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不嫌我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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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碼頭回到於慕靈在半山的別墅,開了近兩個小時。

  黑色的越野車在深夜空曠的環山公路上行駛,引擎的低吼聲被濃稠的夜色吞沒,顯得格外沉悶。

  車裡沒開音樂,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林墨靠在副駕駛座上,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那些張牙舞爪的枝幹在車燈的照射下,像是一隻只從黑暗裡伸出來的手,想要把他重新拽回那個不見天日的深淵。

  他身上還披著於慕靈的風衣,那上面有她身上清冽的冷香,混雜著海風的咸腥和自己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屈辱味道。

  他得救了。

  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回放著剛才在甲板上的那一幕。

  秦嵐抱著頭,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渾身抽搐,涕泗橫流。而於慕靈就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那種眼神,林墨見過。

  在蘇熙然把他逼到牆角,強迫他喝下那杯交杯酒的時候。

  在葉兮若把他壓在床上,告訴他「你是我的了」的時候。

  那是獵人看著籠中困獸的眼神。是上位者審視私有物品的眼神。

  冰冷,漠然,充滿了絕對的掌控。

  於慕靈和她們,原來是一樣的。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林墨的心臟,讓他從裡到外都泛著寒氣。

  他下意識地往車門邊縮了縮,試圖離身邊這個女人遠一點。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於慕靈的眼睛。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車速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怕我?」於慕靈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視線依然看著前方,但林墨能從車內後視鏡里看到她緊繃的下頜線。

  林墨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不怕?那是假的。親眼目睹一個人能憑空操控別人的感官,把一個不可一世的瘋子折磨到崩潰,那種超出現實認知範圍的力量,讓他從骨子裡感到恐懼。

  可說怕?他又覺得對不起於慕靈。

  畢竟,她是為了救他。她做那一切,都是為了替他出氣。

  他這種反應,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我不會那麼對你。」於慕靈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於解釋的意味,「秦嵐那種人,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永遠不知道疼。」

  林墨還是沒說話。

  他心裡亂成一團麻。

  他知道於慕靈是為了他好,可那種好,太沉重了。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姜雪。那個女人也曾說過是為了他好,所以折斷了他所有的翅膀,把他圈養成一隻只會做飯和等待的寵物。

  他想起葉兮若。那個女人也說是為了他好,所以給他下藥,把他鎖進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想讓他戒斷外界的一切。

  現在,於慕靈也來了。

  她把他從一個地獄裡救出來,是不是準備把他送進另一個更華麗、更牢固的天堂?

  車子終於駛入了別墅的車庫。

  於慕靈熄了火,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兩人誰也沒動。

  「下車吧。」良久,於慕靈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林墨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熟悉的別墅大廳,燈火通明。助理小趙已經提前回來安排好了一切,甚至還叫來了家庭醫生。

  「林先生,您先坐,醫生馬上就到。」小趙迎上來,想扶林墨,卻被於慕靈一個眼神給逼退了。

  「不用。」於慕靈脫掉風衣,扔在沙發上,走過去親自扶住林墨的胳膊,「我來。」

  她的手很暖,隔著襯衫布料,那股熱度還是傳了過來。

  林墨的身體卻不自覺地僵了一下。

  於慕靈感覺到了,扶著他的手也頓了頓,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


  家庭醫生很快就來了,是個看起來很乾練的中年男人。他給林墨做了個簡單的檢查,處理了一下手腕上的傷口,又重新包紮好。

  「林先生只是受了些驚嚇,加上之前被注射了藥物,身體比較虛弱,休息幾天就好了。」醫生得出結論,然後又給於慕靈遞上一個藥瓶,「這是安神的,如果林先生晚上睡不好,可以吃一片。」

  「知道了,你下去吧。」於慕靈接過藥,揮手讓醫生和小趙都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廳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做點吃的?」於慕靈在林墨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問。

  「不餓。」林墨搖頭。

  「那先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會舒服點。」

  林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皺巴巴、還沾著不明污漬的襯衫,點了點頭。

  洗完澡出來,林墨發現臥室的床上已經放好了一套新的睡衣,是他喜歡的純棉材質,淺灰色,和他以前在家裡穿的那些很像。

  他換上睡衣,走出臥室,看到於慕靈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發信息。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過來坐。」

  林墨走過去,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

  於慕靈看著他的動作,眼神暗了暗。

  「林墨,」她放下手機,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用一種談判的姿態看著他,「你不能再回那個寵物店了。」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為什麼?」他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不安全。」於慕靈言簡意賅,「秦嵐雖然被我抓了,但她手下那些人還在。誰知道她有沒有留下什麼後手?還有那個葉兮若,她知道你住在那兒。這次我能及時找到你,下次呢?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守著你。」

  「我會小心的。」林墨的聲音有些乾澀,「而且店裡還有那麼多貓,我不能不管它們。」

  那是他現在唯一的工作,是他重新跟這個世界建立聯繫的唯一紐帶。如果連這個都失去了,他跟以前那個被姜雪圈養的廢物,還有什麼區別?

