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布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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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頓,將茶杯又往前送了送,語氣冰冷而直接:「我們是合作,各取所需。今日你幫我解圍,鞏固了我們夫妻恩愛的假象,也為你自己擋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煩。這筆帳,我們算平了。」

  裴晏清的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緩緩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杯茶,反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涼,力道卻不容抗拒。

  「算平了?」他一字一句,聲音里透著危險的涼意,「沈青凰,你有沒有想過,若我今日說的,並非全是演戲呢?」

  沈青凰的心,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他蒼白卻俊美的驚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占有欲,前世種種被背叛的痛楚如潮水般湧上。

  她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讓杯中的茶水都晃了出來,濺濕了他的衣襟。

  「世子累了,早些歇息吧。」她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帶著不容人靠近的鋒銳。

  望著她決絕的背影,裴晏清的眼中划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他低頭,看著衣襟上的水漬,半晌,才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般的嗤笑。

  這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難馴。

  也……比他想像的,更有趣。

  ……

  風波平息後的國公府,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但在這份寧靜之下,新的暗流已開始悄然涌動。

  東宮。

  太子裴子淵面色陰沉地將手中的密報摔在地上。

  軍餉案他損兵折將,連帶著在皇帝面前都失了聖心,至今仍被勒令閉門思過。

  「廢物!一群廢物!」他怒吼道,「一個流言都辦不好,反倒讓裴晏清那個病秧子出盡了風頭!」

  階下,一名幕僚躬身道:「殿下息怒。那沈青凰手段了得,裴晏清更是深不可測。此次失利,非戰之罪。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我們在國公府安插的人,傳回了些新消息。」

  「說!」

  「那裴晏清自暖菊宴後,便稱病不見外客,似乎是那日強撐著耗空了身子。但他院裡的燈,卻時常亮到深夜。而且,我們的人發現,沈青凰身邊的貼身大丫鬟白芷,最近頻繁出入一家不起眼的筆墨鋪子,行蹤詭秘。」

  裴子淵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筆墨鋪子?」

  「是。而且,那家鋪子有西域商人出入,專賣一種用特殊藥草製成的墨,遇水則無,遇火則現。」幕僚的聲音愈發陰冷,「更重要的是,之前因軍餉案被革職,後來僥倖脫身的幾個軍需官餘黨,已經聯絡上了。他們說,可以做出新的帳冊,證明國公府……仍在暗中向邊關輸送物資!」

  「仍在輸送?」裴子淵猛地站起身,眼中迸發出貪婪而狠毒的光,「好!好得很!上次只是軍餉,這次便給他安一個通敵叛國!裴晏清……本宮倒要看看,你那病弱的身子,能不能扛得住這通天的罪名!」

  他死死攥著拳,腦中浮現出父皇偶爾提及的,那個「遺失的皇子」的傳聞。

  他絕不容許任何人,威脅到他的地位!

  裴晏清,必須死!

  ……

  清暉園,書房。

  沈青凰正將一封寫好的信箋在燭火上輕輕燎烤,只見原本空無一字的紙上,緩緩浮現出娟秀的字跡。

  白芷在一旁低聲回稟:「小姐,都查清楚了。新來的那個二等丫鬟青雀,進府前的保人是採買管事的一個遠房親戚,但那親戚早在半年前就舉家搬離了京城。她手上的薄繭是新磨出來的,位置不對,根本不像做慣了粗活的樣子。最重要的是,她每隔三日,都會藉口去后角門倒雜物,與一個收夜香的腳夫碰頭。那個腳夫,是東宮的人。」

  沈青凰將信紙折好,放入一個尋常的信封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之色。

  「知道了。」

  「小姐,要不要奴婢……」白芷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必。」沈青凰搖了搖頭,鳳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算計,「一條魚,急著收網,可就釣不到背後的大魚了。她既然這麼喜歡看,喜歡聽,我們就演一齣好戲給她看。」

