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李逸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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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香爐里燃著頂級的龍涎香,本應是寧神靜氣的味道,此刻卻顯得格外壓抑。

  剛剛在金鑾殿上的唇槍舌劍、君臣奏對仿佛還迴蕩在耳邊,但隨著厚重的殿門被溫德海從外面輕輕合上,那喧囂便被徹底隔絕在外。

  御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相對無言。

  皇帝李瑾瑜已經脫下了那身象徵著九五至尊的威嚴龍袍,換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帝王的壓迫感,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長者氣息。

  他坐在龍案後的主位上,臉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情緒複雜地交織著。

  有對兒子昨日驚艷表現的欣賞,有對兒子今日胡鬧行徑的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無力感。

  而李逸,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懶散樣子。

  他甚至沒有在君王面前表現出絲毫的恭敬,無視了皇帝複雜的目光,自顧自地環視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向一旁專供大臣們等待時休息的紫檀木圈椅,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去,還順勢翹起了二郎腿。

  這番姿態,若是換了其他任何一個皇子,甚至親王,都足以被視為大不敬之罪。

  李瑾瑜看著他這副做派,眼角抽了抽,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發作。

  「溫德海。」李瑾瑜朝門外喊了一聲。

  「老奴在。」溫德海推開一條門縫,恭敬地探進頭來。

  「上兩杯今年的新茶,然後你就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

  溫德海很快端著茶進來,一杯放在了皇帝的龍案上,另一杯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逸手邊的茶几上,整個過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隨後便躬身退了出去,將這片空間徹底留給了這對劍拔弩張的父子。

  李瑾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沉默了片刻,終於率先開口,語氣儘量放得緩和:「昨日的比試,你做得很好,為大乾掙回了顏面。但是,今日在朝堂之上,你做得也太過了。太子畢竟是國之儲君,你如此當眾逼迫他,可知後果?」

  他試圖用一個父親的口吻來規勸,而不是君王的身份來施壓。

  他希望這種溫和的方式,能讓這個渾身長滿尖刺的兒子,稍稍收斂一些鋒芒。

  然而,李逸聽到這話,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他端起茶杯,看都沒看李瑾瑜,只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用一種冰冷而嘲諷的語氣說道:「怎麼?讓我的庶子大哥去南詔平亂,心疼了?」

  「庶子大哥」四個字,如同一根毒刺,精準而狠辣地扎進了李瑾瑜的心裡。

  這不僅僅是對太子的蔑稱,更是對他這個皇帝,對整個皇室血脈傳承的公然挑釁。

  李瑾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龍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強壓著怒火,沉聲喝道:「放肆!他是國之儲君!」

  李逸終於抬起頭,斜睨著龍案後那個瞬間又變回威嚴帝王模樣的父親,嘴角的嘲諷意味更濃了。

  他毫不退讓,冷笑道:「儲君?一個只會在朝堂上拉幫結派,爭權奪利,面對外敵卻只想跟在後面摘桃子,毫無擔當的儲君嗎?」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視著李瑾瑜:「父皇,您若是真的心疼他,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演這齣父子情深的戲碼。直接下旨,讓他安安穩穩地坐在京城,然後再將我送去南詔抵禦外敵,咱們儲君怎麼說的?」

  「哦,對,『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再一次,輕描淡寫地提起了比試之事,像是在故意撕開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讓裡面的膿血再次流淌出來。

  李瑾瑜被他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頂得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由鐵青轉為漲紅,最終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疲憊地靠在龍椅的椅背上,那股剛剛升起的帝王威嚴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李逸,朕知道,你一直在怨恨朕。為了你母妃的事……」

  「別提她!」

  李瑾瑜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逸一聲暴喝打斷。

  提到「母妃」二字,李逸眼中最後一絲偽裝的懶散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一片赤紅,死死地盯著李瑾瑜,一字一頓地說道:「您,不配!」

  看著兒子如此激烈的反應,李瑾瑜只覺得心中某個地方被狠狠刺痛,臉上露出一絲蒼白,辯解的聲音也顯得無力:「朕……朕這些年一直在補償你。朕給了你逍遙王的封號,讓你遠離朝堂紛爭,許你一世富貴安逸……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這難道不是朕……對你們母子虧欠所做的補償嗎?」

  「補償?」

  李逸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悽厲而悲涼的笑聲。

  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顯得無比刺耳。

  「哈哈哈哈……補償?您管這個叫補償?您只是在自我安慰罷了!」

  他一步步逼近龍案,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李瑾瑜的心上。

  他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字字誅心。

  「您不是在補償我,您只是害怕!害怕看到我這張與母妃有七分相似的臉!害怕看到我,就會時時刻刻提醒您,當年的您,為了坐上這龍椅,是何等的懦弱與無情!」

  「您將我遠遠地推開,封我一個好聽的『逍遙王』,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良心找一個心安理得的藉口!好讓您在夜深人靜,從噩夢中驚醒時,能睡得更安穩一些!」

  他伸手指著自己,眼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自嘲與悲哀:「我想要的躺平,是真正無拘無束的自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您圈養起來,時刻處於監視之下的『富貴閒人』!這十年,從我出宮建府的那一天起,您敢說您沒有派人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府里的下人,有多少是您的眼線?我每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是不是都有一份詳細的卷宗擺在您這張龍案上?」

  「我所謂的『逍遙』,不過是您這座名為天下的巨大囚籠里,一個稍微精緻些的鳥籠罷了!您給的,從來不是自由,只是枷鎖!」

  李逸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將李瑾瑜這些年來自我構建的威嚴與慈父形象剝得一乾二淨,露出了內里那個充滿愧疚、無奈與掙扎的男人真面目。

  李瑾瑜徹底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因為李逸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無力反駁。

  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李逸胸中的那股怨氣與怒火似乎終於宣洩得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赤紅漸漸退去,整個人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重新走回那張圈椅,坐下,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樣子,淡淡地開口:「南詔的事,難道不是你的好大兒太子殿下,在朝堂上步步緊逼,挑唆著我應戰的嗎?你可有想過,若是我昨天真的輸了,會是什麼下場?輸了,我李逸聲名掃地,淪為大乾的罪人;昭昭被送去和親,客死他鄉,大乾賠付巨額兵糧。」

  李瑾瑜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李逸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還有,您真覺得我這位愚蠢的太子哥哥,有本事能平定南詔之亂?他連南詔的真實情況都一無所知,只想著去搶功勞。我讓他去,不過是想讓他去南疆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吃些苦頭罷了,可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地死了,髒了我的手。」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他在李瑾瑜面前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不再看李瑾瑜的反應,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讓李乾帶兵去南詔平亂。但是,將京城西大營的兵符,交給我三個月。撥款五十萬兩白銀,作為此次平定南詔的軍費,直接撥入定國公府的帳上。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來辦,我保證三個月之內,徹底平定南詔之亂。」

  李瑾瑜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從他那平靜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容置喙的決絕與強大的自信。

  父子倆對視著,空氣仿佛凝固。

  最終,李瑾瑜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疲憊與妥協,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准。」

  得到答覆,李逸不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站起身,對著龍案後的父親,行了一個潦草至極、毫無誠意的拱手禮,然後轉身就走。

  當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殿門時,身後傳來了李瑾瑜沙啞而疲憊的聲音。

  「逸兒,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朕的苦衷……」

  李逸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拉開厚重的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燦爛的陽光瞬間灑在他身上,將他身後的御書房,襯得更加陰暗。

  門外,他只留給李瑾瑜一個決絕到不帶一絲留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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