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全院線減少排片
感恩節的清晨，洛杉磯的空氣帶著一種節日特有的、清冽的緊張感。
傑瑞·威爾遜站在「星光璀璨」連鎖影院旗艦店光可鑑人的玻璃大門內，一絲不苟地整理著深灰色西裝前襟，確保那條暗紅色領帶結沒有半分歪斜。
他是這裡的院線經理，一個需要同時應付數字、人群和突發狀況的職位。
玻璃門外，城市還沒完全甦醒，但傑瑞知道，再過幾小時，這裡將被人潮淹沒。
感恩節，對很多人意味著火雞和團聚，對他，則意味著一場無聲的戰役——讓幾千人順利湧入正確的影廳，讓機器正常運轉，讓抱怨降到最低。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冰涼的玻璃。焦點落在門口巨大的立式海報上。
占據C位的是楚涵的《這個殺手不太冷》。
海報色調冷峻，保羅·沃克飾演的殺手裡昂側影沉默，旁邊的小女孩瑪蒂爾達眼神倔強。
傑瑞的目光在海報上停留了幾秒。
之前那部小成本電影《十二怒漢》橫掃票房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楚涵像是用一把精巧的手術刀，在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地方，剖開了市場的堅冰。
信任楚涵，在傑瑞看來，幾乎是基於過往戰績的本能。
當電影協會那幫老傢伙試圖用排片施壓，想把這電影擠到邊緣時段時，傑瑞的回應是乾脆利落的三十個百分點排片、最好的黃金時段，最大的幾個廳。
他記得自己當時對排片主管湯姆說的話：「好東西捂不住。觀眾會用腳投票。我們影院，只給好電影開大門。」
上午十點剛過，預想中的人流準時湧來。
售票處前排起了蜿蜒的長龍，爆米花的甜膩香氣和人群的嗡嗡聲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節日特有的躁動。
傑瑞站在二樓的環形平台上，像個艦長巡視著他的甲板。
他瞥向售票處的電子屏幕，滾動顯示著場次和余票。
《這個殺手不太冷》的場次後面，代表售罄的紅字亮得刺眼。
傑瑞心裡那根弦稍微鬆了松，嘴角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看來自己的判斷沒錯。
然而，接近中午飯點，第一批觀眾開始陸續散場時，一絲不對勁的苗頭悄然冒了出來。
負責檢票的年輕員工艾米莉通過對講機呼叫傑瑞，聲音帶著點困惑：「經理，A3廳《殺手》這場，出來的人……好像沒坐滿？通道里稀稀拉拉的。」
傑瑞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可能？
系統顯示是滿座！
他快步走到A3廳出口的監控屏幕前。畫面里，觀眾正魚貫而出，人流明顯稀疏，完全沒有滿場散場時那種摩肩接踵的密集感。
他又調出同一時段散場的隔壁B2廳的監控，那裡的人流明顯厚實得多，幾乎堵住了通道。
「查實時座位圖！」
傑瑞的聲音有點發緊。
湯姆在旁邊的電腦上飛快操作，調出A3廳的實時座位分布圖。
屏幕上，代表售出的紅色小方塊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影廳的模擬圖，確確實實是滿的。
但監控畫面里那些空蕩蕩的座位，像無聲的嘲笑。
傑瑞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立刻調取了半小時前這場電影開場時的監控回放。
畫面快進，觀眾入場，人影晃動，但鏡頭掃過某些區域，真真切切地出現了空座！
不是零星幾個，是整排整排地空著！而系統記錄里，這些座位的票，早已賣出去了。
「見鬼了！」
湯姆低罵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經理，數據沒問題，票確實賣出去了。可這些人……他們買了票，沒來看？」
傑瑞盯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空位，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不是技術故障，這是人為製造的假象！
有人在大量購票，然後故意不來，製造上座率慘澹的假象。
目的呢？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電影協會那些老狐狸的臉，閃過楚涵在好萊塢得罪的那些人。
打壓！
這是最直接、最骯髒的手段，用虛假的數據，扼殺一部電影在黃金檔期的生命線。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向樓下依然喧鬧的售票大廳。
隊伍還是很長，但不少排在後面的人，臉上開始浮現焦躁和不耐煩。
一個抱著孩子的父親正激動地對售票員說著什麼，手指用力地戳著售票窗口的屏幕。
傑瑞快步下樓。
「怎麼回事？」他介入詢問，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售票員一臉無奈：「先生想看《這個殺手不太冷》下午兩點那場，但系統顯示所有黃金場次都『售罄』了。可明明……」
她瞥了一眼傑瑞，沒敢說下去。
