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文武百官,皆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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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聆風那句關於『青樓』的問話落下後,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凌春的眉頭蹙緊,握著佩劍的手,微微用力。

  他並非未經世事的少年,可兩個男子,尤其在這等境地下談論風月,實在有違他的處世之道。

  然而,李聆風那雙眼睛,太過銳利,讓他避無可避。

  「本將軍職責在身,從不去那等場所。」

  凌春沉聲回應,試圖以威嚴掩蓋那一絲不自在。

  反倒是李聆風,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臉上掛著戲謔,「凌統領,你該不會......」

  「真沒去過吧?」

  「還是說,嘿嘿......」

  他故意拉長語調,目光在凌春僵硬的臉龐上逡巡。

  「放肆!」凌春低喝,手已按上刀柄,殺氣一閃而逝。

  女帝的囑託在他腦中迴響,他強壓下想要將這口無遮攔的小子揪出來教訓一頓的衝動,只是重重冷『哼』一聲,閉上雙眼,不再理會他。

  可凌春的心底,卻難免腹誹:此子心思詭譎,言行無狀,真不知陛下看中他哪一點。

  見凌春如老僧入定,李聆風也覺得無趣,聳聳肩,退回草堆,靠牆而坐。

  他摩挲著下巴,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量對面這位御前統領。

  李聆風是有歷史積累的,而且,處於當下這個時代的達官貴人,出入風月場所,應是常態,甚至是一種社交。

  像凌春這般反應,要麼是定力超群,要麼就是......

  另有隱情?

  或者,離陽王朝的風氣,與他所知略的有不同?

  思緒飄散間,一股倦意襲來。

  連日的顛沛流離、牢獄之困,加上與趙巨鹿那場耗費心神的講解,讓李聆風的精神疲憊不堪。

  月光如霜,靜靜透過高窗的鐵欄灑落,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聆風打了個哈欠,身子一歪,竟就這般靠著冰冷的牆壁沉沉睡去,不一會兒便發出均勻的鼾聲。

  直到這時,凌春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複雜地落在李聆風身上。

  卸去了清醒時的狡黠與張揚,此刻的李聆風,面容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膚白唇紅,眉眼清秀。

  若非身陷囹圄,倒像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年輕人,卻能輕描淡寫地獻出『瘟疫伐國』、『以工代賑』這種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計策。

  他腦子裡究竟裝著什麼?

  他的心,是紅還是黑?

  可看了半天,凌春竟完全看不透他。

  陛下要他護此人周全,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其才!

  鼾聲在寂靜的牢獄中格外清晰。

  凌春握緊了劍柄,掃視著黑暗中每一個角落。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女帝的命令重於泰山。

  今夜,註定又是一個不眠的守護之夜。

  翌日,黎明破曉。

  王城之內,紫宸殿氣勢恢宏。

  殿頂懸著一口巨大的金黃銅鐘,卻無人知其具體用途。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魚貫而入。

  丞相趙巨鹿步履沉穩,走在最前,其後是威儀赫赫的上將軍凌羽。

  三公九卿,各部要員,依品階列隊,鴉雀無聲,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輕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高台龍椅之上,韶華帝一襲玄黑鳯袍,金線繡成的鳯翼栩栩如生。

  女帝面如平湖,帶著帝王威嚴的目光掃過殿下每一位臣子。

  登基三載,女帝早已學會將真實情緒深藏於平靜的表象之下。

  老太監見時機已到,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短暫的停頓後,御史大夫張道恆手持玉笏,快步出列,躬身道:「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講。」

  韶華帝的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波瀾。


  「陛下!南柳河汛情告急,洪水肆虐,淹沒良田村莊無數,更兼瘟疫橫行,百姓死傷慘重,流離失所者甚眾!」

  「臣懇請陛下,速速撥發賑災糧款,救萬民於水火,解倒懸之危啊!」

  張道恆的語氣悲愴,面露悲痛之色。

  治粟內史立刻出列附和,「張大人所言極是!國庫雖不充盈,然救災如救火,請陛下即刻下旨,撥付錢糧!」

  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兩位重臣的奏請,瞬間引來了漣漪。

  接下來,眾多官員紛紛出列,言辭懇切,無一例外都是請求朝廷發放賑災糧款。

  他們引經據典,陳述利害,情緒激昂,似乎只要錢糧到位,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韶華帝靜靜聽著,面容依舊平靜,可心底卻泛起一絲冰冷的悲涼。

  這些冠冕堂皇的奏對,空洞無物,除了要錢要糧,竟無一人提出任何切實可行的救災方略,無人去想如何根治水患,如何防控瘟疫,如何安置流民。

  這滿殿朱紫,食君之祿,關鍵時刻,竟無一人能拿出堪比昨日獄中那少年所獻之策!

  那個吃著燒雞、滿嘴『毒計』的傢伙,其見識竟遠超這滿朝文武!

  很快,請求變成了爭吵。

  派發賑災糧款是塊肥肉,誰都想分一杯羹,或是安排自己人負責,從中牟利。

  張道恆一黨與少府韓墨軒一派的官員爭得面紅耳赤,互相攻訐,眼看言辭越來越激烈,幾乎要捲袖動手,全然忘了此處乃是莊嚴肅穆的紫宸殿。

  啪——!