  她將信封遞給雲珠:「這封信,你想辦法,讓她『無意間』看到你藏起來。記住,要藏在一個稍微費點心思就能找到,但又不會太顯眼的地方。」


  雲珠接過信,低頭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趙將軍親啟」。

  她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圖。

  「是!」

  「去吧。」沈青凰揮了揮手,「告訴廚房,這幾日世子的湯藥里,多加一味凝神靜氣的茯苓。戲台子要搭好,總得讓主角有力氣唱下去。」

  白芷和雲珠領命而去。

  書房的門被推開,裴晏清緩步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長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清明銳利。

  「在給太子設套?」他走到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剛剛用過的特殊墨錠上。

  「夫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沈青凰反問。這府里,沒什麼能瞞得過臨江月的江主。

  「你倒是膽子大。」裴晏清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拿邊關將領做筏子,一旦被發現,就是通敵的大罪。」

  「那也要看,是哪個邊關將領。」沈青凰唇角微勾,「鎮守北疆的趙冀將軍,是周家的遠親,為人剛正不阿,最是忠君愛國,從不參與黨爭。太子最多疑,也最自負。越是這樣不可能的人,他反而越會相信其中有詐。他會覺得,是我們故意用一個最不可能的人來做掩護。」

  裴晏清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智慧與狠辣,第一次,真正將她視作了可以並肩的同類。

  「你這齣『引蛇出洞』,還缺個關鍵的引子。」他淡淡道,「光有書信,不夠。太子生性多疑,不見兔子不撒鷹。」

  「所以,需要夫君你,配合我演好這齣戲。」沈青凰直視著他,「我需要你,見一見趙將軍的『密使』。」

  裴晏清的眉梢輕輕一挑:「哦?我臨江月的月主雲照,倒是可以扮一扮。只是,你就不怕我假戲真做,真的跟趙將軍通了信?」

  「你不會。」沈青凰的回答斬釘截鐵。

  「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你若想謀反,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更不會用這種容易留下把柄的蠢辦法。」她看著他,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病弱的表象,看到他內心深處的驕傲與不屑,「你想做的,遠比一個皇位,要複雜得多。」

  裴晏清聞言,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卻仿佛一語道破了他隱藏最深的秘密。

  這世上,人人都以為他戀棧權位,只有她,看透了他對那把龍椅的……鄙夷。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是棋逢對手的欣賞,是心意被窺破的無奈,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就陪你演這一場戲。只是,沈青凰,你可要想清楚了。這齣戲一旦開鑼,再想收場,可就由不得你我了。」

  「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沈青凰的眼中,是絕對的自信與冷靜。

  ……

  三日後的深夜,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國公府的後門。

  雲照一身風塵僕僕的邊關斥候打扮,臉上還特意化了風霜的痕跡,被管家一路引著,進了裴晏清的書房。

  而此刻,在清暉園一處不起眼的假山後,青雀正蜷縮著身子,死死盯著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親眼看到那個斥候打扮的男人進了院子,也親眼看到沈青凰的丫鬟白芷在門口緊張地四下張望,隨即飛快地關上了門。

  一切都和她偷看到的那封信,對上了!

  書房內。

  雲照一改往日的風流不羈,壓低了聲音,學著邊關將士的粗糲口吻:「世子,將軍的意思是,『北風』已經備好,只等京城一聲『驚雷』。只是……那批『糧草』數目太大,若是走漏了風聲……」

  裴晏清坐在主位上,裹著厚厚的狐裘,臉色比平日裡更加蒼白,時不時便低咳幾聲,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過氣來。

  「將軍多慮了。」他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朝廷的目光,如今都在南邊的水患上。北疆……正是天賜良機。你回去告訴將軍,讓他放手去做。這裡有我,有國公府,還有……周家。」

  「周家?」雲照故作驚訝。

  「不錯。」沈青凰坐在一旁,親自為雲照倒了杯茶,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母親已經說服了舅舅。周家的船隊,會以運送絲綢藥材為名,分批將東西送到指定地點。這是路線圖,你帶回去,務必親手交給將軍。」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遞了過去。

  雲照接過地圖,鄭重地點了點頭:「有世子妃這句話,末將就放心了!那……這是將軍讓末將帶來的『信物』,請世子過目。」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雕刻著蒼鷹的兵符,雙手奉上。

  裴晏清伸出修長而蒼白的手,接過了兵符,放在燭火下細細端詳。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響動。

  沈青凰與裴晏清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

  魚兒,徹底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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