那位父親更激動了：「售罄？我提前兩天都買不到票！現在帶著孩子白跑一趟？你們這不是騙人嗎？我朋友說網上都在罵這片子爛得要命，根本沒人看，怎麼到你們這就買不到票了？是不是搞什麼貓膩？」
「先生，票確實賣出去了，只是……」
傑瑞試圖解釋，但「有人惡意鎖座」這種話在憤怒的顧客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只是什麼？你們影院和爛片聯合起來坑錢？」
父親的聲音引來了周圍更多不滿的目光。
傑瑞感覺自己的後頸開始冒汗，西裝的領口似乎突然變得很緊。
他只能不斷道歉，承諾核查，並建議對方選擇其他場次或其他影片。
看著那位父親罵罵咧咧、帶著一臉失望的孩子離開，傑瑞心裡像堵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點開了幾個主流的電影論壇和評分網站。
關於《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討論，如同投入冰水中的滾油，炸開了鍋，只是那油花全是黑色的。
「年度詐騙大片！楚涵江郎才盡！」一個加粗的標題異常醒目。
「那個華裔導演除了會搞點小聰明還會什麼？這片子看得我昏昏欲睡！」
「保羅·沃克面癱演技，小女孩像個智障。劇情？不存在的，就是裝腔作勢！」
「晦氣！感恩節看這種打打殺殺又故作深沉的片子，簡直給自己添堵！」
「聽說查爾斯收錢了？這種垃圾也吹？」
「華裔導演就是來搶我們飯碗的，拍的什麼玩意兒！」
惡評如潮水般翻滾，充斥著毫無根據的貶低、人身攻擊和顯而易見的偏見。
偶爾有一兩條微弱的不同聲音冒出來：「我覺得畫面很有質感…」
「瑪蒂爾達演得很靈啊…」
立刻就會被更多的謾罵和無理取鬧的嘲諷淹沒：「水軍來了！」
「楚涵給你多少錢？」
「審美癌晚期！」
……
傑瑞煩躁地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捏著眉心。
他看過這部電影的樣片。
里昂笨拙地教瑪蒂爾達用槍時那種孤狼般的兇狠與潛藏的溫柔。
瑪蒂爾達全家被殺後，她抱著牛奶走過走廊，死寂中巨大悲傷的無聲控訴。
還有那盆被裡昂精心照料的萬年青，在骯髒的暴力世界裡倔強生長的那抹綠意…那是屬於真正電影的光彩，絕不是這些污言穢語所能抹殺的。
但現在，這些虛假的「民意」和人為製造的空座，像兩把鈍刀子，正在慢慢割裂這部電影與觀眾見面的通路。
下午的黃金場次，《殺手》的放映廳依舊重複著上午的詭異景象。
系統滿座，場內卻稀稀拉拉。
其他熱門影片的影廳門口排著長隊，抱怨聲越來越大。
湯姆拿著剛列印出來的首日票房初步統計，臉色難看地走進來：「經理，數據初步匯總了。《殺手》的上座率……慘不忍睹。黃金場平均不到四成。而且，」
他頓了頓，「感恩節晚餐時段結束後的夜場，售票直接腰斬，比預計少了近一半。很多人進來問，一看沒其他熱門片的好位置了，或者聽說《殺手》口碑崩了，轉頭就走了。」
傑瑞看著那幾行冰冷的數字，感覺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節日人潮。
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將城市塗抹得光怪陸離。
每一盞燈下，每一個匆匆走過的人，都可能是一個潛在的觀眾。
但現在，他們被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面。
恐慌，像細小的藤蔓，第一次真正纏繞上他的心臟。
堅持三十個百分點的排片？
在這樣糟糕的「數據」和一面倒的「輿論」面前，他的堅持，會不會把整個影院的業績拖入深淵？
董事會會怎麼看？
其他院線會怎麼反應？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相鄰區域另一家大型院線的經理，馬克，一個向來精明且緊跟「風向」的傢伙。
馬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分享「內部消息」的腔調。
「嘿，傑瑞，還在硬撐你那三十個點呢？數據看到了吧？崩了！徹底崩了！網上都罵瘋了！我們這邊剛開完會，一致決定，明天開始，《殺手》直接砍掉十五個點！這種明顯撲街的片子，沒必要浪費寶貴的黃金場！及時止損啊老兄！」
電話那頭似乎還有其他人附和的模糊聲音。
傑瑞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馬克，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數據可能有問題……」
「問題？」馬克嗤笑一聲，「空座率擺在那兒！觀眾用錢包投票了！口碑崩盤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聽我的，趕緊撤吧，別等虧得褲衩都不剩！我掛了，還得去通知其他幾家呢！」
忙音傳來。傑瑞握著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馬克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這像是一個信號。