  一聲凌厲刺耳的音爆驟然響起,如同驚雷炸裂!

  女帝身後的老太監奮力甩動手中長鞭,厲聲高喝:「肅靜!」

  爭吵聲戛然而止。

  眾臣這才驚覺失儀,慌忙整理衣冠,垂首站好。

  紫宸殿內,落針可聞。

  韶華帝冷冽的目光緩緩掃過眾臣,冷聲道「諸位愛卿,除了請求朕撥發錢糧,對於賑災本身,可還有何良策?」

  良策?

  百官聞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剛才不是已經奏對過了嗎?

  災情如此,除了撥錢撥糧,還能有何良策?

  陛下今日......

  似乎與往常不同。

  以往此類事務,多是百官提出方案,陛下斟酌採納便可,今日為何一再追問『良策』?

  站在前方的上將軍凌羽,眼角餘光隱晦地瞥了一眼身旁不動聲色的趙巨鹿,心中暗道,「這老狐狸,今日未免太過安靜。」

  而太尉衛西亭,則半眯著眼,目光在趙巨鹿和凌羽之間轉了轉,見女帝並未點名問他,便樂得清閒,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神遊物外,心中甚至開始默哼起不知從哪家青樓聽來的俗曲小調。

  就在這時,韶華帝清冷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既然眾愛卿暫無良策,那麼,朕,有一策。」

  朕有一策?

  這四個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百官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陛下竟要親自提出解決之策?

  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龍椅之上。

  站在文官之首的趙巨鹿,眼皮微微一動。

  他心知肚明,陛下要說的,定然是源自昨日牢中李聆風的那番言論。

  可『以工代賑』不過是個粗略的框架,其中細節漏洞不少,實施起來困難重重。

  難道,陛下在一夜之間,就已將其完善補全,形成可執行之策?

  若真如此,這位年輕女帝的心智與決斷,未免太過驚人。

  聖心......

  當真愈發難測了。

  衛西亭和凌羽也同時將目光投向趙巨鹿,試圖從這位老搭檔臉上看出些端倪。

  三人同朝為官數十載,彼此熟悉。

  可今日的趙巨鹿,沉穩得過分,沉默得詭異,讓他們心中都升起一種陌生的感覺。

  在一片寂靜與期待中,韶華帝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傳朕旨意。」


  「即刻起,於南柳河災區,由朝廷設立官辦粥棚。」

  「推行『以工代賑』。」

  「招募災民,參與修築加固河堤、清理疫區、搭建臨時居所等勞作。」

  「按日計工,憑工領取口糧。」

  「凡參與以工代賑者,其直系家眷,亦可每日至粥棚領取維持生計之粥食。」

  「待災情平息後,所有參與勞役之災民,減免其家庭兩年賦稅,並免除三年徭役。」

  「粥棚建設、管理及所需粟米,由朝廷統一出資,委託可靠商賈平價採購,各地官吏負責監督發放。」

  說到此處,韶華帝語音微微一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死刀,本就冰冷的話語更帶著肅殺之意!

  「在此賑災期間,若有奸人膽敢煽動民意,聚眾鬧事,意圖引發民變者,一經查實,無論首從,立斬不赦!並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整個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百官都被這環環相扣、恩威並施的策略震撼了。

  這已遠遠超出了簡單放糧的範疇,它將賑濟與生產結合,以工代賑,既解決了災民眼前的生存問題,又利用了勞力進行災後重建,更以免稅免役作為長遠安撫,最後以嚴刑峻法杜絕隱患!

  其思慮之周全,手腕之老辣,完全不像是一位深居宮中的年輕女帝能獨自構想出來的!

  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完整方略!

  短暫的沉默後,太尉衛西亭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壓下心中的驚駭,上前一步,高聲贊道:「陛下此策,思慮周全,恩威並施,實乃安邦定國之良策,老臣佩服!」

  「陛下聖明!」

  「彩!」

  其餘官員回過神兒來,紛紛躬身附和,讚譽之聲,此起彼伏。

  上將軍凌羽亦是心潮澎湃。

  他緊握笏板,邁步出列,聲若洪鐘,「陛下!末將願親赴南柳河,督辦此次賑災事宜,必不負陛下所託!」

  御史大夫張道恆豈肯讓這積累聲望的好機會落入他人之手!

  只見他立刻搶步上前,「陛下!上將軍身系國防重任,不可輕動,督辦賑災,安撫地方,乃是我御史台職責所在,臣願前往!」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錯,隱有火花。

  然而,他們幾乎同時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了至今未曾發言的丞相趙巨鹿。

  這位平日裡在朝堂上縱橫捭闔的丞相大人,此刻卻如同入定老僧,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周遭的一切爭論都與他無關。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老狐狸......

  今日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凌羽和衛西亭心中,皆升起巨大的疑問。

  這還是那個在朝堂上揮灑自如、一言可定風向的趙相嗎?

  【章評留策,夠毒必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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