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格蘭特的黔驢技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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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杉磯的夜,濃稠得像潑灑開的劣質油畫顏料,帶著一種粘膩的窒息感。

  晚宴的喧囂和璀璨燈火被遠遠甩在身後,隔著一層冰冷的車窗玻璃,模糊成一片令人作嘔的光斑。

  格蘭特把自己深陷在豪華轎車的后座里,昂貴的皮革此刻卻像針氈。

  他整張臉隱沒在車窗外路燈短暫掃過的陰影中,又被下一片更深的黑暗吞噬。

  牙關死死咬著,腮幫的肌肉繃緊,一跳一跳的,仿佛裡面藏著一頭瀕死的困獸,正用盡最後力氣撕咬著牢籠。

  失敗。

  徹頭徹尾的失敗。

  米爾斯那個老狐狸,在休息室里被楚涵幾句話剝得精光,狼狽不堪的樣子還在他眼前晃。

  而自己,精心策劃的圍剿,雇水軍、鎖座位、打壓排片……每一步都像是用盡全力揮出的拳頭,最終卻只砸在了空氣里,反彈回來的力道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這個殺手不太冷》的票房像坐了火箭,布蘭妮那條該死的推文就是點燃一切的引信。

  現在,整個好萊塢都在看他的笑話,看他和米爾斯如何被一個華國導演狠狠抽了耳光。

  「楚涵……」

  名字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絲的味道。

  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點銳痛卻遠不及心頭的屈辱和憤怒來得洶湧。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甘心?

  去年那部精心打磨的《城市輓歌》,耗資巨大,明星雲集,卻被楚涵那部小成本的、簡陋的玩意兒擠兌得血本無歸,成了圈裡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好不容易搭上米爾斯這艘大船,以為能一雪前恥,把楚涵徹底踩進好萊塢的爛泥地里,讓他灰溜溜滾回東方去。

  結果呢?

  結果是自己成了更大的笑話!那個該死的華國人,憑什麼?

  轎車無聲地滑入他公司地下車庫。

  冰冷的混凝土空間裡,只有引擎熄火後細微的金屬冷卻聲和他粗重的喘息。

  他推開車門,腳步沉重地踩在光潔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拖著無形的鐐銬。

  電梯上行,鏡面映出一張扭曲的臉,眼底布滿血絲,是失敗的赤紅和即將噴發的瘋狂。

  推開頂層辦公室厚重的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洛杉磯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他「砰」地一聲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沒有開主燈,任由窗外透進來的、被摩天大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像一頭受傷的、擇人而噬的野獸,在自己領地的黑暗中舔舐傷口。

  「正劇……故事……深度……」他神經質地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昂貴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米爾斯那被戳穿後狼狽躲閃的眼神反覆刺激著他。

  「我不是他的對手?在那些裝模作樣的『藝術』上?」

  他猛地停住腳步,對著窗外虛無的燈火低吼,

  「放屁!好萊塢什麼時候只看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了?」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帶著粘稠冰冷的觸感,迅速爬滿了他的大腦。

  既然「陽春白雪」打不過,那就來「下里巴人」!

  不,要比「下里巴人」更徹底,更極端!

  好萊塢最不缺的是什麼?

  是規則?是底線?

  不!是自由!

  是那該死的、無限寬鬆的自由!

  只要能吸引眼球,只要能讓人尖叫、嘔吐、或者腎上腺素飆升,只要能抓住那些在平淡生活中渴望刺激的神經,那就是王道!

  楚涵能讓人感動流淚?

  能探討孤獨和守護?

  哈!他要讓人恐懼戰慄!