牆倒眾人推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似乎都帶著鐵鏽味。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湯姆，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通知下去…明天…《這個殺手不太冷》，黃金時段排片…先下調…百分之十五。」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力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更加璀璨了，映在他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繁華荒漠。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院線經理的小圈子裡擴散。
第二天，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主流影院，都跟隨了馬克的步伐，大幅削減了《這個殺手不太冷》的排片。
黃金時段的場次銳減，許多被換成了更「安全」的合家歡或者續集大片。
傑瑞的「星光璀璨」旗艦店也未能倖免。
看著排片表上《殺手》那被擠壓到角落和冷門時段的場次，傑瑞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妥協的滋味，並不好受。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選擇了「明智」的撤退。
在洛杉磯城北，一家規模中等但風格獨具特色的「河畔藝術影院」里，經理卡爾·漢森正對著電話咆哮，他花白的頭髮幾乎要豎起來，聲音洪亮得能震落牆灰。
「放屁！全是放屁！傑瑞·威爾遜那小子腦袋被門夾了嗎？還有馬克那個跟屁蟲！
砍排片？他們眼睛瞎了還是心被狗吃了？」
他對著電話那頭顯然是向他通報行業動態的朋友吼道，「老子昨天第一場就坐在最後一排看的！那個叫瑪蒂爾達的小女孩，抱著牛奶走過屍體時那個眼神！那個沉默的殺手擦葉子！那場公寓樓的屠殺戲，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這他媽叫爛片？網上那些噴糞的帳號，一看就是剛註冊的水軍！老子幹了三十年影院經理，這點把戲都看不出來？」
他「砰」地一聲把老式電話聽筒摜在座機上，胸口劇烈起伏。
辦公室牆上貼著不少經典電影海報，其中一張略顯陳舊的正是《十二怒漢》。
他是楚涵的鐵桿影迷，從《十二怒漢》那種粗糲的黑色幽默開始，他就篤信這個華裔導演的才華里有種直擊人心的東西。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不算寬闊但綠樹成蔭的街道。
他的影院不大，但擁有一批忠實的影迷，他們信任卡爾的品味。
卡爾猛地轉身，對著門口探頭進來的助理喊道：「告訴排片的蘇珊！《這個殺手不太冷》，場次一個不准減！黃金場，給我頂滿！原計劃多少，還是多少！老子倒要看看，是水軍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還是真正的好電影能自己爬出來！」
卡爾賭上了他的職業聲譽。
他拿起手機，指紋解鎖時手指因為激動還有些微的顫抖。
他再次點開那些惡評如潮的論壇，指尖划過一條條充滿戾氣的留言，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點開幾個跳得最歡、罵得最無腦的帳號主頁。
果然，註冊時間幾乎都是最近一周，發帖記錄除了無腦黑《殺手》，就是零星幾條毫無意義的灌水。
這是最拙劣也最有效的水軍。
卡爾冷笑一聲，在一個討論帖下，頂著那些謾罵，敲下了一行字：「河畔藝術影院，今晚七點黃金場，《這個殺手不太冷》，我請十位質疑電影質量的『影評人』免費觀影。敢來嗎？
看完我們當面聊聊『爛片』的標準。」
他的帖子瞬間被更多的辱罵淹沒，但卡爾不在乎。
他關了手機，靠在舊皮椅里，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仿佛在等待一場風暴中的迴響。
時間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滑向第三天。
主流院線的排片表上，《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身影更加黯淡。
傑瑞的「星光璀璨」旗艦店裡，雖然按計劃只減了百分之十五，但黃金場次減少帶來的負面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白天場次的上座率依舊被那無形的「幽靈鎖座」壓制著，顯得異常低迷。一種沉重的、近乎絕望的壓抑感，開始在影院內部瀰漫。
員工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生怕觸怒了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的傑瑞。
傑瑞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反覆回放著《殺手》的幾個關鍵片段樣片。
