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並未如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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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朱雀大街。

  這裡是天子腳下最繁華的地段,此刻卻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人聲鼎沸,萬頭攢動。

  百姓們聞訊而來,都想親眼看看,那個傳聞中黑心肝的國公府世子妃,究竟要耍什麼花樣。

  人群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國公府鹽鐵鋪的掌柜和幾個夥計,正臉色發白地站在台上,面對著台下山呼海嘯般的質疑和咒罵,雙腿抖得如同篩糠。

  「奸商滾出來!」

  「還我血汗錢!」

  人群的怒火,幾乎要將整個木台點燃。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輛樸素無華的青帷小車,緩緩駛來,停在了木台旁。

  車簾掀開,一道纖弱的身影,在丫鬟白芷的攙扶下,慢慢走了下來。

  來人一身月白素衣,未施粉黛,未戴任何珠釵環佩,只有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如雲的秀髮。清風拂過,吹起她的裙角和鬢邊的碎發,竟襯得她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孤冷與脆弱。

  正是沈青凰。

  她一出現,現場的嘈雜聲奇蹟般地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位攪動滿城風雨的世子妃,竟是這般模樣。不像是傳聞中凶神惡煞的奸商,反倒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閨閣少女。

  但這片刻的寧靜,很快被更猛烈的聲浪打破。

  「裝模作樣!看她那副狐媚樣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別被她騙了!就是她,賣給我們帶沙子的毒鹽!」

  沈青凰對周圍的辱罵充耳不聞,她只是靜靜地走上木台,清冷的鳳眸掃視過台下每一張憤怒或麻木的臉。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那些叫囂得最凶的人,也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今日請諸位父老鄉親前來。」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透過喧囂,準確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只為一件事——驗鹽。」

  她話音剛落,台下便爆發出鬨笑。

  「驗什麼驗?我們買到的鹽里,沙子比鹽還多!」

  「就是!當我們是傻子嗎!」

  沈青凰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我知道,諸位不信我。所以今日,我還請了幾位德高望重之人,來做個公證。」

  話音落下,人群後方再次騷動起來。

  只見幾位穿著儒袍,氣質清雅的名士,在僕人的護衛下,緩緩走上前來。為首之人,更是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竟是當朝御史大夫,素以剛正不阿、鐵面無私著稱的張敬德,張大人!

  張敬德一臉嚴肅,走到台前,對著百姓拱了拱手,沉聲道:「老夫今日前來,不為任何門第,只為一個『理』字。國公府之鹽究竟如何,一驗便知!」

  有張敬德親自坐鎮,台下的騷動終於平息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沈青凰對著張敬德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對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掌柜道:「王掌柜,開鹽。」

  「是……是,世子妃!」

  王掌柜顫抖著手,命夥計將十幾袋從未開封的官鹽搬上台來。這些鹽袋上,都蓋著官府的火漆印,絕無作假可能。

  「請張大人,與諸位名士,隨意挑選一袋。」沈青凰的聲音依舊平靜。

  張敬德也不客氣,親自上前,指了其中一袋。

  夥計立刻上前,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利刃劃開了厚實的麻布袋。

  「嘩啦——」

  雪白、細膩、宛如碎玉的鹽粒,瞬間傾瀉而出,堆放在早已備好的巨大銅盆之中。

  陽光下,那鹽粒晶瑩剔透,閃爍著乾淨的光澤。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這……這哪裡有半點沙子的影子?

  「稱重!」沈青凰再次下令。

  夥計立刻取來一桿巨大的銀秤,將一整袋鹽倒上秤盤。

  「回世子妃,足五十斤,分毫不差!」

  「過篩!」


  兩名夥計抬起一個孔眼極細的藤篩,將銅盆里的鹽全部倒了上去,來回晃動。

  簌簌……簌簌……

  細密的鹽粒如細雪般落下,而篩子之上,空空如也。

  沒有石子,沒有泥沙,甚至連一粒稍大的雜質都沒有!

  整個朱雀大街,剎那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張敬德面色凝重,親自走上前,伸手捻起一撮鹽,放在鼻下聞了聞,又用指尖沾了少許,放入口中。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聲音洪亮如鍾,傳遍了整條大街。

  「老夫以官聲擔保!此鹽,雪白細膩,毫無雜質,乃上上等之官鹽!完全符合朝廷標準!」

  一言既出,滿場譁然!

