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見夫子,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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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念在淳氏醫館坐了好久才離開。

  淳靜姝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升起一抹淚花。

  三年前,她擔心自己拖累陳念,遠離江州,隱姓埋名;

  可現在這次重逢後,她就要去稷上學宮了,也不知道,歸期如何。

  她看著太陽漸漸西沉,落下,夜幕升起,直到小月端了一盞熱茶進來,喚了一聲,「大人回來了。」

  淳靜姝的思緒才被喚回來。

  「夜裡風涼,怎麼坐在窗口吹風呢?」顧於景步履珊珊回到房中,便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美人臨窗而坐,不知看到什麼,正在發呆,風吹過青絲,從耳邊帶到肩後,微微飛揚,她一隻手垂下,一隻手托腮,紫色的衣袖往下滑落,露出如蔥白的手腕。

  淳靜姝回頭,瞧見顧於景一身官袍未換,來到跟前,取下叉竿,窗扇合上,不留縫隙。

  他的臉上帶著喜色,「靜姝,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明日,我們便能起程去稷上學宮了,可以先做出發的準備了。」

  「大人,楚沐沐一事,判決書已經下了嗎?」

  「快了,只等明日。」

  顧於景去內室,換了一身月白色中衣,外披著一件天青色長袍,玉冠摘下,墨發散開,額間碎發,還帶著一抹濕意。

  他坐到床沿,換上一副閒散舒適的模樣,「靜姝,我們今日早些歇息罷,去學宮在即,明日知州府一早還需要忙一個案子,晌午過後,才能回來起程。」

  顧於景伸手掀開被子一角,拍了拍床沿,示意淳靜姝坐近一些。

  自從遇明來了之後,遇初便跟遇明睡一張床了,顧於景也很樂見其成。

  淳靜姝起身,走到他對面,看著這張熟悉的臉,此前陳念的話在腦海中回想。

  那個問題又在她心中盤旋。

  顧於景這樣端莊的人,極其冷靜的人哭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

  是如同玉石帶露般清冷,還是如同大雨淋江般滂沱呢?

  她定定看著他,忽然發問,「大人,你,可曾哭過?」

  「什麼?」

  「大人,你可曾為女人哭過。」

  「哭?」

  「是。」淳靜姝目光從他的眼睛一路而下,遊走過眼角,掠過顴骨,落在他的下顎上。

  如果他哭的話,淚水會不會從這裡落下呢?

  思緒只發散了一瞬,她的下顎處傳來有些冰涼的觸感。

  顧於景手指沿著她的下顎而上,從她的面頰經過,來到她的眼角,指腹輕輕摩挲,「靜姝,怎麼是想看我哭嗎?」

  不待她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若,我哭了,靜姝,你會給我拭去淚水嗎?」

  淳靜姝微微揚頭,兩人眸光相對,「那大人,便是哭過了。」

  「靜姝,問這個問題沒有意義,我哭過與否不重要,為誰哭過也不重要,重要是今後我若是哭了,有沒有你。」

  不重要啊。

  淳靜姝聽到此話,心中猶如被淋入了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疑問。

  一種自取其辱的恥辱感從腳底升起,經過心臟跳動,瀰漫到她心中的所有各個角落與縫隙,臉上慘白了一瞬後,又染上了一抹悔意,最終悉數化為冷意。

  顧於景瞧見她臉色有些發白,伸手牽著她的手,冰涼一片。

  長臂一伸,將淳靜姝攬在懷中,雙手覆蓋她的手,用體溫捂熱她,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帶著懲罰意味地弄得她有些發癢,「靜姝,是從哪裡聽到什麼事情嗎?」

  記憶中,自己落淚的時候屈指可數。

  最近一次,是那次看到淳靜姝被人刺中後,他心跳幾乎驟停,抱著她去檢查傷口時,他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感情,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落下一行清淚;

  還有一次,是他去玉縣看到江芙蕖的墳墓,潸然落淚,是深刻領悟生死兩茫茫的隔閡;

  最初的那一次,便是……

  顧於景眸色變深,這三次落淚,淳靜姝都沒有看到,此刻,她卻問起了看似毫不相關,又確實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莫非,顧侯又在她跟前說了什麼?


  可是不對,今日自己並未收到顧後來醫館的奏報。

  難道,是顧侯上次說了什麼?讓淳靜姝耿耿於懷?

