起毛,紙頁上還沾著一小塊幹掉的咖啡漬。

  江辭拉開椅子坐下。

  「你這是去煤窯里給劇本挖礦了?」

  他敲了敲桌面。

  「星火傳媒沒破產吧,怎麼老闆先進入分期付款狀態了?」

  林晚眼皮都沒抬。

  「閉嘴。」

  她把桌上的劇本推到江辭面前。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寫進下本遺作男主。」

  江辭立刻閉嘴。

  他低頭看向劇本封面。

  白色封皮上,只有兩個加粗黑字。

  《塵藥》。

  江辭手指停了一下。

  林晚靠進椅背里,聲音沙啞。

  「現實題材,社會劇情。」

  「我去年熬了四個月寫出來的本子。」

  江辭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沒有花哨的概念圖,也沒有漂亮的宣傳語。

  只有一行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字。

  罕見病群體、天價靶向藥、海外仿製藥、銷售假藥罪、有期徒刑。

  林晚端起那杯快涼掉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眉心一皺,卻還是繼續往下說。

  「項目半年前就啟動了。」

  「投資、班底、配角、檔期,全都卡在那兒。」

  她捏了捏眉心,眼底的煩躁壓都壓不住。

  「唯獨男主角陸澤,一直沒定下來。」

  江辭往後翻了一頁。

  陸澤。

  二十七歲。

  大學畢業後創業失敗,在老城區開了一家主營成人用品、兼售平價非處方藥的小店。

  父母離異後雙雙失聯。

  獨自撫養患有特發性肺動脈高壓的十歲妹妹陸念。

  房租拖欠。

  外債纏身。

  醫院繳費單堆成一疊。

  正版靶向藥一盒四萬八。

  江辭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些字沒有一句故意煽情,卻每個都往現實里扎。

  這不是那種站在光里等觀眾心疼的男主。

  這是個被生活按在泥里,還得咬牙往前爬的人。

  「前前後後,我找過十幾個有熱度的年輕演員去試戲。」

  林晚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結果呢?」

  江辭沒有抬頭。

  「全崩了?」

  「全被罵出來了。」

  林晚冷笑一聲。

  「最短的一個,進去七分鐘。」

  江辭抬眼。

  陳業建。

  這名字一出來,那輛噴黑煙的農用三輪車立刻從他腦子裡開了過去。

  林晚盯著他。

  「這部戲的導演,最煩那種只會在鏡頭前擺造型的年輕演員。」

  「他說,連泥坑都不敢踩的人,演不了被生活踩爛的人。」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陸澤太重。」

  「我一開始沒打算讓你碰。」

  江辭點頭。

  「懂。」

  他把劇本合上一半。

  「這個角色不是給演員鍍金,是拿演員去砂紙上磨皮。」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但一個小時前,陳業建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說到這個名字時,她眼底那點困意終於散了。

  江辭挑眉。

  「他說什麼?」

  林晚把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

  「他沒問有沒有合適人選。」


  「他直接說,要江辭。」

  會議室里安靜片刻。

  江辭抬頭看她。

  「誰要我?」

  林晚沒解釋,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

  會議室前方的投影幕降了下來。

  屏幕亮起。

  白底資料卡彈出來。

  江辭看見照片的那一刻,眼皮輕輕一跳。

  屏幕上的男人臉部線條硬朗,法令紋很深,眼神凌厲得像能隔著鏡頭罵人。

  陳業建。

  江辭首先想到的,卻不是「頂尖導演」四個字。

  而是那個開著破三輪衝進蘑菇屋,為了半斤白菜跟他掰扯十分鐘的三輪車老頭。

  他沉默了兩秒。

  昨天那些有些離譜的細節,一件件重新浮了上來。

  滿是泥漿的三輪車。

  泡過水的紅磚。

  一斤一兩都要過秤的蔬菜。

  集市上被收編的大蔥攤。

  涼棚底下那半瓶辣嗓子的紅星二鍋頭。

  還有那句。

  「如果今天攤前站著一個重病的人,兜里一分錢沒有,連爛菜葉都買不起,你送不送?」

  江辭終於明白了。

  那老頭昨晚哪是在喝酒。

  分明是拿半瓶二鍋頭給他做了一場無通知面試。

  那句「送不送爛菜葉」,根本不是閒聊。

  是在問他,真遇上一個快被生活逼死的人,他會不會只拿廉價的同情糊弄過去。

  這老頭親自下場,在綜藝節目裡給他設了一個套。

  還順手用兩塊泡水紅磚收了他一遍智商稅。

  江辭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一聲。

  「陳導這面試成本挺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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