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擋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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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清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懼:「父皇,兒臣……兒臣在府中聽到震天響動,探子來報說是大軍壓境……兒臣以為……以為是有反賊攻城……兒臣怕再也見不到父皇,這才……這才拼死入宮……」

  他說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兒子,眼中的疑慮稍微散去了一些。也是,這個兒子自幼體弱,又無母族依靠,遇到這種陣仗,嚇破膽也是正常的。

  「起來吧。」昭明帝語氣稍緩,擺了擺手,「不是反賊,是你五哥在西郊操練兵馬。」

  「五哥?」

  裴晏清在張德海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錯愕與「恍然大悟」,隨即又變成了深深的敬佩,「原來是五哥……咳咳……兒臣就說,這京城固若金湯,哪來的反賊。五哥真是……真是勤勉,這麼大的風雪,還在操練兵馬,實在是我大梁之幸,社稷之幸啊!」

  昭明帝冷哼一聲:「幸?他這是在給朕上眼藥!」

  「父皇此言差矣。」

  裴晏清深吸一口氣,似乎平復了一些情緒,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兒臣入宮前,恰好收到臨江月截獲的一份北境軍情。柔然部落趁著冬雪,突襲了我邊境三個村落,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關守將請求朝廷增援,可如今國庫空虛,各處兵力吃緊……」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昭明帝的臉色,見昭明帝神色凝重,才繼續道:「兒臣原本還在發愁,這援兵從何處調撥。如今看來,五哥這三千精銳,豈不是……天降神兵?」

  昭明帝聞言,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裴晏清:「你的意思是……」

  「父皇您想,五哥深夜練兵,定是心系邊關戰事,想要為父皇分憂啊!」裴晏清一臉誠懇,言辭切切,「這三千人既已集結完畢,且都是京營精銳,若是此時下旨,命五哥即刻率軍北上馳援,豈不是既解了邊關之急,又全了五哥的一片忠心?」

  昭明帝眯起眼,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招順水推舟。

  若是將這三千人調走,既解了京城之圍,削了老五的兵權,又能試探老五到底是真練兵還是假逼宮。

  若老五領旨,那就是去邊關吃沙子,短時間內別想回京攪弄風雲。

  若老五抗旨……那便是坐實了謀逆之心,正好以此為由,將其拿下!

  「咳咳……當然,若是五哥只是想在京城附近轉轉,不想去邊關受苦,那……那是兒臣多嘴了。」裴晏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幽光,聲音低了下去,透著幾分「不諳世事」的怯懦。

  「他敢!」

  昭明帝猛地一拍驚堂木,眼中殺機畢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他既然把兵都拉出來了,那就給朕滾去邊關殺敵!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帶什麼兵!朕看他就是想造反!」

  「擬旨!」

  昭明帝大手一揮,聲音如雷霆炸響:「封五皇子裴成武為『平北將軍』,即刻率領西郊集結之三千驍騎營,連夜開拔,馳援北境!無詔,不得回京!」

  張德海心中一驚,連忙應道:「是!奴才遵旨!」

  裴晏清垂首立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這一局,五皇子輸了。

  不僅輸了人,還輸了勢。

  他想用兵權來威懾,裴晏清就讓他嘗嘗,什麼叫作繭自縛。

  ……

  瑞王府。

  馬車在府門前緩緩停下。

  沈青凰早已等候在門口,她身披一件如火的大紅斗篷,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醒目。

  見裴晏清從車上下來,她緩步迎上前,並未開口詢問結果,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他略顯單薄的身子,伸手替他繫緊了狐裘的帶子。

  「辦妥了?」她的聲音平靜,仿佛篤定了一切。

  「嗯。」

  裴晏清順勢握住她的手,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疲倦後的慵懶,「父皇下旨,封老五為平北將軍,連夜拔營去北境吹風了。」

  沈青凰聞言,眉梢微挑,眼底划過一抹譏誚:「平北將軍?陛下還真是給足了他體面。只怕這位五殿下接旨的時候,臉都要綠了吧。」


  「綠不綠孤不知道,但至少這幾個月,京城能清淨不少。」

  裴晏清低笑一聲,湊近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香,「王妃這一招『將計就計』,使得當真漂亮。不過,把老五逼急了,只怕他會在路上生事。」