  「怎麼可能?那我買到的沙子是哪來的?」

  「是啊!我家那袋鹽,根本沒法吃!」

  百姓們議論紛紛,從憤怒轉向了巨大的困惑。

  就在此時,沈青凰終於再次開口。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悲涼與冷意。

  「諸位,國公府世代忠良,百年清譽,豈會為區區蠅頭小利,做出此等自毀長城之事?」

  她說著,對白芷使了個眼色。

  白芷立刻呈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本被燒得焦黑的帳冊,和一件破損帶血的護衛衣甲。

  「諸位只知我鹽鋪被傳摻沙,卻不知,就在三日前,我從山東運往京城的數萬石糧食,在通州被一夥不明身份的匪人付之一炬!船隻被鑿沉,數十名護衛慘死,屍骨無存!」

  沈青凰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鹽道無恙,糧道卻被劫,謠言四起,髒水潑身!諸位都是聰明人,不妨想一想,若我真想囤積居奇,為何要燒掉自己的糧食?若我真想牟取暴利,為何要用這毫無雜質的上等官鹽?」

  「這分明是有人,欲置我於死地,欲毀我百年國公府!」

  她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太奇怪了!

  一邊是燒得乾乾淨淨的糧食,一邊是查無實據的摻沙鹽,這背後要是沒鬼,誰信?

  百姓們恍然大悟,再聯想到今日陸府和王府高調開倉放糧的舉動……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然浮現在他們眼前!

  「是有人栽贓陷害!」

  「我就說國公府怎麼會幹這種事!原來是被人坑了!」

  「太歹毒了!燒人糧食,還造謠污衊!這還是人嗎?」

  人群的情緒,瞬間從對國公府的憤怒,轉為了對幕後黑手的滔天恨意!

  「世子妃,我們錯怪您了!」

  「求世子妃為我們做主,揪出那個天殺的黑心賊!」

  民意,在頃刻間逆轉。

  方才還門可羅雀的國公府鹽鋪,瞬間被熱情的百姓擠滿,帶來的十幾袋鹽,眨眼間便被搶購一空。

  沈青凰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百姓,看著那迅速回暖的生意,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她的鳳眸幽深,冷得像一汪寒潭。

  這,才只是開始。

  ……

  街角的「臨江月」茶樓二層,雅間內。

  雲照搖著玉骨扇,嘖嘖稱奇:「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客為主』!這位世子妃,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晏清,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個寶貝?」

  裴晏清坐在窗邊,一身月白錦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他沒有理會雲照的調侃,只是靜靜地看著樓下那個纖弱卻挺拔的背影,狹長的桃花眼裡,是深不見底的墨色。

  從她走下馬車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沒有移開過。

  他看著她如何以一人之力,鎮住千夫所指。

  看著她如何條理清晰,步步為營,將一場必死的局,硬生生給盤活了。

  他原以為,自己送去的那份證據,是幫她雪中送炭。

  現在看來,即便沒有他,這隻看似柔弱的鳳凰,也一樣能浴火重生,將所有敵人,都燒成灰燼。


  「她不是我找來的。」裴晏清端起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她是……自己走進來的。」

  走進這盤棋,走進他的視線,走進……他的局裡。

  雲照一愣,隨即敏銳地察覺到好友語氣中的異樣。那不是單純的欣賞,而是一種更複雜,更具侵略性的情緒。

  就像是……獵人看到了自己最心儀的獵物。

  「那現在呢?」雲照試探著問,「戲已經唱了一半,她名聲也扳回來了,接下來……」

  裴晏清的目光,落在沈青凰轉身離去的背影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又帶著一絲殘忍的期待。

  「接下來?」

  他輕笑一聲,將杯中溫茶一飲而盡。

  「該讓那些吃了『好心糧』的百姓,嘗嘗什麼叫真正的……上吐下瀉了。」

  陸府。

  「啪——!」

  一隻上好的汝窯天青釉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名貴的地衣。

  陸寒琛胸膛劇烈起伏,俊朗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朱雀大街發生的一切,早已通過探子一字不差地傳回,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沈!青!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是淬了毒的寒意。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甚至淪為了全京城的笑柄!那個在他前世記憶中,只知逆來順受、以夫為天的女人,如今竟變得如此伶牙俐齒,手段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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