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一鏡到底:如何扮演一個「爛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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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套之王》,開機第一鏡。

  「豬籠城寨」片場。

  「第一場,第一幕!Action!」

  顧志遠一聲令下,場記板清脆一響。

  鏡頭對準了片場入口,劇情是陳三拿著簡歷,想混進去找個角色,結果被副導演推搡驅趕。

  江辭入鏡。

  他穿著一身廉價牛仔服,手裡捏著一張折得起了毛邊的簡歷。

  他往前走,步履沉穩,體態鬆弛。

  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態里藏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卻沒有任何討好。

  扮演副導演的演員按劇本要求,一把將他推開。

  江辭踉蹌後退,卻穩穩站住了。

  清澈的眸子裡,沒有憤怒乞求,有一種平靜的執著。

  監視器後,顧志遠捏著對講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不對。

  完全不對。

  「卡!」

  顧志遠的聲音響起。

  片場頓時安靜下來。

  扮演副導演的演員有些緊張,以為是自己的問題:「顧導,是不是我推得不夠狠?」

  顧志遠沒回答,他緊盯著監視器里的回放。

  畫面里,江辭的表演堪稱完美。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微小的停頓,都充滿了故事感。

  但那不是一個跑龍套的。

  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完全不像一個龍套。

  成了此刻最大的敗筆。

  顧志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難道要告訴一個影帝,你演得太好了,所以不行?

  江辭站在原地,看著顧志遠緊鎖的眉頭,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現在是滿級大號,回到了新手村。

  但他忘記了,一個零級菜鳥,走路是什麼姿勢,眼神該往哪兒瞟。

  他演的是「陳三」,不是「扮演陳三的江辭」。

  「顧導,」江辭忽然開口,「給我十分鐘。」

  說完,他沒等顧志遠回應,徑直走到片場大門口,蹲下了。

  那裡還聚著幾個沒接到活兒,等著看熱鬧的真群演。

  他們衣著寒酸,面容透著被生活磋磨過的疲憊。

  江辭就那麼蹲在他們不遠處,安靜地看著。

  他觀察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想讓自己的腰杆挺直,顯得專業一點,

  但常年彎腰打零工的習慣,讓他的脖頸僵硬前傾,那份努力反而顯得滑稽。

  他觀察一個年輕男孩。

  男孩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插進褲兜,一會兒又拿出來撓撓頭,

  眼神躲閃,不敢和任何人對視,卻又用餘光偷偷打量著片場裡的一切。

  這些,才是真正的龍套。

  他們的身體語言,寫滿了侷促、渴望和用力過猛。

  林晚站在不遠處,看著江辭。

  江辭站了起來。

  他開始在場邊來回踱步,模仿剛才那個男孩,手腳不協調地走出了「順拐」。

  他又學著那個中年男人,拼命挺直脖子,結果整個人看起來更僵硬了。

  他對著空氣,練習眼神的飄忽,練習那種想表現自己,卻又怕被人看穿的滑稽感。

  林晚覺得,這簡直是場名為「自廢武功」的行為藝術。

  「各部門準備!」顧志遠的吼聲再次傳來,「再來一條!」

  Action!

  江辭再次入鏡。

  這一次,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他的背稍微駝了一點,不再挺拔。

  他搓著手,滿臉諂媚,點頭哈腰地湊到副導演面前。

  「導演,您看……」

  副導演再次不耐煩地推開他。


  這一次,江辭沒有站穩。

  他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就在身體失去平衡的剎那,

  江辭下意識的反應,不是去護住自己的臉或者身體。

  而是緊緊護住了懷裡那張皺巴巴的簡歷。

  紙,比人重要。

  監視器後,顧志遠目光陡然一凝。

  就是這個!

  這個細節,一下子就把陳三這個人物的魂給抓住了!

  「推!」顧志遠抓起對講機,對著裡面大吼,「推得再狠點!別讓他站穩!」

  他激動地站起來,對著攝影師喊:

  「大黃!換手持!懟他臉上拍!我要那種搖晃的,不安的,被生活反覆碾壓的動盪感!」

  攝影師立刻扛著機器沖了上去。

  鏡頭劇烈地搖晃著。

  江辭在鏡頭裡被推得東倒西歪,但他手裡的簡曆始終沒有脫手。

  他甚至還在一本正經地跟副導演探討。

  「導演,其實演屍體,也分很多種的。」

  他的表情無比認真。

  「一種是剛死的,身體還有餘溫,比較柔軟。一種是死了半天的,開始僵硬了。」

  「還有一種是死了很久的,那就得……」

  他越是認真地「科普」,周圍看他的人,就越覺得他是個神經病。

  監視器後面,幾個場務和工作人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整個監視器區域的工作人員都笑得前仰後合。

  可笑著笑著,他們的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很多人都沉默了。

  他們在那個滑稽、偏執、被人當成傻子一樣推來搡去的陳三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拿著簡歷,卑微地站在面試官面前,緊張到手心冒汗的自己。

  那個為了一個機會,說著蠢話,做著蠢事,拼命想證明自己的自己。

  喜劇的內核,在「尷尬」與「心酸」的臨界點,被徹底引爆。

  顧志遠沒有喊卡。

  因為極致的興奮。

  他忽然有了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想法。

  「別停!」他對著對講機低吼,「攝影跟上!所有部門跟上!這一整場,咱們一鏡到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鏡到底?

  從陳三被趕出片場,穿過整個「豬籠城寨」,一直到他走進那家夜總會的後巷?

  這對演員的走位、情緒的連貫性,以及所有部門的配合,都是巨大的挑戰。

  但沒人提出異議。

  所有人都被江辭剛才的表演,點燃了。

  鏡頭緊緊跟著江辭。

  他被副導演最後一次粗暴地推倒在地,那張簡歷也掉進了泥水裡。

  他沒有立刻爬起來,而是先珍重地撿起那張簡歷,袖子擦拭著上面的污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著片場大門的方向,不屑地「切」了一聲。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穿過那片由破銅爛鐵搭建出的廢墟。

  他看到地上的一個易拉罐,大概是想耍個帥,一腳踢了出去,想再用腳接住。

  結果,腳下踩空了。

  他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監視器後,又是一片爆笑。

  江辭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沒有半分尷尬。

  他若無其事地拍乾淨身上的塵土,對著空氣,又罵了一句:「切!」

  然後,他繼續一瘸一拐地,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蕭瑟又滑稽。

  「過!」

  顧志遠,吼出了這個字。

  他盯著監視器里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眶徹底紅了。

  這才是他想要的陳三。

  一個把所有心酸和狼狽,都活成了一個笑話的小人物。

  下一場戲,在夜總會的化妝間。

  陳藝已經換好了戲服。

  她拒絕了服裝組準備嶄新亮片舞衣。

  她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旗袍。

  一件艷紅色的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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