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天作之合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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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清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起方才在殿上,她是如何言辭犀利,將三嬸娘堵得啞口無言。

  又想起那夜在書房,她是如何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地獄太冷,要拉仇人下去陪我」那般決絕的話語。

  更想起這些時日,她是如何衣不解帶,親手為母親調羹弄藥,那份耐心與細緻,連他這個做兒子的都自愧不如。

  狠辣、決絕、聰慧、隱忍、溫柔……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或許,都是她。

  母親說得對,她的心,硬得像鐵,也脆得像琉璃。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為那個被她劃入羽翼之下,用最堅固的城牆守護起來的人。

  「夫人。」他緩步走上前。

  沈青凰聞聲回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裴晏清的目光里,再沒有了往日的試探與審視,也沒有了那層慣常的慵懶偽裝。那雙深邃如潭的桃花眼裡,漾著一抹沈青凰從未見過的溫柔,那溫柔之下,是如山嶽般沉穩的堅定。

  仿佛在對她說:從今往後,你的城牆,我與你一同守護。你的復仇路,我陪你一起走。

  沈青凰的心,毫無徵兆的,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子,他依舊穿著那件銀狐毛滾邊的大氅,臉色依舊蒼白,身形依舊單薄,可是在這一刻,他眼中那堅定的光芒,卻比這漫天夕陽,還要灼熱,還要明亮。

  風過,廊下的紅梅簌簌而落,幾片花瓣落在她的肩頭。

  兩人都沒有說話,卻仿佛說盡了千言萬語。

  這來之不易的緣分,他,會牢牢抓住。

  廊下的風,帶走了夕陽最後一絲溫度,也吹散了那片刻的溫情。

  沈青凰肩頭的梅花瓣被風捲走,她收回目光,心湖重歸平靜。那短暫的悸動,不過是兩世為人,第一次窺見名為「同盟」的暖光,所產生的錯覺罷了。

  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轉身便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聲音清淡地飄散在晚風裡:「明日辰時,帳房議事。」

  裴晏清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底的溫柔並未褪去,反而添了幾分瞭然的笑意。

  他的這位夫人,果然是一刻也閒不住的。

  也好。

  這盤棋,既已開局,便沒有中途罷手的道理。

  次日,辰時。

  國公府專用於處理外務的花廳內,早已坐滿了人。

  這些人,皆是京中與國公府有鹽鐵生意往來的大商戶,或是府里掌管各處產業的管事。往日裡,他們見的都是世子身邊的小廝福安,或是直接與帳房對接,何曾勞動過主子親自出面?

  今日,不僅世子妃親至,連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咳一聲都要喘半天的病弱世子,也破天荒地坐於主位之上。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眾人交換著眼色,心中皆在打鼓。前些日子,陸將軍府發難,京中流言四起,不少人都動了退出的心思,雖然後來世子妃雷霆手段扭轉乾坤,但彼此間的信任,已然生了裂痕。

  「諸位掌柜、管事。」沈青凰坐在裴晏清下首,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錦裙,未施粉黛,更顯得眉眼清冽。她手中端著一杯清茶,連看都未看眾人一眼,只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議一議,這鹽鐵生意,往後該如何做。」

  話音剛落,底下便有人坐不住了。

  坐在最前頭,一個身材滾圓,滿臉堆笑的胖商人——王掌柜,立刻站了起來,拱手道:「世子妃說的是。托您的福,上個季度的分紅,我們都拿到了,數目可觀,心裡頭是感激不盡!往後怎麼做,您吩咐,我們照辦就是!」

  他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一片附和之聲。

  「是啊是啊,全聽世子妃安排!」

  「有世子妃掌舵,我們放心!」

  沈青凰終於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過那一張張諂媚的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是麼?」她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可我怎麼聽說,前些日子,陸將軍府剛一斷貨,便有不少人嚷嚷著要與國公府撇清干係,連夜上門要求退股呢?王掌柜,我沒記錯的話,您是第一個吧?」


  王掌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滾落下來。

  「這……這……世子妃,您聽岔了,那都是小人嚼舌根,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誤會?」沈青凰輕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冷,如臘月寒冰,「白芷。」

  「是,主子。」

  一直安靜立於她身後的白芷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高聲念道:「永安二十三年,十月十七,夜,王記商鋪王大海,攜退股文書登門,稱『國公府大廈將傾,不願陪葬』,被福安管家勸退。」

  「十月十八,晨,李家布莊李四,遣人送來信函,言『生意難做,本小利微』,欲撤走三成股本。」

  「十月十八,午,……」

  白芷的聲音清脆,一字一句,將每個人的名字、時間、言語,都念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花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滿臉堆笑的商戶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噤若寒蟬。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些私下裡的動作,竟被這位世子妃掌握得一清二楚!