里昂拉響手雷環，將瑪蒂爾達推入通風管道，自己轉身面對死亡之門時那平靜到令人心碎的眼神……每一次看，都像有一把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這麼好的東西，難道真的要被埋葬在這些骯髒的手段之下？
他不甘心。
他調出了所有異常場次的購票記錄，試圖找出鎖座者的蛛絲馬跡。
大量的票是通過幾個第三方小型票務平台流出的，支付方式多為一次性虛擬信用卡，追蹤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就在傑瑞幾乎要被沮喪吞沒時，湯姆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監控錄像。
「經理！有發現！你看昨晚十一點那場，最角落的午夜場！」
湯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傑瑞立刻接過平板。
錄像顯示的是昨晚《殺手》午夜場臨近結束時，觀眾散場的畫面。
廳內燈光昏暗，人影稀疏。
就在人群快要走光時，一個穿著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的身影，慢吞吞地從影廳最後排、那片「幽靈鎖座」的重災區站了起來。
這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向了影廳側門。
那扇門通常通往消防通道和員工區域，普通觀眾根本不會走，也打不開！
「暫停！放大！」傑瑞的心跳驟然加速。
畫面放大，雖然模糊，但能看到那人走到側門時，沒有嘗試去擰門把手，而是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模樣的東西，迅速在門鎖位置操作了一下，門開了！
人影閃身出去，消失在側門後的黑暗裡。
「他…他有員工通道的鑰匙？」湯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傑瑞的背脊瞬間繃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不是外部的惡意鎖座！
這是內部有人配合！
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在非營業時間或管理空隙，用鑰匙進入影廳對應的區域，在售票系統上完成虛假的「鎖座」操作！
難怪那些票能精準地鎖定特定區域，難怪系統記錄無懈可擊！
這是一個裡應外合、精心設計的局！
目標，就是徹底絞殺《這個殺手不太冷》的票房！
「查！立刻！昨晚所有值班人員！特別是能接觸到側門鑰匙的！保潔、安保、夜班技術員！一個不漏！」
傑瑞·威爾遜站在「星光璀璨」連鎖影院旗艦店光可鑑人的玻璃大門內，一絲不苟地整理著深灰色西裝前襟，確保那條暗紅色領帶結沒有半分歪斜。
他是這裡的院線經理，一個需要同時應付數字、人群和突發狀況的職位。
玻璃門外，城市還沒完全甦醒，但傑瑞知道，再過幾小時，這裡將被人潮淹沒。
感恩節，對很多人意味著火雞和團聚，對他，則意味著一場無聲的戰役——讓幾千人順利湧入正確的影廳，讓機器正常運轉，讓抱怨降到最低。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冰涼的玻璃。焦點落在門口巨大的立式海報上。
占據C位的是楚涵的《這個殺手不太冷》。
海報色調冷峻，保羅·沃克飾演的殺手裡昂側影沉默，旁邊的小女孩瑪蒂爾達眼神倔強。
傑瑞的目光在海報上停留了幾秒。
之前那部小成本電影《十二怒漢》橫掃票房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楚涵像是用一把精巧的手術刀，在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地方，剖開了市場的堅冰。
信任楚涵，在傑瑞看來，幾乎是基於過往戰績的本能。
當電影協會那幫老傢伙試圖用排片施壓，想把這電影擠到邊緣時段時，傑瑞的回應是乾脆利落的三十個百分點排片、最好的黃金時段，最大的幾個廳。
他記得自己當時對排片主管湯姆說的話：「好東西捂不住。觀眾會用腳投票。我們影院，只給好電影開大門。」
上午十點剛過，預想中的人流準時湧來。
售票處前排起了蜿蜒的長龍，爆米花的甜膩香氣和人群的嗡嗡聲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節日特有的躁動。
傑瑞站在二樓的環形平台上，像個艦長巡視著他的甲板。
他瞥向售票處的電子屏幕，滾動顯示著場次和余票。
《這個殺手不太冷》的場次後面，代表售罄的紅字亮得刺眼。
傑瑞心裡那根弦稍微鬆了松，嘴角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看來自己的判斷沒錯。
然而，接近中午飯點，第一批觀眾開始陸續散場時，一絲不對勁的苗頭悄然冒了出來。
負責檢票的年輕員工艾米莉通過對講機呼叫傑瑞，聲音帶著點困惑：「經理，A3廳《殺手》這場，出來的人……好像沒坐滿？通道里稀稀拉拉的。」
傑瑞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可能？
系統顯示是滿座！
他快步走到A3廳出口的監控屏幕前。畫面里，觀眾正魚貫而出，人流明顯稀疏，完全沒有滿場散場時那種摩肩接踵的密集感。
