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裘恩入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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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入新房第三日的沈玉娘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她家的雞,她還沒養雞。

  是隔壁周婆婆家的那隻大蘆花公雞,每天卯時準時打鳴,比刻漏還准。

  她睜開眼,愣了一會兒。

  頭頂是低矮的房梁,窗欞紙上映著淡淡的晨光,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層紗。

  小寶還睡著,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口水,手裡攥著那隻啃得面目全非的小木馬。

  她輕輕起身,把被子給他掖好,披上外衫,推門出去。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芽。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想起小時候家裡也有一棵棗樹,秋天的時候,爹會爬到樹上打棗子,她和娘在下面撐開布單接著。

  棗子噼里啪啦落下來,砸在頭上也不疼,她就咯咯地笑。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去灶房生火。

  灶台是新修的,李逸前幾日來砌了一遍,又用泥巴抹平了。

  她試了幾次火,灶膛里柴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水很快就熱了。

  她舀了一碗,放了兩片姜,慢慢喝著。

  喝完了,她坐在門檻上,開始繡花。

  這是昨日接的活,鎮東頭陳家的姑娘要出嫁,請她繡一對枕套,鴛鴦戲水的花樣,三天之內要交貨,工錢是一百文。

  一百文。

  她算了算,加上前幾日攢下的幾十文,再湊一湊,就能先還給秦娘子一些了。

  她把白布鋪在膝上,穿好紅線,開始繡。

  第一針下去,手很穩。

  她做針線活的時候,心裡總是特別靜。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那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想的那些事,全都被一針一線縫進了布里。

  紅色的絲線在白布上遊走,漸漸勾勒出鴛鴦的輪廓。

  與此同時,李逸家的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平平又尿床了。

  不是尿在自己的褥子上,是尿在了李逸的枕頭上。

  李逸是被一股溫熱的水流澆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平平正趴在他腦袋旁邊,小屁股撅得老高,尿完了還滿意地打了個哆嗦,然後沖他咧嘴一笑。

  「……」

  李逸看著枕頭上那灘濕漉漉的印記,又看看平平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深吸了一口氣。

  「平平小朋友,」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是故意的吧?」

  平平聽不懂,繼續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旁邊,安安也被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爹,然後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別哭……」李逸連忙去抱安安,可他一動,平平也跟著哼哼起來,兩個娃兒一起鬧,屋子裡頓時熱鬧得像菜市場。

  秦慕婉端著粥碗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李逸光著膀子坐在炕上,左邊抱著嚎啕大哭的安安,右邊摟著哼哼唧唧的平平,枕頭上濕了一大片,他自己的頭髮也濕了半邊。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又被尿了?」

  「什麼叫『又』?」李逸委屈巴巴地看著她,「你能不能管管你兒子?這都第幾次了?」

  「我兒子?」秦慕婉挑了挑眉,「難道不是你兒子?」

  李逸啞口無言。

  秦慕婉笑著走過來,把粥碗放在桌上,接過安安。

  安安一到娘懷裡就不哭了,只是還抽噎著,小手抓著娘的衣襟,委屈得不行。

  「安安乖,」秦慕婉輕聲哄著,「哥哥壞,是不是?哥哥尿床,還把爹爹枕頭弄濕了。安安不哭,安安最乖了。」

  平平在旁邊聽著,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小嘴一咧,又笑了。

  李逸看著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氣得牙痒痒,伸手在他鼻子上颳了一下:「你還笑?等你長大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平平被颳了鼻子,不樂意了,小眉頭一皺,也要哭。

  李逸連忙又哄:「行行行,不颳了不颳了,你是爹的小祖宗,行了吧?」

  平平這才滿意,繼續咧著嘴笑。

  秦慕婉看著這父子倆,心裡暖洋洋的。

  她把安安放在炕上,去拿乾淨的枕頭和褥子。

  換好了,又把平平抱起來,給他換尿布。

  平平躺在炕上,睜著大眼睛看娘給他換尿布,時不時「啊啊」兩聲,像是在指揮。

  「你安靜點。」秦慕婉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換個尿布還這麼多話。」

  平平被拍了屁股,不但不哭,反而笑得更歡了。

  安安在旁邊看著哥哥笑,也跟著笑,兩個娃兒一起笑,笑得眉眼彎彎,屋子裡全是他們的笑聲。

  李逸靠在炕頭,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日子就是這樣,鬧哄哄的,亂糟糟的,可每一刻都讓人心裡踏實。

  吃過早飯,李逸去私塾。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背上布包,在門口親了親平平,又親了親安安。

  「爹去教書了,你們在家乖乖的。」

  平平伸手抓他的臉,安安在旁邊「啊啊」地叫,像是在說「早點回來」。

  秦慕婉送他到門口,幫他整了整衣領。

  「今日早點回來。」她說,「我去看看玉娘,她才搬新屋,我去幫幫忙。」

  李逸點點頭,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別太累。」

  秦慕婉笑了笑,看著他走出巷口。

  然後她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

  ……

  當夜,夜很深了。

  青溪鎮沉在一片寂靜里,偶爾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很快又消失了。

  月亮躲進雲層後面,只露出半張臉,冷冷的,白白的,把巷子裡的青石板照得發亮。

  李逸是被院牆上的動靜驚醒的。

  他睜開眼,沒有動。

  秦慕婉也醒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兩個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被子蓋嚴實了。