  「貓我會讓人去照顧。」於慕靈的語氣不容置喙,「或者,你可以把那家店盤下來,搬到別的地方去。錢我來出。」

  又是錢。

  又是這種用錢來解決一切,來安排他生活的姿態。

  林墨感覺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又悶又脹。

  「慕靈,那不一樣。」他試圖跟她講道理,「那家店對我來說,不只是個工作的地方。它……」

  「它是什麼?」於慕靈打斷他,眼神變得有些銳利,「是你證明自己還能靠雙手活下去的證據?是你那點可憐的,不願完全依賴我的自尊心?」

  她的話太直接了,像一把刀,剝開了林墨用來自我安慰的最後一層外衣。

  林墨的臉瞬間就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於慕靈站起身,在客廳里踱了兩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林墨,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再去那個破店裡,等著下一個蘇熙然、下一個秦嵐來找你麻煩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後怕。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時候,你那副樣子有多嚇人?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去十分鐘,秦嵐那個瘋子會對你做什麼?」

  她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地瞪著他。

  「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我受不了!」

  林墨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疼又亂。

  他知道她是在擔心他,可這種擔心,讓他感到窒息。

  「慕靈,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於慕靈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情緒壓了下去,她走到林墨面前,蹲下身,仰視著他。

  「林墨,聽我的,好不好?」她的聲音放得很軟,帶著一絲乞求,「就當是為了我。暫時別回去了。你就在這裡住下,你想做什麼都行,想畫畫,想看書,想打遊戲,我都陪你。等這件事徹底過去了,等我把所有威脅都清除了,你想開十家寵物店都行,我都給你投資。」


  她描繪著一幅美好的藍圖,一個用金錢和權力堆砌起來的安全區。

  可林墨聽著,只覺得渾身發冷。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我養你」、「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乖乖待著就好」的論調。

  他的人生,難道就要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嗎?

  偌大的客廳里,水晶吊燈的光芒有些晃眼。

  於慕靈還保持著蹲著的姿勢,仰著頭看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此刻盛滿了小心翼翼的祈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她在於慕靈,是那個在娛樂圈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女王。可現在,她卻蹲在他面前,用近乎卑微的姿態,求他留下來。

  林墨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知道,他應該點頭。

  她為他做了那麼多,甚至不惜跟秦家開戰,把整個S市攪得天翻地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聽話,讓她安心。

  可他做不到。

  他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石頭,那些順從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慕靈……」他沙啞地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能再這樣了。」

  「什麼?」於慕靈沒聽清。

  「我不能再過那樣的日子了。」林墨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吞的眼睛,此刻卻清亮得嚇人,裡面映著燈光,也映著他自己的絕望。

  「被關在漂亮的房子裡,每天等著別人回來投餵。不知道今天星期幾,不知道外面是晴天還是下雨。除了做飯和打掃,找不到任何自己存在的價值。」

  他每說一句,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話,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姜雪。這是他埋在心底七年,已經腐爛發臭的秘密。

  「那種日子,我過夠了。我怕了。」

  於慕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灰。她張了張嘴,想說「我跟姜雪不一樣」,想說「我不會把你關起來」。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她能保證嗎?

  她不能。

  就在剛才,她還在想著,要把他圈在自己的安全區里,讓他遠離一切危險。這和姜雪當年的做法,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林墨……」

  「你剛才……在甲板上,都看到了,是不是?」林墨忽然打斷她,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於慕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

  她看到秦嵐被自己的能力反噬,抱著頭在甲板上尖叫抽搐的樣子。

  「看到了。」於慕靈誠實地點頭。

  「她對我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對不對?」林墨又問。

  「那些都是她胡說八道,為了噁心我……」

  「我知道是假的。」林墨再次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可有些事,是真的。」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毯上,聲音飄忽得像是隨時會散在空氣里。

  「在那個地下室里,秦嵐她……她想對我……」

  他說不下去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種被當成玩物肆意羞辱的噁心感再次涌了上來。

  「我那時候就在想,我怎麼會這麼沒用。一個大男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個女人一樣,被她按在床上……」

  「林墨,別說了!」於慕靈猛地站起身,伸手想去捂他的嘴。

  林墨卻偏頭躲開了。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於慕靈,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裡一整晚,幾乎要把他逼瘋的問題。

  「慕靈,你不嫌我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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