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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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承的日子,確實過得很安生。

  至少在趙崇遠抵達青州府前,他的生活一如既往,規律得像刻漏里的水,一滴一滴,不快不慢,從不紊亂。

  卯時。

  天剛蒙蒙亮,他便起了身。

  老僕孫福比他起得更早,已經在灶房裡燒好了熱水,熬好了粥。

  劉承洗漱完畢,換上官袍,坐在堂屋裡吃早飯。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一碗,配一碟鹹菜,半個鹹鴨蛋。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碗筷幾乎不發出聲響。

  卯時三刻,他準時出門。

  從家門口到府衙,要走一炷香多一點的功夫。

  這條路他走了七年,每一塊青石板都認得。

  路過巷口的燒餅鋪時,他會停下來買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衙門裡的公廚午膳開得晚,他容易餓,燒餅是備著的。

  燒餅鋪的老闆姓牛,五十來歲,圓臉,禿頂,見了他就笑:「劉大人,今兒的燒餅芝麻放得多,香著呢。」

  劉承付了四文錢,接過燒餅,道了聲謝,繼續往前走。

  府衙在青州府主街的北端,坐北朝南,占地頗廣。

  大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紅漆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掛著「青州府衙」的匾額,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劉承從側門進去,穿過儀門,穿過大堂,穿過二堂,走到府衙深處那座僻靜的小院,那是通判廳。

  通判廳不大,只有三間正房,他獨占最裡面的一間。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個書架,牆角一隻炭盆。

  書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公文,都是些錢糧刑名的瑣事,等著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他的差事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通判掌一府之糧運、督捕、水利、屯田諸事,聽起來權責不小,可實際上大事有知府決斷,小事有胥吏操辦,他夾在中間,很多時候不過是個蓋章畫押的。

  他沒有抱怨過。

  二十年前從京城逃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此生此世,能活著,能有一份俸祿養活自己和老僕,已經是天大的僥倖了。

  別的,不敢奢求。

  午時。

  公廚送來了午膳,一葷一素一湯,米飯管夠。

  劉承放下手中的公文,從懷裡掏出那兩個已經涼透的芝麻燒餅,掰成小塊泡在湯里,就著菜,慢慢地吃。

  燒餅吸飽了湯汁,軟塌塌的,沒什麼嚼勁,可他吃得很香。

  下午繼續批公文。

  申時末,同僚們陸續散了。

  有人約他去喝酒,他婉拒了;有人約他去聽曲,他也婉拒了。

  他收拾好桌案,把批好的公文歸攏整齊,放在案角,等明日胥吏來取。

  然後他走出通判廳,從側門出了府衙,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家。

  路過燒餅鋪的時候,牛掌柜正在收攤。

  見了他,笑著打招呼:「劉大人,今兒個這麼早就回了?」

  「嗯。」劉承點了點頭,「今日公文少些。」

  牛掌柜從爐膛里摸出最後一個燒餅,塞到他手裡。

  「這個您拿著,不要錢。反正賣不完也是自己吃。」

  劉承推辭了一下,沒推掉,只好接了。

  燒餅還溫熱,芝麻的香氣鑽進鼻子裡,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他謝過牛掌柜,揣著燒餅回了家。

  晚飯是孫福做的。

  一碟青菜,一碗豆腐,半條昨天剩的魚。

  劉承坐在堂屋裡,就著燒餅,把飯菜吃了個乾淨。

  孫福要收拾碗筷,他擺了擺手,自己動手收了。

  入夜。

  他在書房裡點了一盞油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燈光昏黃,書頁泛黃,兩樣黃色疊在一起,把整個書房都染成了舊舊的顏色。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偶爾會停下來,望著跳動的火苗發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距離他兩條街之外的四方客棧後院裡,一個從京城來的侯爺,正拿著寫滿他每日行蹤的密報,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更不知道,今天傍晚,青溪鎮來了一封信。

  信是劉夫子寫的,托一個來府城販茶葉的鎮民捎來的。

  信封上寫著「承業吾兒親啟」六個字,字跡端正清瘦,是父親的手筆。

  他剛吃完飯,正坐在書房裡喝茶,孫福把信遞進來的時候,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父親不常來信。

  一年到頭,也就逢年過節會寫一封,報個平安,問問他的近況。

  平日裡無事,從不寫信。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不長,只有兩頁。

  劉夫子在信里說,他和母親一切安好,讓他勿念。

  說私塾里的孩子們最近功課有進步,王小虎的字終於寫得像個人樣了。

  說院子裡的桂花樹今年長勢極好,入秋了一定滿樹花開。

  說陳氏前幾日做了梨花糖,托人給他捎了一盒,讓他收到後趕緊吃,別放壞了。

  都是些家常話。

  可信的末尾,劉夫子筆鋒一轉,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了幾分:「為父在京中舊事,近日頗有翻湧之勢。吾兒在府城,務必謹言慎行,無事少出門,莫與人爭執。若有來歷不明之人打探家中事,切勿理會。」

  就這一句。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沒頭沒尾地夾在一堆家常話里,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劉承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二十年前那些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東西,好像又回來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牆根下的草叢裡有蟲子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叫得人心煩意亂。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孫福進來送茶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人?」孫福輕聲喚道。

  劉承回過神,接過茶,喝了一口。

  茶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有皺眉,只是把茶杯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點微薄的暖意。

  「孫福。」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老奴在。」

  「這幾日,有沒有什麼陌生人……打聽過我?」

  孫福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老奴每日在門口那條巷子裡進進出出,沒見著什麼生面孔。燒餅鋪的牛掌柜、井邊打水的王嬸子、巷口賣菜的老孫頭,都是熟面孔。」

  劉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讓孫福去歇著,自己坐回書案前,重新攤開那封信,把末尾那句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收進抽屜里,鎖好,鑰匙貼身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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