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孤臣泣血的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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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

  順義影視基地六區,天色灰暗。

  狂風捲起黃土,在空曠的訓練場上打著旋。

  三台工業級高壓水車停在場地邊緣,粗壯水管已經接駁完畢。

  八百名武行和群演分列場中。

  他們身上套著髒舊的破爛棉甲,手裡握著道具長槍和沒有開刃的鐵刀。

  冷風颳過八百人的陣列。

  群演們凍得臉色發青,搓著手,時不時拿眼角去瞥主看台方向。

  那邊,劇組的服裝組正在給江辭著甲。

  三十斤重的純生鐵札甲。

  副導演指揮著三個人,將鐵片編織的甲衣合在江辭身上,用力拉緊粗糙的牛皮繩結。

  江辭套著鐵護腕,接過道具組遞來的制式長制唐刀。

  他將刀跨在腰間。

  重量壓下來。

  江辭的脊椎往下沉了兩寸。

  他沒有調整站姿去抵抗這份重力,而是任由這份重擔將他的雙肩拉低。

  孫洲背著大包站在三米外,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江辭化著戰損裝,邁開腳步,向泥漿場正中央走去。

  一步,兩步。

  三十斤真鐵甲隨著走動嘩啦作響。

  他走到八百人群演的最前方,停下。

  所有人盯著這個年輕的主演。

  八百道目光里藏著審視、懷疑、甚至等著看好戲的輕視。

  監視器後,柳聞望裹著厚重的軍大衣,坐直了身體。

  製片人站在旁邊,死死握著對講機。

  「各部門注意。」柳聞望拿起擴音喇叭,聲音撕裂寒風。

  全場肌肉緊繃。

  「一鏡到底長鏡頭。亂軍奪旗。全員不准停!」柳聞望猛地揮下手臂,「水車開!」

  轟!

  三台高壓水車同時爆發出沉悶的轟鳴。

  三道粗大的水柱沖向高空,在半空中散開,形成密集的暴雨砸向地面。

  刺骨的水流覆蓋了整個六區訓練場。

  干硬的黃土在暴雨的沖刷下,極速軟化,變成黏稠泥濘的泥潭。

  江辭站在暴雨中心。

  水滴砸在他的生鐵盔甲上,碎成白霧。

  冰水順著頭盔的邊緣流淌下來,划過他的睫毛,流進他的眼睛裡。

  「開機!」柳聞望怒吼。

  場記板狠狠拍下。

  四台軌道攝像機同時推進。

  江辭動了。

  他沒有擺出任何華麗的武術起手式。

  他的右手直接摸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緩慢、滯澀,卻又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死氣。

  半截唐刀出鞘。

  他緩緩抬起頭。

  大雨沖刷著他的臉龐。

  那雙原本明亮清澈的瞳孔,此刻完全變成了一汪死水。

  一種隨時吞噬一切的絕望殺伐自眼底浮現。

  江辭拔出唐刀,刀鞘被他隨手扔進泥水裡。

  「殺。」

  他拖著深陷爛泥的鐵靴,主動衝進了前方潮水般湧來的「闖軍」陣列。

  廝殺爆發。

  迎面衝來一名身高一米八的武行,雙手舉起長槍狠狠刺下。

  江辭沒有躲。

  躲不開。

  三十斤鐵甲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

  他迎著長槍衝上去,戴著鐵護肩的左肩猛然一側,結結實實地撞在長槍的木桿上。

  江辭借著前沖的慣性,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唐刀上,狠狠一刀劈向那名武行的脖頸處。

  當然沒有開刃,但那股重達數十斤的劈砍力道,直接砸在武行的肩膀護甲上。

  武行發出一聲悶哼,被衝擊力砸得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泥漿里。


  江辭沒有停留。

  他拔出陷進爛泥的左腳。

  泥水發出極大的吸啜聲。

  大雨如注。視線模糊。

  右側劈來一刀。江辭豎起唐刀硬擋。

  當!

  金屬碰撞火星四濺。

  江辭的手腕被震得劇烈發麻。

  他反手一肘,帶甲的手肘狠狠砸在對方的頭盔上。

  第二名武行仰面倒下。

  他在殺人。

  在這個被暴雨和爛泥覆蓋的地獄裡,他就是那個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泥漿沒過了他的小腿肚。