  要挑動最原始、最黑暗的欲望!色情、暴力、血腥、倫理的禁忌、獵奇的感官衝擊……把這些東西攪拌在一起,熬成一鍋滾燙的、散發著腥臭誘惑的濃湯,潑向那些在萬聖節尋求刺激的觀眾!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驅散了部分失敗的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興奮和破壞欲。


  他撲到寬大的辦公桌前,粗暴地掃開上面礙事的文件夾和獎盃,抓起一疊厚厚的空白列印紙和一支筆。

  筆尖在紙上瘋狂地划動,發出沙沙的噪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他不再構思什麼精妙的劇本結構、人物弧光,腦子裡翻騰的全是那些能瞬間抓住眼球、引爆話題的碎片。

  老舊的精神病院,扭曲的家族秘史,戴著污漬斑斑皮面具的殺人狂,笨重而轟鳴的電鋸、他腦子裡閃過一部很老的B級片海報。

  血肉橫飛的場景要極具「創意」,性愛場面要大膽到挑戰底線,血緣的禁忌要讓人看得頭皮發麻又忍不住窺探……情節?邏輯?去他媽的!

  感官刺激就是最好的邏輯!

  萬聖節檔期,這就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沿著太陽穴滑下。

  他寫得飛快,字跡狂亂,有時甚至只是幾個關鍵詞的堆砌。

  大綱的雛形在癲狂的創作欲中快速成型,充滿了令人不適的暴戾和色情暗示。

  窗外,洛杉磯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點灰白,漫長的黑夜即將過去,但格蘭特眼中的瘋狂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當第一縷真正的晨曦透過百葉窗縫隙投射進來,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時,他終於扔下了筆。

  厚厚一疊紙散亂地攤在桌上,上面布滿了潦草的字跡和勾勒的恐怖場景草圖。

  他背靠著高背椅,長長地、帶著一絲滿足的疲憊感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猙獰的弧度。

  翻盤的武器,已經鍛造完畢,雖然這武器本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抓起桌上的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滿血絲卻異常亢奮的眼睛。

  解鎖,點開那個藍色小鳥圖標,推特。

  他幾乎沒有停頓,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將一夜癲狂的成果轉化為充滿煽動性和挑釁的文字:

  格蘭特導演:

  清晨的洛杉磯給了我新的靈感!萬聖節,不該只是糖果和南瓜燈,它需要真正的尖叫!

  新項目啟動《血月瘋人院》!

  深入一座塵封數十年的精神病院舊址,揭開一個扭曲家族最黑暗的繁衍秘密。

  想像一下、生鏽的鐵床,剝落的牆皮下隱藏的癲狂塗鴉,還有我們親愛的『皮匠』,他的電鋸問候方式絕對讓你永生難忘。

  血漿?管夠!腎上腺素?飆升!

  倫理的邊界?

  我們會狠狠踩過去!

  當然,還有火辣到讓你忘記呼吸的『深入交流』場面。

  這將是一部純粹的、讓你爽翻天、徹底釋放原始衝動的萬聖節獻禮!

  告別那些溫吞水似的說教和廉價的感動吧,今年萬聖節,來點真正硬核的!

  他停下來,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惡意更盛。手指再次舞動,加上了最關鍵的一段:

  最近好像有部片子挺火?講什麼殺手和小女孩的『溫情』故事?

  哈!抱歉,我對這種東方來的、試圖給殘酷現實裹上糖衣的童話過敏。

  真正的世界,真正的恐懼,真正的欲望,可比那假惺惺的盆栽和牛奶刺激多了!

  期待在《血月瘋人院》里,給大家展示什麼叫『真實的力量』!

  準備好你們的胃和尖叫了嗎?

  點擊,發送。

  推文像一顆投入糞坑的炸彈,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格蘭特刷新著頁面,看著轉、評、贊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飆升。他臉上那猙獰的笑意從未消失。

  評論區迅速淪陷為戰場和狂歡地:

  臥槽!格蘭特導演玩真的了!電鋸皮匠?倫理禁忌?夠勁爆!就沖這簡介,萬聖節必看!比那些哭哭啼啼的玩意兒強一萬倍!

  得了吧!簡介里除了黃暴還有什麼?楚導的《殺手》講的是人性!是救贖!你這純粹是生理刺激的堆砌,毫無營養的下水道電影!

  你懂個屁!看電影不就圖個爽?你那麼高尚怎麼不去看紀錄片?支持格蘭特導演!好萊塢需要這種不裝X的硬核猛片!血漿萬歲!