  平平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小腳丫蹬在安安肚子上,安安也不哭,只是往娘懷裡縮了縮。

  李逸披上外袍,輕輕推門出去。

  月光下,韓不住站在院中,一身黑衣,像是從夜色里長出來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衣裳上沾滿了塵土,靴子也磨破了一隻。

  「逸哥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逸走到桂花樹下,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韓不住沒有坐,他站在那裡。

  「先說什麼事。」

  韓不住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裘恩親自來了。」

  李逸的手指微微一頓。

  「帶了多少人?」

  「明面上六個護衛,但屬下還發現了另一撥人,藏在暗處,約莫十幾個。」韓不住的聲音壓得很低,「裘恩很謹慎,讓明面上的人走大路,暗地裡的人繞小道。他們昨日已在青州府城落腳,最遲後天,就會到青溪鎮。」

  李逸沉默了片刻。

  月光透過桂花樹的枯枝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還有呢?」

  韓不住從懷裡又掏出一疊紙,厚厚一摞,用油紙裹了好幾層。

  「這是屬下讓人查的裘恩的底細。」他把紙遞給李逸,「這人在戶部任職十二年,從主事爬到侍郎,貪墨的銀兩少說也有幾十萬兩。強占民田、逼良為妾、草菅人命,樁樁件件,屬下都讓人查實了。證人、證物、帳目,一樣不少。」

  李逸翻開第一頁,借著月光看。

  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記錄著裘恩三年前強占民田的事。

  田契編號、原主人姓名、強占時間、經手人,一筆不差。

  第二頁,是他貪墨漕銀的記錄。哪一年、哪一筆、經手人是誰,清清楚楚。


  第三頁,是他逼良為妾的供狀。沈玉娘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翻臉色越沉。

  「這些證據,夠不夠他喝一壺的?」

  「夠了。」韓不住點頭,「但得有人遞上去。現在朝中……」

  「先不急。」李逸打斷他,把紙張收好,「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韓不住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逸哥兒,還有一件事。」

  「說。」

  「沈玉娘的父母,還在京城。」韓不住的聲音更低了些,「被裘恩的人看管著,關在南城一處宅子裡,每日有人送飯,就是不讓出門。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

  他沒有說下去,但李逸懂了。

  「裘恩留著他們,是為了牽制沈玉娘。」李逸說,「人質在手,沈玉娘就跑不遠。」

  「是。」

  李逸站起身,在院子裡走了幾步。

  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他走了幾個來回,停下腳步。

  「老韓,幫我做幾件事。」

  韓不住立刻站直了:「您說。」

  「第一,盯住裘恩的人。他們一到青溪鎮,立刻來報。」

  「第二,把那些證據整理好,抄錄一份,想辦法遞到都察院。」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第三,查一查裘恩上面還有沒有人。這種人能在戶部混十二年,光靠他自己,不可能。」

  韓不住一一記下,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

  他轉身要走,李逸忽然叫住他。

  「老韓。」

  韓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

  李逸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路上小心。」

  韓不住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逸哥兒放心。我老韓別的不行,跑腿的本事還是有的。」

  他翻身上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逸站在院子裡,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轉過身,看到秦慕婉站在門口。

  她沒有問,只是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涼。

  「冷嗎?」她問。

  李逸搖搖頭,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婉兒,」他說,「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秦慕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逸把韓不住的話簡短地說了。

  裘恩來了,帶著人,最遲後天就到。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秦慕婉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一點一點變涼。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李逸沉默了一會兒。

  「先看看。如果他只是來找沈玉娘的,那就把沈玉娘藏好,把他打發走。但如果……」他沒有說下去。

  秦慕婉懂了。

  「如果他要查你?」

  李逸沒有說話。

  月光下,他的臉色很平靜,可秦慕婉看得見他眼底深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不會聲張。」李逸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不敢。『太子已死』四個字,朝中誰不知道?他若說我還活著,就是在打陛下的臉。他不敢。」

  秦慕婉沒有說話。

  李逸繼續說:「可他會不會暗中做什麼,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做好準備。」

  他轉過頭,看著秦慕婉,目光里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恐懼,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


  「婉兒,」他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和孩子先走。」

  秦慕婉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

  「我聽到了。」秦慕婉打斷他,聲音有些冷,「我問的是,你讓我走,你去哪?」

  李逸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倔強的光,忽然笑了。

  「我不去哪。我就是……」

  「李逸。」秦慕婉叫他的名字,不是「夫君」,是「李逸」。

  她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

  「你說過,這輩子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你說過的。」

  李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秦慕婉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哭。

  「我不走。」她說,「你在哪,我和孩子就在哪。」

  李逸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走。我們都不走。」

  秦慕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會沒事的。」她輕聲說。

  「嗯。」李逸說,「會沒事的。」

  院子裡,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

  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什麼。

  等天亮,等花開,等那些該來的人和事,一點一點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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