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冬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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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萱這幾日忙著熬豬油、制肥皂,然後和弟妹們提著籃子沿街叫賣,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

  看著銅板和碎銀子一點點在匣子裡積攢起來,看著大哥劉遠肩膀上的傷漸漸消了紅腫,她幾乎快要把「林冬凌」這個名義上的爹拋到了腦後。

  一個權傾朝野的太監,整日待在深宮,連出宮都難,估計早忘了那日在街角見過一面的小乞兒,更不可能知道這是他的女兒。

  「不認也好。」林如萱揉著發酸的胳膊,看著鍋里翻滾的豬油,低聲自語。

  靠自己掙來的銅板,花著才踏實。她現在只想把肥皂生意做穩,讓大哥徹底擺脫抬轎的營生,帶著弟妹安穩度日。

  她不知道,在她為生計奔波的這幾日,京城暗處,一場悄無聲息的調查正圍繞著她展開。

  林冬凌坐在值房的陰影里,指尖夾著一枚剛從袖中摸出的、刻著「秀」字的舊玉佩。玉佩邊緣已磨得光滑,是他這些年藏在身邊、唯一的念想。

  「查得如何?」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慣有的陰鷙,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跪在地上的暗衛垂首回話:「回公公,都查清楚了。清淨庵的慧能師太,確實在十年前接生過一個女嬰,是馮侍郎的女兒馮秀所生。馮秀當年隨父流放前,將孩子託付給師太,後孩子在慶王謀反案中丟失於兵亂。」

  林冬凌捏著玉佩的手猛地收緊。

  六年前,他忍著身體的屈辱,忍住對皇帝的憎恨,卑躬屈膝,假意討好,一步步爬到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

  手握重權後,第一件事便是為林、馮兩家平反。

  然而他派去尋找馮家的部下,帶回的卻是秀兒一家三口,在漠北已全部病死於傷寒的消息。

  林氏也已無人,林冬凌以為這世上,只剩他一個孤家寡人了。

  殺了周崇報仇後,他便成了行屍走肉,這些年只是麻木的活著,也不知為什麼還要活著。

  他甚至想過,殺了那個糊塗的皇帝老兒報仇,便自盡去地下陪爹娘和秀兒。

  可現在……暗衛說,馮秀當年竟偷偷生下了一個女兒?

  按時間來算,正是他的女兒。

  「慧能師太呢?」林冬凌追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已按公公的吩咐,請到了城外別院。」

  林冬凌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內室換了身常服,又戴上一頂帷帽,將面容藏在陰影里。他沒帶太多人,只留了兩個心腹暗衛,悄無聲息地出了宮。

  城外別院偏僻安靜,慧能師太被安置在一間雅致的廂房裡。

  她半夜被人從清淨庵綁來,起初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遇到了山匪。可對方沒要錢,只派人來問過幾次馮秀和她女兒如萱的細節,語氣雖冷,卻不像有惡意。

  這夜,慧能師太正坐在窗邊念佛,聽到腳步聲,轉頭望去,就見一個戴著帷帽的人走進來。

  對方面容隱在黑暗中,身形高挑挺拔,雖穿著常服,卻透著一股迫人的氣勢。

  「師太。」那人開口,聲音經過刻意壓低,有些沙啞。

  慧能師太雙手合十,顫聲問:「施主抓我來此,不知是否認識馮秀或如萱?」

  她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這幾日這些人反覆審問她馮秀和孩子之事,看著也不像有仇怨,她這才鼓起勇氣敢問。

  林冬凌站在陰影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師太只需如實回答,馮秀當年在清淨庵生下一個女兒,是否確有其事?孩子身上,可有什麼信物或胎記?」

  慧能師太見他是為孩子而來,心中已有猜測,點頭道:「確有此事。馮秀姑娘當年走得匆忙,只給孩子留下一塊刻著『冬』字的玉佩,說若將來有機會,憑此玉佩認親。後來兵荒馬亂,庵堂失火,孩子走散,從此沒了下落……」

  她說到這裡,眼眶泛紅:「這些年我一直擔心她的生死。施主今日來問,莫非……找到如萱了?」

  刻著「冬」字的玉佩……林冬凌的心狠狠一跳。他懷中藏著一塊「秀」字的玉佩,是當年他與秀兒的定情之物。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依舊平靜:「師太放心,如萱找到了,如今過得很好。」

  慧能師太猛地抬頭,眼裡閃過狂喜:「真的?她這些年究竟去了哪兒?有沒有受苦?」


  「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有兄長照拂,衣食無憂。」林冬凌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只是馮家當年政敵眾多,雖已平反,但仍有殘黨勢力。如萱的身世若泄露出去,恐遭不測。」

  他看著慧能師太,一字一句道:「故請師太忘記這孩子的存在,忘記馮秀曾將孩子託付給你之事。從今往後,絕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庵里的弟子。這是為了那孩子好。」

  慧能師太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對方能找到她,又如此謹慎,顯然身份不一般,且是真心為孩子著想。

  她雖很想再見如萱,看她過得好不好,卻也知道輕重,鄭重地點頭:「施主放心,老尼明白。從今往後,老尼絕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半個字。」

  林冬凌深深看了她一眼:「師太請安歇,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去。」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去。直到坐上回皇宮的馬車,他才摘下帷帽,露出那張蒼白卻激動得泛紅的臉。

  是真的……秀兒真的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

  這世上還有他的血脈!

  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馬車顛簸著前行,林冬凌靠在車壁上,眼眶突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這些年他在宮裡如履薄冰,見慣了生死,心早已硬如鐵石,從未掉過一滴淚。

  可此刻,想到那個與秀兒長得很像的女兒,想到她一身破衣,過著乞討求生的日子,而自己這個「父親」卻一無所知,還喝斥她。

  一遍遍回想那日她驚慌的小臉,他就心如刀絞。

  他的女兒……他的如萱……

  林冬凌抬手抹掉眼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他不能認回她——正如他對慧能師太說的,他如今樹敵眾多,貿然將她接回身邊,只會讓她陷入危險。

  但他也絕不會再讓她受苦。

  他要護著她,給她最好的生活,讓她無憂無慮長大。再也不需要乞討度日,也不需要去賣冰賣肥皂,為著那點銅板在烈日下叫賣。

  馬車駛進皇宮大門,林冬凌神情變得冷漠,仿佛剛才那個淚流滿面的人不是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從確認女兒存在的那一刻起,他心裡那片荒蕪了十年的地方,終於重新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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