他又調出同一時段散場的隔壁B2廳的監控，那裡的人流明顯厚實得多，幾乎堵住了通道。
「查實時座位圖！」
傑瑞的聲音有點發緊。
湯姆在旁邊的電腦上飛快操作，調出A3廳的實時座位分布圖。
屏幕上，代表售出的紅色小方塊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影廳的模擬圖，確確實實是滿的。
但監控畫面里那些空蕩蕩的座位，像無聲的嘲笑。
傑瑞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立刻調取了半小時前這場電影開場時的監控回放。
畫面快進，觀眾入場，人影晃動，但鏡頭掃過某些區域，真真切切地出現了空座！
不是零星幾個，是整排整排地空著！而系統記錄里，這些座位的票，早已賣出去了。
「見鬼了！」
湯姆低罵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經理，數據沒問題，票確實賣出去了。可這些人……他們買了票，沒來看？」
傑瑞盯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空位，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不是技術故障，這是人為製造的假象！
有人在大量購票，然後故意不來，製造上座率慘澹的假象。
目的呢？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電影協會那些老狐狸的臉，閃過楚涵在好萊塢得罪的那些人。
打壓！
這是最直接、最骯髒的手段，用虛假的數據，扼殺一部電影在黃金檔期的生命線。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向樓下依然喧鬧的售票大廳。
隊伍還是很長，但不少排在後面的人，臉上開始浮現焦躁和不耐煩。
一個抱著孩子的父親正激動地對售票員說著什麼，手指用力地戳著售票窗口的屏幕。
傑瑞快步下樓。
「怎麼回事？」他介入詢問，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售票員一臉無奈：「先生想看《這個殺手不太冷》下午兩點那場，但系統顯示所有黃金場次都『售罄』了。可明明……」
她瞥了一眼傑瑞，沒敢說下去。
那位父親更激動了：「售罄？我提前兩天都買不到票！現在帶著孩子白跑一趟？你們這不是騙人嗎？我朋友說網上都在罵這片子爛得要命，根本沒人看，怎麼到你們這就買不到票了？是不是搞什麼貓膩？」
「先生，票確實賣出去了，只是……」
傑瑞試圖解釋，但「有人惡意鎖座」這種話在憤怒的顧客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只是什麼？你們影院和爛片聯合起來坑錢？」
父親的聲音引來了周圍更多不滿的目光。
傑瑞感覺自己的後頸開始冒汗，西裝的領口似乎突然變得很緊。
他只能不斷道歉，承諾核查，並建議對方選擇其他場次或其他影片。
看著那位父親罵罵咧咧、帶著一臉失望的孩子離開，傑瑞心裡像堵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點開了幾個主流的電影論壇和評分網站。
關於《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討論，如同投入冰水中的滾油，炸開了鍋，只是那油花全是黑色的。
「年度詐騙大片！楚涵江郎才盡！」一個加粗的標題異常醒目。
「那個華裔導演除了會搞點小聰明還會什麼？這片子看得我昏昏欲睡！」
「保羅·沃克面癱演技，小女孩像個智障。劇情？不存在的，就是裝腔作勢！」
「晦氣！感恩節看這種打打殺殺又故作深沉的片子，簡直給自己添堵！」
「聽說查爾斯收錢了？這種垃圾也吹？」
「華裔導演就是來搶我們飯碗的，拍的什麼玩意兒！」
惡評如潮水般翻滾，充斥著毫無根據的貶低、人身攻擊和顯而易見的偏見。
偶爾有一兩條微弱的不同聲音冒出來：「我覺得畫面很有質感…」
「瑪蒂爾達演得很靈啊…」
立刻就會被更多的謾罵和無理取鬧的嘲諷淹沒：「水軍來了！」
「楚涵給你多少錢？」
「審美癌晚期！」
……
傑瑞煩躁地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捏著眉心。
他看過這部電影的樣片。
里昂笨拙地教瑪蒂爾達用槍時那種孤狼般的兇狠與潛藏的溫柔。
瑪蒂爾達全家被殺後，她抱著牛奶走過走廊，死寂中巨大悲傷的無聲控訴。
還有那盆被裡昂精心照料的萬年青，在骯髒的暴力世界裡倔強生長的那抹綠意…那是屬於真正電影的光彩，絕不是這些污言穢語所能抹殺的。
但現在，這些虛假的「民意」和人為製造的空座，像兩把鈍刀子，正在慢慢割裂這部電影與觀眾見面的通路。
下午的黃金場次，《殺手》的放映廳依舊重複著上午的詭異景象。
系統滿座，場內卻稀稀拉拉。
其他熱門影片的影廳門口排著長隊，抱怨聲越來越大。
湯姆拿著剛列印出來的首日票房初步統計，臉色難看地走進來：「經理，數據初步匯總了。《殺手》的上座率……慘不忍睹。黃金場平均不到四成。而且，」
他頓了頓，「感恩節晚餐時段結束後的夜場，售票直接腰斬，比預計少了近一半。很多人進來問，一看沒其他熱門片的好位置了，或者聽說《殺手》口碑崩了，轉頭就走了。」
