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有勢時再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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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紅色的宮門緩緩開啟,沉重的門軸聲如同歷史的車輪碾過。

  東宮偏殿,瑞王府。

  雖然名為偏殿,但其規制之宏大、裝潢之奢華,絲毫不遜於正殿。昭明帝為了彌補這位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皇長孫,幾乎搬空了半個內務府。

  裴晏清依舊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厚厚的狐裘,臉色在寒風中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沈青凰推著他,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穿過九曲迴廊。

  「瑞王殿下,瑞王妃,到了。」

  引路的太監總管躬身退下。

  然而,屁股還沒坐熱,門外便傳來一陣喧譁。

  「陛下駕到——!賢貴妃娘娘駕到——!太醫院院判張大人到——!」

  沈青凰正在替裴晏清解開披風系帶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一天剛開始,牛鬼蛇神就都坐不住了。」

  裴晏清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啄了一下,眼底划過一絲幽暗的冷光:「來得正好。有些陳年舊帳,也是時候翻出來曬曬太陽了。」

  昭明帝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內,身後跟著一身華服、眉眼精明的賢貴妃,以及提著藥箱戰戰兢兢的張院判。

  「參見皇祖父。」

  裴晏清欲要撐著扶手行禮,被昭明帝幾步上前按住:「不必多禮!朕說過,你身子不好,這些虛禮全都免了!」

  賢貴妃在一旁拿著帕子掩唇輕笑,眼神卻如刀子般在裴晏清的雙腿上刮過:「陛下真是疼愛瑞王。只是……這皇室血脈最重傳承與體統。瑞王殿下這雙腿若是一直不好,將來如何替陛下分憂?更別提開枝散葉了。」

  她轉頭看向沈青凰,陰陽怪氣道:「瑞王妃,你也真是的,在國公府那麼久,也沒見給瑞王尋個好大夫。如今進了宮,可不能再這般諱疾忌醫了。」

  沈青凰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給裴晏清倒了一杯熱茶,才淡淡開口:「貴妃娘娘若是閒得慌,不如去數數御花園的螞蟻。晏清的身子,自有陛下掛心,何時輪到後宮嬪妃指手畫腳了?」

  「你——!放肆!」賢貴妃臉色一變,指著沈青凰怒道,「本宮是長輩!這就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

  「長輩?」沈青凰嗤笑一聲,「本宮是皇長孫妃,正一品誥命,上了玉牒的皇室正妻。按祖制,除皇后外,其餘嬪妃受不起本宮的全禮。貴妃娘娘,您是不是在這個位置上坐太久,忘了尊卑了?」

  「好了!」昭明帝沉著臉呵斥了一聲,不滿地瞪了賢貴妃一眼,隨即轉向張院判,「張愛卿,你即刻為瑞王診治。朕要一句實話,這腿,到底還能不能治好?」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院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跪在裴晏清面前:「微臣遵旨。請殿下伸出手腕。」

  裴晏清神色淡漠,緩緩伸出清瘦的手腕。

  張院判的手指搭上脈搏,起初只是眉頭微皺,隨即臉色大變,指尖都在顫抖。他猛地抬頭看了裴晏清一眼,又不敢置信地再次按壓下去。

  「這……這脈象……」

  「怎麼了?」昭明帝心頭一緊,「可是有什麼不妥?」

  張院判「噗通」一聲磕頭在地,聲音發顫:「陛下!殿下這雙腿……並非尋常病痛致殘,也非胎裡帶來的弱症,而是……而是中毒所致啊!」

  「中毒?!」

  賢貴妃尖叫一聲,隨即掩飾不住眼中的幸災樂禍:「怎麼會中毒?莫不是在民間惹了什麼仇家?」

  「不是新毒。」張院判咽了口唾沫,艱澀道,「是……腐骨草。且是從嬰孩時期便種下的毒根,毒性早已深入骨髓,常年侵蝕經絡,這才導致雙腿無力,形同廢人!」

  「腐骨草……」

  昭明帝的身形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

  這個名字,是宮廷秘辛,是二十年前那場奪嫡慘案的噩夢。

  「沒錯,是腐骨草。」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響起。

  一直沉默的裴晏清緩緩開口,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陳舊的、早已褪色的錦囊,扔在地上。

  「長風。」

  「屬下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樑上落下,單膝跪地。正是裴晏清的貼身暗衛,長風。

  裴晏清指著地上的錦囊,目光如冰劍般刺向神色驚疑不定的賢貴妃,語氣森寒:「告訴他們,這是從哪裡發現的。」


  長風雙手抱拳,聲音鏗鏘有力,迴蕩在大殿之中:

  「回稟陛下!二十年前,先太子府。屬下當時奉命暗中守護剛出生的小皇孫。那日夜裡,屬下察覺有人鬼鬼祟祟潛入育嬰房,在小皇孫的襁褓夾層中,縫入了這枚毒囊!」

  「毒囊內裝的,正是西域奇毒——腐骨草!」

  「這種毒草,無色無味,遇熱揮發。嬰兒肌膚嬌嫩,終日包裹在襁褓之中,毒氣順著毛孔滲入,不會立時斃命,卻會日日夜夜腐蝕嬰兒的根骨,讓其逐漸變得痴傻、殘廢,最終在痛苦中夭折!」

  「什麼?!」

  昭明帝怒目圓睜,龍袍下的手劇烈顫抖,「是誰?是誰如此歹毒?!」

  長風猛地抬頭,目光直視前方:「屬下當場擒獲那名死士,嚴刑拷打之下,他招供是受了當時還是二皇子的廢太子指使!廢太子勾結裴家二房三房,意圖剷除皇長孫,斷絕先太子血脈,以此謀奪儲君之位!」

  「只可惜……」長風咬牙切齒,「屬下發現時,小皇孫已經被那毒襁褓裹了整整三日!」

  殿內一片死寂。

  賢貴妃臉上的血色褪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當年的事,她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也知曉幾分內情,甚至還曾暗中推波助瀾……

  「為了保住小皇孫的性命,」長風繼續說道,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屬下帶小皇孫逃離京城後,尋遍天下名醫。一位隱世神醫配出秘藥,雖能壓製毒性,但代價是……必須常年以藥物封鎖經脈,偽裝成體弱多病、雙腿殘疾之相,才能騙過體內殘留的毒素,也才能……騙過那些至今還在暗中窺伺的眼睛!」

  「所以……」昭明帝老淚縱橫,顫抖著手撫摸裴晏清的膝蓋,「所以這二十年,你並不是真的殘廢,你是為了活命,生生把自己……熬成了這樣?」

  「若不如此,孫兒早已是一堆枯骨。」

  裴晏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驚雷,「當年廢太子雖然因謀逆被賜死,但他留下的黨羽,還有那些盼著先太子絕後的人,真的死絕了嗎?」

  他微微側頭,那雙幽深的眸子死死鎖住賢貴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孫兒若不裝得病入膏肓,一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樣子,賢貴妃娘娘,還有您背後的那些人,能睡得這麼安穩嗎?」

  「你……你血口噴人!」賢貴妃尖叫道,聲音卻透著心虛的顫抖,「廢太子已死多年,陛下也已查清案情,你休要在這裡危言聳聽,攀咬本宮!」

  「攀咬?」

  沈青凰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賢貴妃面前。此時的她,氣場全開,宛如地獄歸來的修羅。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賢貴妃臉上!

  「啊!」賢貴妃被打得偏過頭去,金釵搖搖欲墜,捂著臉尖叫,「你敢打本宮?陛下!沈氏瘋了!」

  「打的就是你。」

  沈青凰甩了甩手腕,眼神冷酷,「這一巴掌,是替晏清打的。他受了二十年的苦,你們這些在宮裡享福的罪魁禍首,若是還能安安穩穩地活著,那這天理何在?」

  「陛下!」賢貴妃哭得梨花帶雨,撲向昭明帝,「您看啊!沈氏在御前行兇,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

  昭明帝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只是死死地盯著裴晏清,眼中滿是愧疚與痛惜:「晏清,你的腿……如今毒性可解了?」

  裴晏清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下一刻。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那個坐了二十年輪椅、被斷言終身殘廢的瑞王,竟然雙手撐著扶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天哪……」張院判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賢貴妃的哭聲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見了厲鬼。

  裴晏清站得筆直。

  原本略顯寬大的玄袍,此刻妥帖地垂落,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哪裡還有半分病弱殘廢的模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賢貴妃,一步,兩步,穩穩地走到她面前。

  那強大的壓迫感,讓賢貴妃雙腿發軟,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賢貴妃娘娘,」裴晏清微微俯身,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您剛才說,我這雙腿,不能替皇祖父分憂?」

  「我……」賢貴妃牙齒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腐骨草的毒,早在三年前便已肅清。」裴晏清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昭明帝身上,眼中閃爍著傲視天下的霸氣,「之所以還坐著,不過是想看看,當這把『殘廢』的保護傘撤去時,到底會有多少人跳出來找死。」

  他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如今看來,這餌下得不錯,魚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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