  「啪!」

  沈青凰將一本帳冊扔在桌上,鳳眸含煞,環視眾人:「國公府與諸位的合作,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順風順水時,諸位是國公府最親密的夥伴;稍有風吹草動,便立刻想著抽身自保,甚至落井下石。各位……這便是你們的生意經?」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壓迫感,「你們是覺得,我沈青凰的便宜,這麼好占?還是覺得,國公府的門楣,任誰都能來踩上一腳?!」

  「不敢,我等萬萬不敢!」

  王掌柜「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軀抖如篩糠,「世子妃饒命!小人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啊!」

  「饒命?」沈青凰冷笑,「我若今日真要你們的命,你們此刻,還能跪在這裡與我說話?」

  她站起身,踱步至堂中,目光從一張張驚恐的臉上掃過。

  「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但,規矩,要重新立。」

  她頓了頓,聲音擲地有聲:「從今日起,所有與國公府合作的鹽鐵生意,必須遵循三條鐵律。」

  「第一,所有貨源,由國公府統一採買調配。任何商戶不得私下採買,一經發現,收回所有分紅,永不合作!」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一片譁然。這等於將所有人的命脈都攥在了國公府手裡!

  「第二。」沈青凰無視他們的騷動,繼續道,「所有售出的鹽鐵,必須加蓋國公府與各商鋪的聯合印信,實行『溯源制』。哪一批貨出了問題,便追究哪一家商鋪的責任。以次充好,缺斤少兩者,第一次,罰沒當年所有收益;第二次,送交官府,按大周律例,嚴懲不貸!」

  「第三,所有帳目,每月一清,由國公府派出的帳房先生與各家對帳。但凡發現有做假帳、瞞報漏報者,下場同第二條!」

  三條鐵律,一條比一條嚴苛,一條比一條狠辣!這哪裡是合作,分明就是將他們徹底變成了國公府的附庸!

  立刻有人忍不住了,一個面容精瘦的管事壯著膽子開口:「世-世子妃,您這規矩……也太霸道了些!這般一來,我們……我們還有何賺頭?豈不是全為您和國公府做嫁衣了?」

  「做嫁衣?」沈青凰眼神一凜,如利劍出鞘,直刺那人,「你的意思是,你們拿著國公府的專賣權,用著國公府的名頭,賺得盆滿缽滿。如今,我不過是要規範流程,保證品質,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走到那管事面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你是不是忘了,沒有國公府,你們連碰這鹽鐵的資格都沒有!這京城裡,想做這筆生意的人,多的是。我今日便可將你換下,你信不信,明日,你的位置上就會有十個人搶破頭?」

  那管事被她看得頭皮發麻,雙腿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

  「咳……咳咳……」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主位上的裴晏清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雪白的帕子掩著唇,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斷過氣去。

  眾人被這咳嗽聲驚得回過神來。

  裴晏清好不容易止住咳,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紅暈,他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地道:「夫人……莫要動氣,仔細傷了身子。諸位……諸位都是府里的老人,與我們合作多年,有疑慮也是人之常情。」


  他這話說得溫和,眾人心中剛鬆了口氣。

  卻聽他話鋒一轉,慢悠悠地道:「不過,夫人定的規矩,也是為了大家好。畢竟……如今這鹽鐵,有近三成,是要直接供給北征大軍的。這可是軍需,是陛下的心頭大事。」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是這軍需上,出了半點岔子……比如說,送去的鐵,不夠堅固,導致兵士的刀槍斷了;送去的鹽,摻了沙子,害得將士們吃了拉肚子……嘖,這罪過,可就大了。」

  他抬起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掃過全場:「我一個病秧子,是擔不起這通敵叛國、動搖軍心的罪名的。不知……在座的哪一位,擔得起?」

  「轟!」

  「通敵叛國」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腦中炸響!

  所有人,包括之前那個叫囂的管事,齊刷刷地跪了一地,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世子、世子妃明鑑!我等絕無此心啊!」

  「我等願遵從世子妃定下的規矩,絕無二話!」

  「求世子、世子妃開恩!」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一個手握雷霆,一個言定生死。

  這對夫妻,簡直是天作之合的煞星!再無人敢有半分僥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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