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骨雨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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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骨嶺主沒有出來。

  至少,真身沒有出來。

  它比前沿那些只知道狂怒的大妖更清楚,霍靈飛最可怕的地方,便是正面搏殺。

  血狼城主已經用自己的頭證明過這一點。

  赤骨嶺主哪怕再怒,也不會在南偏門這條被人族提前釘入楔線的狹窄門道里,輕易把真身送到霍靈飛拳下。

  可它不出來,並不代表它沒有手段。

  那一聲怒吼之後,赤骨主嶺上方的夜空忽然變了。

  原本漆黑的妖地天幕,被一層慘白色迅速染開。

  那白色並非雲。

  而是無數細碎骨片。

  骨片從赤骨主嶺各處高塔、骨樓、崖壁之上升起,匯聚在南偏門上空,密密麻麻,遮住星光。

  片刻後。

  骨片開始墜落。

  先是一片。

  兩片。

  隨後,便是漫天骨雨。

  「舉盾!」

  刀疤關主嘶聲大喝。

  盾卒幾乎同時抬盾。

  叮叮噹噹!

  骨片落在盾面,發出的卻不是雨聲。

  而是刀刃切割鐵甲般的尖銳聲響。

  許多盾面瞬間被劃出深痕。

  有些骨片更是順著盾縫鑽入,擦過武人肩頸,帶出一蓬蓬血花。

  這不是尋常骨雨。

  每一片骨片之中,都帶著赤骨主嶺積攢多年的妖煞。

  它們不求一擊殺人。

  而是要切亂陣線,割傷陣師,毀掉剛剛釘下的楔線。

  柳源抬頭,眼神微冷。

  「終於捨得用主嶺庫存了。」

  他說得平靜。

  可身邊幾名陣師臉色卻變了。

  所謂主嶺庫存,指的是赤骨妖嶺多年積攢的戰備。

  這些骨片,大多來自被妖嶺吞噬的強者屍骨。

  有妖將的。

  也有人族武人的。

  它們被磨成薄片,煉入妖煞,平日藏在主嶺各處骨塔之中。

  一旦釋放,便能化作覆蓋一片戰場的骨雨。

  這種手段消耗極大。

  赤骨嶺主若不是意識到南偏門真有失控風險,絕不會這麼早動用。

  骨雨越下越密。

  前突隊陣線很快承受巨大壓力。

  陣師們必須一邊穩住楔線,一邊防備骨片切斷陣旗。

  盾卒必須一邊擋雨,一邊擋從門內甩出的骨火。

  刀修則不得不在骨雨間隙中出刀,斬落那些專門繞向陣師後頸的細小骨刃。

  戰場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瑣碎。

  沒有驚天動地的強者碰撞。

  卻處處都可能死人。

  一名年輕陣師剛剛調整完腳下陣盤,頭頂便有三片骨刃貼著盾縫鑽下。

  他根本來不及抬頭。

  旁邊天刀門老刀修一步斜跨,刀光如雪。

  三片骨刃同時被斬碎。

  可老刀修自己的手背,也被第四片骨刃擦過。

  血肉翻開。

  他只是皺了皺眉,便繼續盯著上空。

  「別分心。」

  「你們釘陣,我們看天。」

  年輕陣師喉嚨動了動,重重點頭。

  這便是眼下第一營最難得的變化。

  他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各打各的。

  刀修知道陣師要什麼。

  盾卒知道刀修在等什麼。

  陣師也知道自己背後站著什麼人。

  這是一座前營真正開始成形的標誌。

  不是所有人都很強。


  而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整座陣線里該做什麼。

  柳源看著骨雨,忽然開口。

  「第三哨回線,推到門外三十丈。」

  身後陣師一驚。

  「三十丈?」

  「太近了。」

  「骨雨還在下,回線推過去,很可能被切斷。」

  柳源沒有回頭。

  「所以要趁現在推。」

  那陣師一愣。

  柳源道:

  「赤骨嶺主用骨雨,是為了切散我們。」

  「可骨雨覆蓋之下,它自己的視線也會亂。」

  「它以為我們會收縮。」

  「那我們就往前送。」

  陣師心頭一震。

  這很冒險。

  卻並非沒有道理。

  赤骨嶺主以骨雨壓陣,正常應對自然是收陣固守。

  可若真收了,好不容易釘進南偏門的兩道楔線便會失去後力。

  到時候霍靈飛在門內推得再狠,門外也接不住。

  柳源偏要反其道而行。

  借骨雨最亂的時候,把第三哨回線再往前推。

  只要推成,人族對南偏門的支撐就不再是一條細線。

  而會變成一截真正貼近門外的陣基。

  「傳令。」

  「第三哨回線前移。」

  「各隊護線。」

  命令傳下去後,沉碑嶺方向很快動了起來。

  一隊隊武人壓低身形,在骨雨邊緣拖拽著厚重陣索向前。

  陣索表面包著妖皮與鐵片,用來抵擋骨雨切割。

  可即便如此,每前進十丈,陣索上都會被切出大量白痕。

  護線武人只能不斷替換外層護片。

  有人手指被骨片削斷。

  有人肩膀被骨雨洞穿。

  可陣索仍在向前。

  南偏門外,刀疤關主看見後方回線推進,頓時明白柳源要做什麼。

  他吸了一口氣,隨即大吼:

  「前突隊!」

  「給後面的兄弟擋一擋雨!」

  說完,他第一個衝出盾陣半步。

  長刀橫空。

  刀光如一面粗糙卻結實的鐵幕,硬生生在骨雨中劈開一片空隙。

  其他刀修緊隨其後。

  他們沒有沖門。

  而是轉身向後,以刀光替推進回線的人族武人擋住最密的一段骨雨。

  這一幕,落在門內霍靈飛眼中。

  他沒有說話。

  只是拳勢更重了一分。

  門內血骨衛剛剛重新列陣,便被他一拳砸碎前排。

  守門妖屍從兩側撲出,也被他抬肘震斷脊骨。

  他知道柳源在做什麼。

  也知道門外眾人在冒什麼險。

  所以他必須把門內壓力壓得更深。

  讓赤骨主嶺無法把全部手段都砸到門外。

  白骨長道深處,赤骨嶺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霍靈飛,你護得住門外那些人麼?」

  霍靈飛一拳震退血骨衛。

  「你可以試。」

  赤骨嶺主冷聲道:

  「本座已經在試。」

  話音落下。

  南偏門上空骨雨忽然一變。

  原本散落的骨片,在半空中開始聚攏。

  眨眼間,便凝成三柄巨大的白骨長矛。

  每一柄長矛,都足有數十丈長。

  其上妖煞纏繞,矛尖所指,正是門外三處關鍵位置。


  一柄指向柳源。

  一柄指向正在推進的第三哨回線。

  最後一柄,則指向南偏門門檻上的第二楔線。

  眾人臉色驟變。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先前骨雨只是擾亂。

  現在三矛落下,任何一處被擊穿,南偏門這一局都會出現大問題。

  柳源抬頭。

  他沒有動。

  因為他一動,中線陣勢便可能松。

  刀疤關主也來不及回防。

  第三哨回線剛推到半途,更無法承受那一矛。

  就在三柄白骨長矛即將落下的瞬間。

  門內,霍靈飛忽然轉身。

  他沒有退回門外。

  而是在白骨長道之中,隔著南偏門門檻,朝天打出一拳。

  這一拳自門內起。

  卻穿過門縫,逆沖骨雨。

  黑金拳勁如龍,硬生生撞向其中一柄白骨長矛。

  轟!

  第一柄長矛當場炸碎。

  緊接著,霍靈飛左手一按門牆,借力一轉,第二拳再出。

  第二柄指向第三哨回線的白骨長矛,被拳風擦中矛身。

  雖未完全炸開,卻偏離方向,重重砸在南偏門外數十丈外的荒地上。

  大地轟然裂開。

  推進回線的武人被氣浪掀翻一片,卻沒有被正面擊中。

  第三柄長矛仍舊落下。

  它瞄準的是門檻上的第二楔線。

  霍靈飛還要出拳,門內血骨衛與守門妖屍卻在這一刻瘋狂撲來,試圖拖住他半息。

  半息。

  足夠白骨長矛擊穿楔線。

  柳源眼神一冷。

  他終於抬手。

  十二枚青色小碑同時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合成一面碑影。

  碑影不大。

  卻剛好擋在第三柄長矛前方。

  轟!

  長矛撞上碑影。

  柳源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絲血。

  可那柄白骨長矛,也被硬生生擋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門外三十六名陣師同時怒吼,將全部陣力灌入第二楔線。

  青光暴漲。

  白骨長矛終於被震得偏開,貼著門檻砸入旁邊骨牆。

  大片骨牆炸裂。

  可楔線未斷。

  南偏門外,所有人都聽見柳源沙啞的聲音。

  「回線,繼續推。」

  這五個字一出,原本被氣浪掀翻的護線武人,竟一個個又爬了起來。

  陣索繼續向前。

  骨雨仍在下。

  血也仍在流。

  可第三哨回線,終於在半刻之後,接到了南偏門外三十丈處。

  當那一截回線落地,整條楔線猛地一震。

  門檻青光穩定下來。

  南偏門,第一次真正有了人族後陣支撐。

  赤骨嶺主沉默了。

  門內深處,霍靈飛抬頭,眼神冷淡。

  「還有麼?」

  赤骨嶺主沒有立刻回答。

  可它的沉默,並未讓門外眾人輕鬆。

  真正與妖魔廝殺久了的人都知道,妖魔最可怕的時候,往往不是咆哮最響的時候。

  而是忽然安靜下來之後。

  骨雨暫歇,南偏門內也沒有新的血骨衛衝出。

  整片門外戰場像突然陷入一段詭異的空白。

  只有傷員壓低的喘息聲,陣釘持續震顫的嗡鳴聲,以及遠處第三哨回線接入後發出的低沉脈動聲。


  柳源沒有被這片空白迷惑。

  他立刻下令:

  「換傷員。」

  「盾卒第一列退半步,第二列補上。」

  「陣師檢查第二楔線,別碰新增骨紋,只查人族陣釘。」

  「刀修不要追門,原位調息。」

  命令一條條傳下去,門外陣線迅速動了起來。

  這便是柳源與普通統帥最大的不同。

  許多人在妖魔停手時會下意識鬆氣。

  他卻會把這段空隙當作最寶貴的修補時間。

  不過十幾個呼吸,已經有七八名受傷盾卒被換下。

  幾名陣師被同伴扶到後方,吞服丹藥後立刻閉目穩住神魂。

  刀疤關主的肩傷也被人強行撒上止血粉。

  那藥粉疼得他臉皮一抽。

  他卻只是罵了一聲:

  「輕點,老子還沒死。」

  替他包紮的年輕軍醫面無表情。

  「沒死就別亂動。」

  周圍幾名老卒聽得低低發笑。

  這笑聲很輕。

  卻讓緊繃到幾乎斷裂的陣線,稍稍多了一分活人的氣息。

  妖地深處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人會在無盡血腥里慢慢忘記自己還是活人。

  所以這種短暫的笑,對前突隊而言並不是多餘。

  它讓眾人記得,自己不是骨兵,不是妖屍,不是赤骨主嶺里那些被妖法操控的東西。

  他們會疼。

  會罵。

  會笑。

  也會繼續往前。

  門內,霍靈飛仍舊沒有退。

  他站在白骨長道中,借這片短暫空隙觀察更深處。

  南偏門內道並非筆直。

  再往前約百丈,長道向左微微彎折。

  彎折處有一座半嵌在牆中的骨樓。

  方才血骨衛與守門妖屍,大多便是從那裡之後補充而來。

  霍靈飛看著那處骨樓,眼神微動。

  那裡應當是南偏門內道的第一個兵藏點。

  若能打掉,門內短時間內便無法繼續向門口補充血骨衛。

  也就是說,第三楔線可以更穩地往裡延伸。

  可赤骨嶺主顯然不會讓他輕易碰到那裡。

  霍靈飛剛生出這個念頭,骨樓方向便亮起一抹幽白光芒。

  一隻巨大的眼睛,在骨樓牆面上緩緩睜開。

  那不是活物的眼。

  而是一枚嵌入骨樓的妖陣之眼。

  眼睛睜開的瞬間,霍靈飛腳下地面忽然浮現出一道圓形骨紋。

  骨紋向內一收。

  像是要把他所在位置直接封死。

  霍靈飛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一腳踩下。

  咔嚓。

  骨紋碎了。

  但骨樓上的妖陣之眼沒有閉合。

  反而有更多細小眼紋從牆面上亮起,密密麻麻,全部盯住霍靈飛。

  門外柳源也看見了這一幕。

  「南偏門兵藏點醒了。」

  他立刻判斷出局勢。

  「下一波,恐怕不是從門口壓。」

  「它要從內道鎖霍靈飛的位置。」

  刀疤關主抓起長刀。

  「那我們做什麼?」

  柳源道:

  「把第三楔線預備出來。」

  「等他打到兵藏點前,我們就把陣線送過去。」

  刀疤關主一怔。

  隨即笑了。

  「還往裡送?」

  柳源看著門內那道背影。


  「不往裡送,難道等赤骨嶺主恢復?」

  刀疤關主啐出一口血沫。

  「行。」

  「那就再送。」

  短暫空隙至此結束。

  骨樓之眼徹底睜開。

  南偏門內道深處,新的殺機開始匯聚。

  霍靈飛看著那隻妖陣之眼,忽然想起先前地下骨心的跳動。

  二者氣息並不完全相同。

  骨心像一顆藏在地下的心臟。

  而眼前這座骨樓,更像是赤骨主嶺伸到南偏門的一隻眼和一隻手。

  眼負責鎖定。

  手負責調兵。

  若只打散一批血骨衛,後面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

  可若打瞎這隻眼,斬斷這隻手,南偏門內道便會真正遲鈍下來。

  想到這裡,他不再只看門口。

  他的目標,開始越過血骨衛,落向那座半嵌在牆中的骨樓。

  門外柳源幾乎同時抬眼。

  兩人沒有對話。

  可柳源已經知道,下一段戰線該往哪裡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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