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裘恩入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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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的清晨,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霧氣很重,整個青溪鎮都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路邊野草的葉子上掛著露珠,晶瑩剔透的。

  雞叫過了兩遍,鎮上的煙囪才開始冒煙。東邊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

  沈玉娘起得比往常更早。

  昨夜不知為何她始終睡得並不踏實。

  夢裡又回到了那個宅子,四面都是高牆,怎麼也翻不出去。她抱著小寶在院子裡跑,可每條巷子都通向同那間她住了三年的廂房,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嘴。

  她驚醒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

  小寶還睡著,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呼吸平穩而綿長。

  她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小小的、紅撲撲的臉,心裡的恐懼才一點一點散去。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衫,推門出去。

  霧氣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帶著棗樹新葉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堵了一夜的東西,散了些。

  灶房裡,她生了火,燒了水。

  水開後舀了一碗,放了兩片姜,慢慢喝著。

  薑湯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的手漸漸暖和起來。

  喝完了,她回到堂屋,在案板前坐下。

  枕套才繡了一半。

  鴛鴦的身子已經成形,翅膀還差幾片羽毛,水波也只繡了一小半。

  她穿好紅線,開始繡。

  她繡得很專注,心裡只有針和線,只有那對漸漸成形的鴛鴦。

  那些夢,那些恐懼,那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想的事,全都被一針一線縫進了布里。

  窗外,天漸漸亮了。

  霧氣開始散去,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手中的白布上,落在那對鴛鴦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

  ……

  裘恩是在辰時進鎮的。

  他換了一身便裝,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風,頭上戴著東坡巾,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題著「清風明月」四個字。

  看著像個遊山玩水的富家翁。

  可他身後那六個彪形大漢,卻出賣了他。

  牛頭領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也換了身乾淨衣裳,青灰色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和行人,像一條嗅著氣味的獵狗。

  「大人,就是前面那條巷子。」他指著青竹巷的方向,「李三家在巷子東頭,沈玉娘新租的房子就在旁邊沒幾步。」

  裘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進巷子。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那些低矮的院牆,落在一棵老棗樹的樹冠上。

  那棵棗樹剛剛發芽,嫩綠的葉子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掛了滿樹的小燈籠。

  「去沈玉娘那裡。」他說,聲音不緊不慢,「把門堵了,別讓她跑了。」

  牛頭領應了一聲,帶著三個人往巷子裡走。

  他們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又重又急,驚得巷子裡幾隻雞撲棱著翅膀亂竄。

  早起挑水的老漢見了這陣勢,連忙貼著牆根讓開,低著頭不敢多看。

  牛頭領走到沈玉娘院門前,停下腳步。

  門是關著的。

  他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棗樹下放著一個木盆,盆里泡著幾件小衣裳。

  堂屋的門開著,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案板前,低著頭,在做什麼針線活。

  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手下已經守住了院子的後牆和側面的窄巷,然後抬起手,砸門。

  「砰、砰、砰!」

  三聲,又重又急,像要把門板拆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開門!快開門!」


  裡面沒有回應。

  牛頭領又砸了三下,比剛才更重。

  「沈玉娘!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這一回,裡面終於有了動靜。

  腳步聲往堂屋的方向去了,然後是小孩子的哭聲。

  不是那種睡醒了哼哼唧唧的哭,是被嚇到的、撕心裂肺的哭。

  牛頭領皺了皺眉,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

  一個手下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哐」的一聲巨響,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牛頭領大步走進去。

  院子裡,沈玉娘站在堂屋門口,懷裡抱著小寶。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可她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牛頭領,沒有躲閃。

  小寶在她懷裡哇哇大哭,小臉漲得通紅,眼淚糊了滿臉。

  他拼命往娘懷裡鑽,小手抓著她的衣襟,指甲都掐白了。

  「沈娘子,好久不見啊。」牛頭領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沈玉娘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門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牛頭領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大人親自來接你回去,你還問幹什麼?沈娘子,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他伸手去抓沈玉娘的手臂。

  沈玉娘猛地轉身,抱著小寶往灶房跑。

  灶房的後牆上有一扇小窗,她試過,能鑽出去。

  窗外面是一條窄巷,穿過窄巷就是李逸家的後院。

  可她的腳步剛邁出去,就被堵住了。

  灶房門口,另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裘恩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可那個身影,沈玉娘認得。

  三年。那個身影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像一座永遠翻不過去的山。

  她的腳步釘在了地上。

  小寶在她懷裡哭得更厲害了,小手抓著她的衣襟,指甲掐進肉里。

  可她感覺不到疼,她的血,在這一刻涼透了。

  「跑啊。」裘恩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怎麼不跑了?」

  沈玉娘的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裘恩走進灶房。

  灶房裡很暗,只有後牆上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灶台上還有半鍋沒喝完的粥,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他的目光從這些東西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沈玉娘身上。

  她比幾個月前瘦多了。

  臉上沒有肉,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特別大。

  衣裳也是舊的,青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可她懷裡那個孩子,卻穿得乾乾淨淨,小棉襖是新的,虎頭鞋也是新的,鞋面上的小老虎繡得活靈活現。

  裘恩的目光在那雙虎頭鞋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看向小寶。

  「你竟然敢帶著我的兒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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