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南偏門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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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入夜前,沉碑嶺上的風變得更冷。

  那不是尋常夜風。

  而是從赤骨主嶺七門方向吹來的妖風。

  風裡夾著很細的骨粉,落在人族新鋪下的陣紋上,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玄山宗陣師對此極為警覺,每隔半個時辰,便要清理一次陣腳。

  因為誰都知道,赤骨妖嶺既然已經收縮主嶺,便不會真的什麼都不做。

  它不開戰,不代表它平靜。

  它只是把所有東西都藏進了那七道門後。

  而越是藏著,越說明真正的東西還沒露出來。

  沉碑嶺高處,霍靈飛仍舊站在那裡。

  從天亮到天黑,他幾乎沒有挪過位置。

  遠處赤骨主嶺七門,在白日與夜色之間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模樣。

  白日看,是七座森白骨門,嵌在赤骨妖嶺外層山勢之中,像七道張開的獸口。

  入夜後,門後妖光漸起,各自氣息才真正顯出差別。

  東二門妖氣最盛,幾乎每隔一炷香便會有血骨衛換防。

  西一門門前骨陣起伏,看似薄弱,實則地底暗紋不斷遊動,像一張張張合合的骨網。

  北側兩門死氣沉重,連巡守妖兵都極少靠近,像是早已布好陷坑,只等人族往裡跳。

  唯有南偏門。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一座正在備戰的主嶺骨門。

  門前只有零散妖兵巡守,門後妖氣幾乎不顯。

  若換成普通探子,恐怕只會把它記作七門中防備最薄的一處。

  可霍靈飛卻盯了它整整兩日。

  因為那一縷骨火。

  每隔半個時辰,門後深處便會有一絲極淡的火光一閃而逝。

  那火光不亮。

  甚至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分辨它到底是火,還是某塊骨石表面反射出的冷光。

  可霍靈飛能感覺到,每一次那火光閃過時,南偏門與赤骨主嶺深處之間,都會有極輕微的氣機回流。

  那不是巡守。

  也不是誘敵。

  更像是主嶺內部某條活脈在呼吸。

  柳源走上高處時,霍靈飛正好看見那縷骨火第三十七次閃過。

  「又亮了?」

  柳源問道。

  霍靈飛點頭。

  「時間沒錯。」

  「每半個時辰一次。」

  「沒有提前,也沒有延後。」

  柳源聽到這裡,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戰場之上,越是穩定的東西,往往越不簡單。

  妖兵換防會亂。

  陣紋運轉會因為外界氣機波動出現遲滯。

  可這道骨火,從第一夜到現在,始終准得像一口鐘。

  這說明它不是臨時布置。

  而是赤骨主嶺內部早已存在多年的某種規律。

  「你要今晚探?」

  柳源問。

  霍靈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南偏門外那片低矮骨坡。

  那片骨坡看起來極普通。

  沒有高大寨牆,也沒有成片妖陣。

  只有一層灰白碎骨鋪在地面上,像多年未有人清理過的棄骨堆。

  可越是如此,越顯得不對。

  赤骨妖嶺七門之中,其他六門都露出了自己的脾氣。

  唯獨這一門,像把所有東西都收得乾乾淨淨。

  太乾淨,便是破綻。

  「今晚探。」

  霍靈飛終於開口。

  柳源並不意外。

  「帶多少人?」

  「少。」

  「陣師兩人,探騎三人,刀修兩人。」

  「其餘人在第三哨待命。」


  柳源眉頭微動。

  「你不打算直接進門?」

  霍靈飛道:

  「先看骨火從哪裡來。」

  「若能在門外摸清,不必急著進去。」

  柳源點了點頭。

  這一次,霍靈飛比前幾次更謹慎。

  這正是他想看見的。

  因為赤骨主嶺不是骨鴉崖,不是灰骨灘,也不是沉碑嶺。

  那裡是赤骨嶺主真正的根。

  再強的人,也不該把敵人經營多年的主嶺當成普通外寨。

  夜色徹底落下後,一支極小的探隊自沉碑嶺第三哨悄然離開。

  沒有點火。

  沒有打旗。

  甚至連甲冑都儘量換成了啞色。

  三名探騎走在最前。

  他們並不騎馬,只借著地形與夜色貼地前行。

  兩名玄山宗陣師跟在中段,隨時記下腳下氣機變化。

  兩名天刀門刀修壓在後方,防止突發妖物從側面撲殺。

  霍靈飛則走在最前方十丈外。

  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

  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赤骨妖嶺外層氣機最薄處,竟沒有驚起半點陣紋波動。

  這讓後方兩名陣師看得心中震動。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修為強。

  而是霍靈飛已經在這幾日觀察中,把南偏門外層那些極細的氣機起伏記了下來。

  什麼地方能踩。

  什麼地方不能碰。

  什麼地方看似空無一物,實際埋著骨線。

  他都心中有數。

  越靠近南偏門,那層安靜便越讓人心裡發毛。

  四周沒有尋常主嶺外層該有的巡守聲。

  也沒有妖兵換防時的低吼。

  連蟲鳴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碎骨坡時,發出的細碎摩擦聲。

  一名探騎抬手,示意前方有東西。

  霍靈飛停下腳步。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碎骨坡下方,有一條極窄的骨溝。

  骨溝幾乎被碎骨蓋住,若不仔細看,只會以為那裡是一道風蝕裂縫。

  可就在此時,距離上一次骨火閃過,剛好半個時辰。

  嗡。

  骨溝深處,忽然亮起一絲極淡火光。

  那火光沿著溝底一閃而過,隨即鑽向南偏門後方。

  兩名陣師瞳孔同時一縮。

  「不是從門裡出來的。」

  「是從地下進門。」

  霍靈飛眼神微沉。

  果然如此。

  南偏門不是氣息薄。

  而是它真正的氣機不走門面。

  它走地下。

  這道骨火,便是從赤骨主嶺外層某條暗脈,送入南偏門深處的。

  換句話說,南偏門看起來是門。

  實際更像是一處呼吸口。

  「能不能追?」

  霍靈飛問。

  一名陣師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在骨溝邊緣,臉色很快變得難看。

  「能追一段。」

  「但不能碰得太重。」

  「這條溝下面全是活線,任何一道被驚動,南偏門都會立刻有反應。」

  霍靈飛點頭。

  「那便不驚動。」

  說完,他抬手虛按在骨溝上方。

  掌心氣血沒有落下。

  而是懸在半寸之上,像一層無形薄膜,順著剛剛骨火閃過的方向緩緩向前探去。

  這一次,他沒有用拳。


  因為現在不是砸門的時候。

  是摸脈。

  氣血一路向前,極細,極穩。

  片刻後,霍靈飛眼底浮現出一抹冷意。

  他看見了。

  不是真的用眼看。

  而是通過那道氣血探入,感知到骨溝深處的走勢。

  這條骨火暗脈,並不是通向赤骨主嶺中段。

  而是斜斜繞過南偏門,向更深處一座地下空腔延伸。

  那空腔里,有東西在動。

  極慢。

  卻很沉。

  像一顆埋在主嶺下方的骨心,每半個時辰跳動一次。

  而那一縷骨火,便是它跳動時送出來的氣。

  霍靈飛收回掌心那一縷極細氣血。

  「找到了。」

  柳源不在這裡。

  可若他在,必然會立刻明白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霍靈飛找到的,不是一道門。

  而是赤骨主嶺真正的脈搏。

  就在這時,南偏門方向忽然傳出一聲極低的骨鳴。

  眾人臉色微變。

  那不是警報。

  卻像某種沉睡之物,在夢中輕輕翻了一下身。

  霍靈飛抬眸,看向南偏門深處。

  「退。」

  他沒有遲疑。

  這一次只是探。

  不是打。

  眾人立刻後撤。

  而就在他們退離骨溝之後不久,南偏門內,一名渾身披著暗白骨甲的妖將緩緩走出。

  它立在門前,低頭看了一眼碎骨坡。

  似乎什麼都沒發現。

  可它眉心那團骨火,卻輕輕跳了一下。

  沉碑嶺方向。

  霍靈飛回頭看了一眼。

  那妖將很敏銳。

  可已經晚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南偏門下面,藏著一顆會呼吸的骨心。

  而下一刀,便該落在那裡。

  回到沉碑嶺的路上,整支小隊都沒有說話。

  不是沒人想說。

  而是每個人心裡都壓著那一聲骨鳴。

  他們只是去看了一眼,便已經感覺到南偏門下方那東西的沉重。

  若真正動手,赤骨主嶺必然不會再像外線三哨那般被一點點拆開。

  那會是一次直接觸碰主嶺臟腑的行動。

  其中風險,所有人都明白。

  兩名探路老卒走到半途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南偏門仍舊安靜。

  門前那名眉心燃著骨火的妖將,也沒有追來。

  可正是這份安靜,讓人更覺得背後發涼。

  其中一名老卒低聲道:

  「它們不知道咱們看見了?」

  另一名老卒搖頭。

  「不好說。」

  「也許不知道。」

  「也許知道一點,但不知道咱們看到了多少。」

  霍靈飛走在最前方,聽見這話,淡淡道:

  「它們會查。」

  「但查不到全部。」

  「我們沒碰斷骨火,只是順著它看了一眼。」

  「赤骨嶺主最多知道南偏門有過波動,卻未必能立刻知道我們已經摸到骨心位置。」

  眾人心裡稍稍一穩。

  這便是今夜沒有急著動手的意義。

  若剛才霍靈飛直接砸下去,固然能打出驚天動靜。

  可那樣也會讓赤骨主嶺立刻把所有防備都壓到南偏門地下。

  到時候再想利用這條線,就難了。


  如今不同。

  他們已經看見了骨心。

  赤骨妖嶺卻還未必知道自己被看穿到哪一步。

  這便是人族接下來最寶貴的一點先手。

  沉碑嶺第三哨外,早有接應陣師在等。

  見霍靈飛等人歸來,那名陣師沒有多問,只立刻開啟臨時遮氣小陣,將眾人身上沾染的地下骨氣一點點洗去。

  這是柳源提前交代的。

  赤骨主嶺既然能靠骨火辨脈,便極可能也能靠殘留骨氣反追。

  所以探隊回來後,必須先洗氣,再入營。

  這一步雖繁瑣,卻很必要。

  霍靈飛沒有催。

  他站在陣中,任由那層淡淡青光自衣袍上掃過。

  青光掃到掌心時,竟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裡殘留著一絲骨火暗脈的冷意。

  陣師臉色微變。

  「霍武仙,你碰到那條線了?」

  霍靈飛點頭。

  「只是隔空探了一下。」

  陣師吸了一口氣。

  隔空探一下都能留下這種冷意。

  若真碰上骨心本體,那東西的層次,只怕比他們預想中還要更深。

  等所有氣息清理完畢,霍靈飛才重新走向主帳。

  帳中燈火未熄。

  柳源果然還在等。

  而這一夜得到的消息,很快便會決定第一營下一步真正的落刀方式。

  霍靈飛掀簾入帳時,帳內除了柳源之外,還坐著玄山宗幾名陣道長老,以及刀疤關主、天刀門老宗主等幾位能真正拍板的人。

  桌上的輿圖已經換了一張。

  不是黑血祭原周邊。

  而是赤骨主嶺七門草圖。

  草圖畫得很粗。

  許多地方甚至只是用硃砂圈出大概方位。

  可南偏門那一處,卻已經被柳源用黑墨重重壓了一筆。

  「回來了。」

  柳源抬頭。

  「看見什麼了?」

  霍靈飛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走到桌前,指尖落在南偏門下方。

  「門上骨火,不是單獨的守門禁制。」

  「它連著地下。」

  「地下有一顆骨心。」

  這四個字一出,帳中幾名陣道長老臉色同時一變。

  骨心。

  這個說法,在人族陣道記錄中並不算陌生。

  許多妖嶺、妖城、妖窟,都會用大量屍骨、血線、妖魂堆出類似陣核的東西。

  可普通陣核與骨心不同。

  陣核只是供力。

  骨心卻像是活物。

  它會吞吐,會回應,會把整座妖嶺的死氣與妖氣重新分配到各處節點。

  一旦赤骨主嶺真有這種東西,那七門之間便不只是互相照應那麼簡單。

  而是同屬一顆地下心臟。

  柳源眼神微沉。

  「你確定它在南偏門下方?」

  霍靈飛搖頭。

  「不完全在。」

  「南偏門只是其中一條脈。」

  「骨心應該在更深處,偏向主嶺內腹。」

  「但南偏門那條線最細,也最安靜。」

  「所以它不是最強的門,而是最容易被誤認為無害的門。」

  這話落下,帳中眾人頓時安靜。

  最容易被誤認為無害。

  這往往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刀疤關主皺眉道:

  「那它為何不動?」

  「若南偏門下面真藏著這麼一顆東西,剛才探隊靠近時,它為何不直接翻臉?」

  霍靈飛目光從那名老卒臉上掠過。


  「因為它也怕。」

  眾人一怔。

  霍靈飛繼續道:

  「它不確定我是不是要立刻砸門。」

  「也不確定我們看穿了多少。」

  「所以它寧願裝作沒反應。」

  「裝得越穩,越說明那條線有問題。」

  柳源輕輕點頭。

  這便與他判斷一致。

  妖魔凶戾,卻並不蠢。

  尤其是赤骨主嶺這種經營多年的妖嶺,很多時候越是安靜,越不代表安全。

  它們會賭人族不敢深入。

  也會賭人族看見一點異常後,反而因為顧忌太多而停手。

  可它們這一次遇上的,偏偏是霍靈飛。

  他不是看見危險便繞開的人。

  而是看見哪裡藏得最深,便越想把那裡挖出來。

  一名玄山宗長老低聲道:

  「若要動骨心,最好不要從門前硬壓。」

  「門前一動,七門都醒。」

  「地下若能先切斷南偏門那條線,地面再壓過去,或許可以讓赤骨主嶺短時間內反應慢半拍。」

  柳源看向霍靈飛。

  霍靈飛道:

  「我也是這個意思。」

  「先去地下。」

  「再敲門。」

  帳中燭火微微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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