傑瑞看著那幾行冰冷的數字，感覺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節日人潮。
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將城市塗抹得光怪陸離。
每一盞燈下，每一個匆匆走過的人，都可能是一個潛在的觀眾。
但現在，他們被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面。
恐慌，像細小的藤蔓，第一次真正纏繞上他的心臟。
堅持三十個百分點的排片？
在這樣糟糕的「數據」和一面倒的「輿論」面前，他的堅持，會不會把整個影院的業績拖入深淵？
董事會會怎麼看？
其他院線會怎麼反應？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相鄰區域另一家大型院線的經理，馬克，一個向來精明且緊跟「風向」的傢伙。
馬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分享「內部消息」的腔調。
「嘿，傑瑞，還在硬撐你那三十個點呢？數據看到了吧？崩了！徹底崩了！網上都罵瘋了！我們這邊剛開完會，一致決定，明天開始，《殺手》直接砍掉十五個點！這種明顯撲街的片子，沒必要浪費寶貴的黃金場！及時止損啊老兄！」
電話那頭似乎還有其他人附和的模糊聲音。
傑瑞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馬克，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數據可能有問題……」
「問題？」馬克嗤笑一聲，「空座率擺在那兒！觀眾用錢包投票了！口碑崩盤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聽我的，趕緊撤吧，別等虧得褲衩都不剩！我掛了，還得去通知其他幾家呢！」
忙音傳來。傑瑞握著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馬克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這像是一個信號。
牆倒眾人推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似乎都帶著鐵鏽味。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湯姆，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通知下去…明天…《這個殺手不太冷》，黃金時段排片…先下調…百分之十五。」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力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更加璀璨了，映在他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繁華荒漠。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院線經理的小圈子裡擴散。
第二天，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主流影院，都跟隨了馬克的步伐，大幅削減了《這個殺手不太冷》的排片。
黃金時段的場次銳減，許多被換成了更「安全」的合家歡或者續集大片。
傑瑞的「星光璀璨」旗艦店也未能倖免。
看著排片表上《殺手》那被擠壓到角落和冷門時段的場次，傑瑞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妥協的滋味，並不好受。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選擇了「明智」的撤退。
在洛杉磯城北，一家規模中等但風格獨具特色的「河畔藝術影院」里，經理卡爾·漢森正對著電話咆哮，他花白的頭髮幾乎要豎起來，聲音洪亮得能震落牆灰。
「放屁！全是放屁！傑瑞·威爾遜那小子腦袋被門夾了嗎？還有馬克那個跟屁蟲！
砍排片？他們眼睛瞎了還是心被狗吃了？」
他對著電話那頭顯然是向他通報行業動態的朋友吼道，「老子昨天第一場就坐在最後一排看的！那個叫瑪蒂爾達的小女孩，抱著牛奶走過屍體時那個眼神！那個沉默的殺手擦葉子！那場公寓樓的屠殺戲，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這他媽叫爛片？網上那些噴糞的帳號，一看就是剛註冊的水軍！老子幹了三十年影院經理，這點把戲都看不出來？」
他「砰」地一聲把老式電話聽筒摜在座機上，胸口劇烈起伏。
辦公室牆上貼著不少經典電影海報，其中一張略顯陳舊的正是《十二怒漢》。
他是楚涵的鐵桿影迷，從《十二怒漢》那種粗糲的黑色幽默開始，他就篤信這個華裔導演的才華里有種直擊人心的東西。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不算寬闊但綠樹成蔭的街道。
他的影院不大，但擁有一批忠實的影迷，他們信任卡爾的品味。
