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松林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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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如墨,死死裹住武當山腳下的一處幽深松林。

  風在林梢嗚咽,卷過針葉時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如同萬千鬼魂在低語。

  空氣粘滯悶熱,飽含著暴雨將至前特有的土腥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令人呼吸都帶著滯澀。

  蚊蟲在黑暗中嗡嗡振翅,貪婪地尋找著活物的氣息。

  幾堆篝火在林中空地點燃,火光跳躍不定,掙扎著撕開一小片黑暗。

  然而這光明有限,反而將圍坐其旁的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投映在四周嶙峋的怪石和虬結的松幹上,如同群魔亂舞。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偶爾迸濺出來,瞬間又熄滅在潮濕的腐葉間。

  空地上的人並非一團和氣地圍坐,而是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戒備。

  少林方丈空聞、空智兩位神僧盤膝閉目,捻動佛珠,面容沉靜如水,只是那捻動佛珠的手指,在火光下顯出幾分緊繃的蒼白。

  崑崙派掌門何太沖與夫人班淑嫻並肩而立,何太沖面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班淑嫻則冷眼掃視著場中眾人,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崆峒五老以關能、宗維俠為首,幾人或坐或立,面色焦躁不耐,宗維俠更是不時煩躁地拍打著叮咬脖頸的蚊蟲,低聲咒罵。

  華山掌門鮮于通搖著一柄摺扇,臉上掛著慣有的偽善笑容,眼神卻在火光陰影里閃爍不定。

  丐幫副幫主抱臂而立,神色凝重。

  海沙幫、巨鯨幫等一眾幫會頭目,則聚在稍遠些的火堆旁,交頭接耳,眼神中混雜著貪婪、疑慮和一絲被煽動起來的亢奮。

  氣氛沉悶而詭異。

  他們並非相約而來,而是被一些「恰好」得到的、指向此地的神秘信息引至此處。

  一支綁著字條的箭矢無聲射入少林僧侶的帳篷;

  一個行蹤如鬼魅的「樵夫」在崑崙派營地外低語;

  一張被揉皺的匿名信塞進了崆峒派下榻客棧的門縫……內容大同小異:

  「欲知屠龍刀確切線索及共商應對武當之策,今夜子時,山腳黑松林深處,火光為號。

  同道已聚,靜候尊駕。」

  屠龍刀!

  這三個字如同魔咒,驅散了部分疑慮。

  加之「同道已聚」四字帶來的莫名壓力與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讓這些本各自心懷鬼胎、互相提防的門派代表,終究在疑慮重重中踏入了這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松林。

  此刻環顧四周,發現「同道」果然不少,心中那份被裹挾的「大勢所趨」感便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住了最後一絲猶豫。

  低低的議論聲在篝火間此起彼伏,如同無數毒蛇在草叢中嘶嘶作響。

  「張真人百歲壽誕,本是武林盛事,卻弄到這般劍拔弩張……」

  有人低聲嘆息,語氣複雜。

  「哼,若非他武當包庇那張翠山夫婦,任由謝遜那魔頭逍遙法外,更匿藏屠龍寶刀,何至於此!」

  另一人立刻反駁,聲音帶著憤懣。

  「話雖如此……可張三丰……」

  提起這個名字,議論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篝火的光映在說話者臉上,清晰地照出那份深入骨髓的忌憚與敬畏。

  「大宗師之境,神鬼莫測……明日若他當真出面……」

  「他出面又如何?

  難道還能將我等盡數留下不成?」

  有人強撐著膽氣,但底氣明顯不足。

  就在這壓抑的議論中,一個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鐵鏽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篝火旁最濃重的陰影里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諸位掌門、幫主,夤夜相邀,擾了清靜,實非得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團陰影微微蠕動,一個全身裹在寬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緩緩顯露出來。

  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下頜處深刻的溝壑在跳躍的火光下時隱時現,如同刀刻斧鑿,透著一股飽經風霜的冷硬。

  他並未完全走出陰影,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屠龍刀線索,稍後自會奉上。」

  斗篷客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耳膜。

  短暫的沉默後,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里那點平淡瞬間被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銳利所取代:

  「然,眼前橫亘的最大阻礙,非是武當七俠,而是那尊活了百年的『神祇』——張三丰!」

  「張三丰」三字一出,篝火旁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連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滯。