  天哪,格蘭特導演這是徹底瘋魔了吧?被《殺手》打擊到精神失常了?這新片簡介看得我生理不適…好萊塢的底線在哪裡?


  典型的黔驢技窮。當藝術上無法取勝,就轉向最低級的感官刺激來博眼球。可悲。楚涵導演用作品說話,而有些人,只能用噱頭和下三路來掩飾自己的失敗。格蘭特導演,你對『真實的力量』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打起來打起來!吃瓜看戲!不過兩邊都看也不是不行?《殺手》確實感動到我了,但萬聖節晚上…也許需要點《血月》來提神?

  喲,這不是去年撲街到媽都不認的格蘭特嗎?新片聽起來跟你腦子一樣混亂。楚導的片子是藝術品,你這頂多是屠宰場錄像帶合集。建議回爐重造。

  不管怎麼樣,格蘭特導演至少還在拍電影,還在嘗試。雖然這方向…emmm…但多元類型也是好萊塢活力的一部分吧?

  支持所有有勇氣的創作者!格蘭特導演敢於挑戰禁忌,探索人性的暗面!期待《血月瘋人院》帶來全新震撼!那些攻擊導演的人,是害怕看到真相嗎?#支持創新#打破框架

  哈哈哈!格蘭特破防了!這陰陽怪氣都快溢出屏幕了!『東方來的糖衣童話』?酸,真酸!不過…這新片聽起來夠瘋,我喜歡!搞快點!

  評論像潮水般湧來,有狂熱的期待,有鄙夷的唾罵,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拱火,也有水軍在努力帶節奏。

  那些尖銳的嘲諷和對他能力的質疑,像針一樣刺在格蘭特的心上,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快感去閱讀那些最惡毒的評論。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爭議?罵名?都比默默無聞地死在好萊塢的角落裡強!

  黑紅也是紅。

  他要火,要話題,要熱度!

  楚涵用「靈魂撞擊」感動了世界,他就要用「感官核彈」炸翻這個世界!

  他冷笑著,又轉發了幾條特別激烈的抨擊他的評論,配上一個簡單的聳肩攤手錶情,火上澆油。

  消息像帶著瘟疫的飛鳥,很快穿越了洛杉磯清晨還有些清冷的空氣,落在了城市另一端一間視野開闊的辦公室里。

  楚涵正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絲絲熱氣的清茶。

  他望著樓下漸漸甦醒的城市,車流開始匯聚,像奔涌的血管。

  他在思考高楠。

  這位老友的演技毋庸置疑,特別是那種底層女性的堅韌和複雜,在其他作品裡只是驚鴻一瞥。

  下一部該給她什麼樣的舞台?

  一個更複雜的中年女性角色?

  一個在異國他鄉掙扎求生的故事?

  他腦海里盤旋著幾個模糊的輪廓。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不等回應就被推開了。

  保羅·沃克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他標誌性的、有點孩子氣的笑容,金髮在陽光里顯得很耀眼。

  「嘿,頭兒,沒打擾你思考宇宙真理吧?」

  保羅晃了晃手裡的手機,腳步輕快地走進來。

  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渾身散發著一種隨意的活力,和辦公室的沉靜形成微妙對比。

  他走到楚涵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機屏幕轉向楚涵。

  「看看這個,格蘭特導演的最新行為藝術。」

  保羅的語氣帶著點調侃,手指點了點屏幕上那條已經被頂上熱搜的推文,

  「《血月瘋人院》…電鋸皮匠…倫理狂歡…嘖嘖,這簡介讀起來像B級片宣傳單頁的噩夢加強版。

  還在最後不忘踩我們一腳,說我們是『東方糖衣童話』。」保羅模仿著格蘭特那可能存在的陰陽怪氣腔調,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楚涵的目光掃過手機屏幕。

  那些充滿煽動性和低級趣味的字眼,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瘋狂勁,還有最後那段針對《殺手》的酸溜溜的挑釁。

  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眼神平靜得像深潭,連一絲漣漪都沒起。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

  「哦。」他放下杯子,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看到了。」

  保羅有些意外地眨眨眼:「就…『哦』?頭兒,這傢伙可是指名道姓地陰陽我們呢!