卡爾猛地轉身，對著門口探頭進來的助理喊道：「告訴排片的蘇珊！《這個殺手不太冷》，場次一個不准減！黃金場，給我頂滿！原計劃多少，還是多少！老子倒要看看，是水軍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還是真正的好電影能自己爬出來！」
卡爾賭上了他的職業聲譽。
他拿起手機，指紋解鎖時手指因為激動還有些微的顫抖。
他再次點開那些惡評如潮的論壇，指尖划過一條條充滿戾氣的留言，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點開幾個跳得最歡、罵得最無腦的帳號主頁。
果然，註冊時間幾乎都是最近一周，發帖記錄除了無腦黑《殺手》，就是零星幾條毫無意義的灌水。
這是最拙劣也最有效的水軍。
卡爾冷笑一聲，在一個討論帖下，頂著那些謾罵，敲下了一行字：「河畔藝術影院，今晚七點黃金場，《這個殺手不太冷》，我請十位質疑電影質量的『影評人』免費觀影。敢來嗎？
看完我們當面聊聊『爛片』的標準。」
他的帖子瞬間被更多的辱罵淹沒，但卡爾不在乎。
他關了手機，靠在舊皮椅里，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仿佛在等待一場風暴中的迴響。
時間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滑向第三天。
主流院線的排片表上，《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身影更加黯淡。
傑瑞的「星光璀璨」旗艦店裡，雖然按計劃只減了百分之十五，但黃金場次減少帶來的負面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白天場次的上座率依舊被那無形的「幽靈鎖座」壓制著，顯得異常低迷。一種沉重的、近乎絕望的壓抑感，開始在影院內部瀰漫。
員工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生怕觸怒了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的傑瑞。
傑瑞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反覆回放著《殺手》的幾個關鍵片段樣片。
里昂拉響手雷環，將瑪蒂爾達推入通風管道，自己轉身面對死亡之門時那平靜到令人心碎的眼神……每一次看，都像有一把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這麼好的東西，難道真的要被埋葬在這些骯髒的手段之下？
他不甘心。
他調出了所有異常場次的購票記錄，試圖找出鎖座者的蛛絲馬跡。
大量的票是通過幾個第三方小型票務平台流出的，支付方式多為一次性虛擬信用卡，追蹤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就在傑瑞幾乎要被沮喪吞沒時，湯姆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監控錄像。
「經理！有發現！你看昨晚十一點那場，最角落的午夜場！」
湯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傑瑞立刻接過平板。
錄像顯示的是昨晚《殺手》午夜場臨近結束時，觀眾散場的畫面。
廳內燈光昏暗，人影稀疏。
就在人群快要走光時，一個穿著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的身影，慢吞吞地從影廳最後排、那片「幽靈鎖座」的重災區站了起來。
這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向了影廳側門。
那扇門通常通往消防通道和員工區域，普通觀眾根本不會走，也打不開！
「暫停！放大！」傑瑞的心跳驟然加速。
畫面放大，雖然模糊，但能看到那人走到側門時，沒有嘗試去擰門把手，而是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模樣的東西，迅速在門鎖位置操作了一下，門開了！
人影閃身出去，消失在側門後的黑暗裡。
「他…他有員工通道的鑰匙？」湯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傑瑞的背脊瞬間繃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不是外部的惡意鎖座！
這是內部有人配合！
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在非營業時間或管理空隙，用鑰匙進入影廳對應的區域，在售票系統上完成虛假的「鎖座」操作！
難怪那些票能精準地鎖定特定區域，難怪系統記錄無懈可擊！
這是一個裡應外合、精心設計的局！
目標，就是徹底絞殺《這個殺手不太冷》的票房！
「查！立刻！昨晚所有值班人員！特別是能接觸到側門鑰匙的！保潔、安保、夜班技術員！一個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