  只有火苗不安地噼啪炸響,映照著眾人瞬間變得凝重、甚至有些蒼白的臉。

  這三個字蘊含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壓下,讓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

  斗篷客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黑沉沉、如同蟄伏巨獸般的武當山巔,兜帽下的陰影仿佛有兩道實質般的寒光射出:

  「大宗師之境,通天徹地,吾等凡夫俗子,自是敬畏如神。然——」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緩緩掃過篝火旁每一個人的臉,

  尤其在少林空聞、崑崙何太沖等面色最為凝重者臉上停頓片刻,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殘酷而直白的質問,

  狠狠刺入眾人心中最深的恐懼根源:

  「諸位皆是習武之人,當知武道至理!

  人力有窮,天命難違!

  任你內力如何通玄,境界如何高妙,肉身皮囊終究逃不過歲月消磨!」

  他猛地踏前一步,半張臉暴露在火光下——那臉上溝壑縱橫,如同乾裂的河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摧毀偶像的快意:

  「百歲高齡!這是什麼概念?!」

  他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眾人心頭,

  「尋常武者,花甲之年氣血便開始衰敗,古稀之後筋骨已然枯槁!

  精血漸涸,經脈漸朽,此乃天道輪迴,鐵律無情!」

  他環視全場,看著眾人眼中因震撼而閃爍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即便他張真人是陸地神仙,是武道神話!

  那又如何?

  那具承載了百年滄桑、歷經風霜雨雪的軀體,如今還能剩下幾分活力?

  還能容納、驅動他那身浩瀚如海、足以翻江倒海的內力多久?!」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致命的蠱惑力,狠狠鑽進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想想看!

  他那身毀天滅地的力量,如今就像一柄絕世無雙的神劍,卻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具布滿裂痕、早已腐朽、隨時會崩碎的朽木劍鞘里!」

  他猛地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那無形的毀滅景象,聲音帶著一種預言般的狂熱:

  「他若敢全力出手,引動那足以撼動山嶽、顛倒江河的恐怖內力……嘿嘿嘿……」

  一連串低沉而瘮人的笑聲在林間迴蕩,

  「恐怕劍未出鞘,鋒芒未露,那早已不堪重負的朽木劍鞘——他那具百歲殘軀,便已被自身狂暴無匹的力量從內部……震得四分五裂!

  內力反噬,爆體而亡!」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如同重錘砸下!

  「這不是猜測!」

  斗篷客猛地收聲,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是武道顛撲不破的鐵律!

  是天地運行的至理!

  是人力無法違逆的——天!道!」

  他兜帽下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箭矢,掃過全場,

  看著少林空聞捻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頓,

  看著何太沖眼中驟然爆發的精光,

  看著宗維俠張大的嘴巴,

  看著鮮于通搖扇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所有幫會頭目臉上那被點破「皇帝新衣」後的震驚、恍然、以及迅速燃起的貪婪凶光……

  「所以,」 斗篷客的聲音恢復了低沉,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我們怕什麼?


  怕一個註定不敢、也不能全力出手的『紙老虎』?

  一個只能端坐高堂、眼睜睜看著徒子徒孫掙扎的泥塑木偶?」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武當山巔,斬釘截鐵:

  「明日壽宴,我等只需攜武林公義之名,堂堂正正上山!

  賀壽是禮,問罪是實!

  逼他武當交出張翠山夫婦!

  逼問謝遜下落!

  追索屠龍寶刀!」

  「他張三丰若識相,就該安坐如山,靜觀其變!

  看著他那些徒子徒孫如何在天下英雄面前抉擇!

  他若敢動……」

  斗篷客發出一聲極輕、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

  「那便是自取滅亡!自絕於天地!我等正好替天行道,親眼見證一代武林神話的——隕落!

  這,才是真正的『天意』!」

  這番話,如同在林間投下一顆炸雷!

  斗篷客這番利用最樸素的武學常識和生理規律發動的誅心之論,精準無比地擊穿了各大門派心中對張三丰那積威百年的恐懼壁壘。

  這不是需要臥底眼線去刺探的情報,而是每個習武者都懂的道理!

  只是平日被張三丰如日中天的威名所震懾,無人敢深想,更無人敢將這不敬的念頭宣之於口。

  此刻被這神秘人赤裸裸地當眾點破,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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