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二女夜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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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青竹巷深處的小院,在月光下靜靜地臥著。

  平平和安安兩個孩子都睡下了。

  李逸輕手輕腳地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這才輕輕拍了拍秦慕婉的肩膀。

  秦慕婉有些疑惑的望著他,李逸這才輕聲開口道:「那沈娘子抱著孩子在院裡坐了一晚上了,你讓她早些進屋歇著,夜裡涼。」

  秦慕婉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起身披上一件外衫,輕輕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桂花樹下,沈玉娘就這麼靜靜的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穿著一身秦慕婉借給她的舊衣裳,青色的布裙,洗得有些發白,但乾乾淨淨。

  小寶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平穩而綿長。

  「還沒睡?」秦慕婉在她身邊坐下。

  沈玉娘搖搖頭:「睡不著。這些日子……總是睡不著。」

  她沒有說為什麼睡不著,但兩個人都知道。

  月光透過桂花樹的枯枝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沈玉娘的目光落在那座墳上,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秦娘子,那碑上寫的……是你夫君的什麼人?」

  秦慕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是他另一個妻子。」

  沈玉娘愣了一下。

  「她……過世了?」

  「嗯。」秦慕婉的聲音很輕,「去年走的。她還救了平平安安的命。」

  她沒有細說,沈玉娘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都沉默著,只有夜風偶爾吹過,帶來遠處隱隱的犬吠。

  過了很久,沈玉娘才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娘子,你相信嗎?我嫁進裘府三年,從來沒有人和我這樣坐在一起說過話。」

  秦慕婉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沈玉娘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微微凹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許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突然有人與她說話,她便想將心中的委屈通通抒發出來。

  「在那宅子裡,」沈玉娘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講自己的事,「沒有人把我當人看。大房正室看我像眼中釘,那些丫鬟婆子看我像笑話,他看我……像一件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聲音越來越低。

  「有一年冬天,我染了風寒,燒了好幾天。起不來床,渾身發燙。我讓人去跟他說,想請個大夫。你猜他怎麼說的?」

  秦慕婉沒有說話。

  「他說,一個賤婢,死了就死了,請什麼大夫。」沈玉娘的嘴角浮起一絲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後來我命大,自己扛過來了。可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在那宅子裡,我的命不是命。」

  秦慕婉的手攥緊了衣角。

  「你恨他嗎?」她問。

  沈玉娘沉默了很久。

  「恨過。」她終於說,「恨得夜裡睡不著,恨得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可後來我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沒有用。」沈玉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恨不能讓我逃出來,恨不能讓小寶活命。恨只會讓我死得更快。」

  秦慕婉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眼前這個女子,比她想像的要堅韌得多。

  那種堅韌不是外露的,而是深埋在骨子裡的,像石縫裡長出來的草,被踩了無數次,卻還是倔強地探出頭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逃嗎?」沈玉娘忽然問。

  秦慕婉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他對我不好的,這些早都習慣了。」沈玉娘的聲音微微發顫,「是因為小寶。」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目光里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

  「小寶生下來的時候,大房正室來看了一眼。她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她說『這賤種倒是命大。』」


  秦慕婉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天晚上,我抱著小寶,一夜沒睡。」沈玉娘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如果我不逃,小寶遲早會『意外』死掉。可能是一場病,可能是一次摔跤,可能……什麼都有可能。」

  她抬起頭,看著秦慕婉,目光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秦娘子,我什麼都可以忍。打我罵我,不給我飯吃,不給我請大夫,這些我都能忍。可誰要動我的孩子,我就要誰的命。」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秦慕婉看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想起東宮那個血色黎明,想起自己抱著兩個孩子跪在皇帝面前,想起段靈兒擋在門口的背影。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玉娘的手。

  那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我懂。」她輕聲說。

  這是只有做了母親之後才能明白的心情。

  秦慕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說的話,我每一個字都懂。」

  沈玉娘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慕婉沒有解釋。她只是看著沈玉娘的眼睛,讓她看到自己眼底深處那層薄薄的霧氣,和那層霧氣下面藏著的、同樣經歷過生死別離的痛。

  沈玉娘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忽然問:「秦娘子,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秦慕婉沉默了一會兒。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都亮堂堂的。

  「我們也是從北邊逃來的。」她輕聲說。

  沈玉娘愣住了。

  秦慕婉的目光越過院牆,望著北邊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京城,有皇宮,有那些她再也不願想起的往事。

  「我們也是逃出來的。」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很遠的地方,從很可怕的地方。」

  她沒有說那個地方叫什麼,沒有說她是誰,沒有說她為什麼逃。

  可她說了「也」。

  這個字,就夠了。

  沈玉娘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那層薄薄的霧氣,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和她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樣。

  她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有的,也不是那些在田間地頭勞作的農婦有的。

  那是一種見過風浪、經歷過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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