  真鐵甲吸飽了水分和泥沙,重量直逼四十斤。

  江辭的呼吸徹底亂了。他的胸膛在鐵甲下劇烈起伏,

  每一次揮刀都需要榨乾腰腹間最後一絲力氣。

  唐刀連續劈砍了數十次,精鋼打造的刀刃直接卷了口,刀身布滿缺口。

  群演們原本還抱著走流程的心態配合,

  但當他們對上江辭那雙通紅的眼睛時,恐懼爬上了他們的脊背。

  這是真的在拼命。

  江辭每往前走一步,身上那股嗜血的瘋魔氣壓就加重一分。

  他用身體硬抗著木棍和假刀的攻擊,把擋在前面的人一個個撞翻、砸倒。

  包圍圈硬生生被他撕開了一條口子。

  監視器後,柳聞望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摳住桌面。

  製片人牙關咬緊,盯著畫面里那個滿身泥漿、步履蹣跚卻始終沒有倒下的「孫傳庭」。

  長鏡頭已經推進了三分鐘。

  江辭的體力逼近了物理極限。

  他揮刀的速度變慢了,鐵甲勒進他的皮肉里。

  前方十五米。

  李自成前鋒大軍的杏黃大旗矗立在泥地中央。

  三名粗壯的武行死死護在旗杆下。

  江辭看到了那面旗。

  他滿是泥污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大明朝的千瘡百孔,崇禎帝的催戰聖旨,數十萬餓殍的哀鳴。

  全都壓在了這面旗上。

  江辭喉嚨里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他雙手握緊那把卷刃的唐刀,瘋了一樣向前衝刺。

  泥潭濕滑。

  左腳踩空。

  江辭的身體向右前方傾倒。

  「糟了!」製片人猛地站起來。

  三十斤鐵甲摔下去,在這種亂軍之中,極有可能被後面的人直接踩踏。

  但江辭沒有倒下。

  他的左膝重重磕在泥底的石頭上,劇痛鑽心。

  他借著下跪的勢頭,身體在爛泥中強行穩住,雙手舉起卷刃的唐刀,從下往上,狠狠斜劈。

  砰!

  重重一刀砸在最前方武行的小腿脛骨護具上。

  武行吃痛,慘叫一聲單膝跪倒。

  江辭咬碎後槽牙,大腿肌肉繃到極致,頂著四十斤的負重,硬生生從泥水裡重新站了起來。

  他扔掉了手裡的廢刀。

  大步跨過倒下的武行,衝到了那杆粗壯的木製旗杆前。

  兩名護旗武行舉刀砍來。

  江辭無視了攻擊。

  任由木刀砍在他的鐵護肩和頭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那根手腕粗的木製旗杆。

  大雨傾盆而下。

  肩頸處的鐵甲勒破了他的皮膚。

  他把全身僅剩的力量,所有的絕望,大明王朝最後的悲憤,

  全部集中在雙臂之上。

  「啊——!!!」

  一聲慘烈嘶啞、穿透暴雨的咆哮,從江辭的胸腔最深處炸裂開來。


  孤臣泣血的絕響。

  咔嚓!

  伴隨著巨大的碎裂聲,粗壯的實木旗杆硬生生被他從中間折斷。

  杏黃大旗轟然倒塌,重重砸進骯髒的泥水裡。

  江辭雙手握著斷裂的旗杆木柄,立在暴雨中央。

  滿臉泥水順著下巴滴落。

  周圍的八百名群演,在此刻集體停下了動作。

  他們看著場地中央那個握著斷木的男人,

  看著他那雙只剩下殺戮本能的眼睛。

  不是劇本安排。

  距離江辭最近的十幾個群演,喉結滾動,本能地往後倒退了兩步。

  真實的戰慄。

  他們被活生生嚇退了。

  一秒。兩秒。三秒。

  擴音器里突然爆出柳聞望嘶吼般的喊聲:「卡!!!過了!停!!!」

  場務切斷了水車的電源。

  暴雨戛然而止。

  六區訓練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以往高難度鏡頭一次通過時的全場歡呼。

  沒有掌聲。

  這種氣氛太壓抑。

  水聲停歇。

  江辭站在原地。

  手裡緊握的半截斷木,脫手掉落。

  吧嗒一聲砸在泥水裡。

  支撐他完成所有動作的那股屬於統帥的死氣被抽離。

  江辭雙膝一軟。

  砰。

  三十斤生鐵甲帶著他的身體,直直地跪倒在爛泥潭中。

  他雙手死死撐住泥濘的地面,頭顱低垂。

  大口大口地喘息。

  身體因為極度的物理透支和情緒消耗,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著。

  連抬起頭看一眼鏡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哥!」

  孫洲背著包,瘋了一樣踩著爛泥衝進場地中央。

  他在江辭身邊蹲下,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扶,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透過鐵甲領口粗糙的皮革邊緣,孫洲清楚地看到,

  江辭裡面穿的白色中衣肩膀和後背處,已經被三十斤真鐵甲徹底磨爛。

  大片大片的暗紅色鮮血,正順著破布條往下流。

  孫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快,把甲脫了……來人啊!」

  江辭低著頭,下巴快要抵到泥水面。

  他沒有看孫洲。

  極度虛弱中,他艱難地抬起沾滿泥血的右手,

  在半空中無力地擺了擺手制止了孫洲的大呼小叫。

  江辭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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