  「大人,我只是隨口一問,今後不會再問了。」

  淳靜姝不著痕跡地睜開顧於景的手,往被子裡側趟過去,拉開兩人的距離。

  「大人,明日還要早起,早些睡吧。」她閉上了眼睛。

  顧於景察覺到她情緒不高,從身後抱住她,「靜姝,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今日的這個問題,我在稷山學宮我會如實作答。不管過去如何,我現在只想心無旁騖地愛你。」

  「嗯。」淳靜姝應了一聲,周圍空氣變得寂靜一片。

  顧於景雙手環著淳靜姝,馬上就要到稷山學宮了,他會講述他的曾經,徹底告別過去。

  逝去者已矣,往後餘生,他想跟她好好過。

  翌日,淳靜姝醒來時,天光大亮,身側的塌位上,已經冷卻。

  小月端著臉盆而入,「淳娘子,今天省城都在傳播兩個消息呢。」

  「什麼消息?」

  「一事楚沐沐的押解函件下來了,聽說雖然有幾個下人給她頂罪,說那些大夫是他們殺的,楚家也獻上了至寶丹書鐵券,可楚沐沐還是被判了流放,要去蠻荒之地,二十年不得回京城。」

  小月從一早從松煙那裡聽到了消息,就等著淳靜姝醒來,告訴她。

  淳靜姝擦臉的動作一滯,看來就算是楚家,對上顧於景也沒有辦法。

  「還有一件事情是什麼?」

  「是今日府上的廚娘出去買菜時,經過顧侯住的宅子,發現他的宅子被一群人圍著,好多人在外面說,要找他要一個說法呢。」

  「說法?」

  「是呢,他們說顧侯私吞了雪蓮,要他拿出來呢。」

  小月模仿著嬤嬤方才的口氣,「那些人一看便是富貴人家,顧侯連門都不敢出呢。」

  雪蓮?

  雪蓮本來就是顧府的寶物,怎麼這些人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去向顧侯討要呢?

  淳靜姝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一時卻又察覺不到。

  臨近中午,醫館的患者多起來了,淳靜姝讓小月將幾樣收拾好的行囊放到馬車上,先給幾位患者看診。

  之後,又與坐診大夫進行了一番交代。

  「淳娘子真的決定好了?」

  「嗯,你照著我說的,不會有錯。」

  淳靜姝點頭,沒有一絲猶豫,之後,跟小月交代了幾句,便給顧侯傳了一個字條,上面只寫了一個日期。

  遇初得知要去顧於景曾經求學的稷上學宮,很是興奮。

  遇明看著小月搬進搬出,小小的臉上充滿了害怕,眼中帶著淚水,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

  直到淳靜姝從外歸來,瞧見柱子後的遇明,走到他跟前,「遇明,怎麼了?怎麼不出來跟哥哥玩呢?」

  「淳姑娘,你們要去哪裡,你們不要遇明了嗎?」遇明說著,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刷刷落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看到大人搬運行李,就這樣害怕。

  好像自己的記憶中,經常會有這樣的分離的場景,他很沒有安全感。

  「要不,娘親,我們去稷上學宮時,也將遇明帶上吧?」遇初也跑了過來,在一旁勸說著。

  淳靜姝停頓了一會,按照計劃,遇明要……

  「娘親,遇初好不容易有個弟弟,就讓他跟著我們吧。」

  遇初扯著淳靜姝的袖子,「如果我們去稷上學宮了,遇明一個人在醫館,多孤單呀。」

  「淳姑娘,帶上我吧,我是男子漢,以後能夠幫你很多的。」遇明也連忙點頭。

  淳靜姝看著兩人,最終還是軟下心來。

  「好吧,不過,到時你們要聽我的安排。」

  「放心!淳姑娘,我會的。」兩個小孩見淳靜姝鬆口,高興地要跳起來。

  等到幾人將馬車行囊全部收好,已經是晌午了。

  「娘親,爹爹什麼時候來呀?」

  「快了。」

  話音剛落,巷子盡頭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幾人順著聲音望去,顧於景一身玄色勁裝,騎著棗紅色汗血寶馬,一群人跟在身後,風吹過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娘親,是爹爹!」遇初連忙朝著顧於景招手。

  「雖然不想,但是不得不承認,顧於景今日確實很英姿颯爽。」遇明平素喜歡跟顧於景爭風吃醋,此時,望向顧於景的眼中,也充滿星星。

  「靜姝,準備好了嗎?」顧於景來到幾人跟前,翻身下馬。

  「嗯。」

  得到肯定的答覆,顧於景嘴角上揚,掀開馬車帘子,兩個小孩踩著馬凳鑽進馬車。

  淳靜姝沒有立馬進去,而是對著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祖母說過,每一座宅子都有神明保佑,若是永久離開,需要鞠躬表示誠意。

  「靜姝,怎麼還戀戀不捨了?」

  顧於景將她的表情與動作收到眼底,「過幾日,我們便回來了。」

  淳靜姝深看了他一樣,上了馬車。

  顧於景,我們不會再回來了。

  馬上,就要見到黃夫子了,再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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