  還搞這麼個…嗯…『重口味大雜燴』來打擂台?你不說點什麼?」


  楚涵轉過身,背對著陽光,臉隱在淡淡的陰影里,更顯得輪廓分明。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思考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說什麼?」

  楚涵抬眼看向保羅,嘴角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上揚,但那絕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

  「一個賭徒輸光了口袋裡最後一個硬幣,現在開始脫衣服,準備用更難看的方式吸引看客,指望能撈回一點本錢。你覺得,需要對著一個脫衣服的賭徒發表評論嗎?」

  保羅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

  「脫…脫衣服?哈哈哈!頭兒,你這比喻…也太損了點吧!不過…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

  他想起格蘭特推特里那些露骨的描述,又聯想到楚涵的比喻,越想越覺得形象。

  楚涵搖搖頭,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隨他去吧。有人連失敗都要搞得這麼…吵鬧。」

  他頓了頓,似乎格蘭特和他那充滿腥臊味的《血月瘋人院》已經被徹底掃進了思維角落的垃圾桶,

  「倒是你,一大早跑來就為了給我看這個?」

  「啊!差點忘了正事!」

  保羅一拍腦門,收起笑容,神情變得有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鄭重,

  「我媽…嗯,朱迪,你知道的。她…她一直想找個機會,正式請你吃頓飯。就在家裡。」

  楚涵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朱迪?請我吃飯?為什麼?」

  他記得保羅的母親,一個溫和的婦人,在《127小時》拍攝期間,保羅確實因為她的病情非常焦慮。

  保羅撓了撓他那頭金髮,藍色的眼睛裡是真誠的感激:

  「頭兒,你還記得拍《127小時》那時候吧?開拍前,我跟你提過我媽心臟手術的事,急需要一大筆錢。

  我那時候愁得都快瘋了,片酬雖然談好了,但按規矩得拍完才能結算大頭。我當時就是試著跟你提了一下家裡的困難…」

  保羅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回憶,

  「我都沒抱太大希望。結果,第二天,你的助理就直接把支票送來了,說預付我百分之八十的片酬。你說,『救媽媽要緊』。」

  保羅深吸一口氣,看著楚涵:

  「就是那筆錢,手術非常及時,非常成功。我媽一直說,那是救命的錢。她總念叨著,一定要好好謝謝你,不是謝錢,是謝你當時那份心意,那份…信任。

  她說,按我們這邊的習慣,請到家裡吃頓飯,親手做點菜,是最鄭重的心意了。你要是拒絕…」

  保羅做了個有點誇張的苦臉,「她會非常、非常難過的,覺得你看不起她的感謝,或者嫌棄她家簡陋。真的,頭兒,這在我們這兒,是很重要的事。」

  楚涵靜靜地聽著。

  他記得那件事。對當時的他來說,保羅是個有潛力的演員,值得投資,預付片酬解決演員的後顧之憂,保證拍攝狀態,是再正常不過的製片人思維。

  他並未覺得是多大的恩惠。

  但此刻,聽著保羅複述母親的心意,感受著那份被如此珍視和鄭重其事的感激,他心裡也掠過一絲暖意。

  這不同於票房成功帶來的冰冷數字,這是一種人與人之間更質樸的聯結。

  他看著保羅那雙寫滿期待和一點緊張的眼睛,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了些:「好。告訴朱迪,我很榮幸,也很期待嘗嘗她的手藝。什麼時候?」

  保羅臉上的緊張瞬間被巨大的笑容取代,像陽光衝破雲層:「太好了!頭兒!就今晚!我媽知道你要來,肯定從現在就忙活開了!她烤蘋果派可是一絕!」

  他興奮地搓著手,「那…那我先撤了?得回去看看她有沒有需要幫忙的,順便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得到楚涵肯定的眼神後,保羅像一陣風似的又刮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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