  「他若敢生事,那便是抗旨不遵,正好給了陛下殺他的理由。」

  沈青凰扶著他往府內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她目視前方,聲音冷硬如鐵:「我就是要逼他,逼他發瘋,逼他出錯。只有他亂了,藏在他身後的那些人,才會露出馬腳。」

  兩人穿過長廊,雪花落在他們的肩頭。

  「聽說五皇子臨走前,在城門口砸碎了心愛的玉佩。」沈青凰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哦?」裴晏清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那是他蠢。若是換了孤——」

  他停下腳步,側頭看著沈青凰,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病態陰鬱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裡面倒映著她清冷的容顏。

  「若是換了孤,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那般被動的境地。更不會……」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發梢的一片雪花,指尖眷戀地停留在那微涼的肌膚上,聲音低沉而危險:

  「讓任何人,有傷害你的機會。」

  沈青凰抬眸,與他對視。

  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卻吹不散那股無聲涌動的暗流。

  她忽地勾唇一笑,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傲氣與篤定。

  「王爺放心。」

  她抬手,按住他覆在自己臉側的手背,指節用力,仿佛在締結某種生生世世的盟約。

  「只要你這把刀夠利,握刀的人夠穩。這京城,這天下,便沒人能傷得了我們分毫。」

  「至於那些想要試探的人……」

  沈青凰轉過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眼底是一片屍山血海般的森寒。

  「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

  沈青凰剛解下沾染了寒氣的大紅斗篷,接過白芷遞來的熱茶,尚未送至唇邊,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便在此刻驟然撕裂了王府深夜的寧靜。

  「王妃!出事了!」

  白芷猛地推開房門,平日裡最為穩重的她,此刻臉上竟全是驚惶,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城外……城外負責押運鹽鐵的商隊遭到伏擊!領隊的趙統領渾身是血被抬了回來,正在前廳,說是……說是要見王妃最後一面!」

  「哐當——」

  沈青凰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案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袖口,她卻渾然未覺。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鳳眸,頃刻間凝結成冰,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走!」

  她只吐出一個字,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裴晏清正半倚在軟榻上翻看書卷,聞言指尖微頓,那雙狹長的眸子裡划過一絲暗芒。他未發一言,隨手將書卷扔在一旁,起身跟了上去,原本病弱佝僂的身形在無人注意的角度,透出一股如利刃出鞘般的鋒銳。

  前廳之中,血腥氣濃烈得令人作嘔。

  幾名隨行的護衛橫七豎八地躺在擔架上,身上遍布刀傷,鮮血將身下的波斯地毯染得殷紅刺目。為首的趙統領胸口插著半截斷箭,面色灰敗如土,見到沈青凰跨進門檻,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別動。」

  沈青凰幾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趙統領猙獰的傷口,聲音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誰幹的?」

  「死……死士……」

  趙統領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破損的喘息聲,死死抓住沈青凰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屬下等……行至落鳳坡……突遇黑衣死士截殺……對方訓練有素,不求財……只毀物,殺人……我們的鹽鐵……毀了七成……兄弟們……折損過半……」

  「不求財,只毀物,殺人。」

  沈青凰重複著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嚼碎骨頭般的狠厲。她緩緩直起身,目光掃視著廳內那些呻吟哀嚎的傷患——這些都是她親自挑選、一手栽培的親信,是她在這個冰冷世道里為數不多劃入羽翼下的人。

  前世,她護不住家人。

  今生,若是連幾個忠心耿耿的下屬都護不住,她還談什麼復仇,談什麼權傾天下!

  「白芷!」沈青凰厲喝一聲。

  「奴婢在!」

  「拿我的帖子,去請太醫院最好的外傷聖手,不管花多少銀子,用多珍貴的藥材,必須把他們的命給我保住!少一個人,我唯你是問!」

  「是!」白芷紅著眼眶,轉身飛奔而去。

  沈青凰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起伏。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她暴怒到了極點的徵兆。

  一隻修長冰涼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

  「落鳳坡地勢險要,但也是官道。」裴晏清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涼意,卻精準地切中了要害,「敢在京城腳下動用死士,不為劫財只為泄憤,甚至不惜暴露行蹤也要毀了你的鹽鐵生意。王妃,看來有人是狗急跳牆了。」

  沈青凰猛地回過頭,眼底是一片屍山血海般的森寒:「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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