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板凳會,磚廠的傻子和聾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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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大江指引下,吳志遠找到了村頭的兩口水井。

  水井用水泥砌著井台、安裝了手動壓水泵。

  周圍雜草叢生,說明很久沒有人打理。

  吳志遠走近其中一口水井,用力壓下泵柄。

  起初出來的是一股帶著鐵鏽色的渾水,持續壓了十幾下後,水流稍微變清,但依然泛著淡黃色。

  掬起一捧水聞了聞,確實有股淡淡的腥鏽味。

  吳志遠蹲下身,仔細查看井台和泵體連接處,又用手摸了摸井壁內側。

  水泥抹面粗糙不平,甚至有氣孔。

  他雖然不是專家,但基本的工程常識還是有的。

  這井台的施工質量,絕對談不上合格。

  「李叔,我這次下村蹲點,就是要掌握第一手情況,大夥們有什麼想法、建議、基層有什麼困難、問題,都可以提。」

  午飯是在李大江家裡吃的。

  他老婆廚藝不錯,燒了幾個農家菜。

  臘肉炒蕨菜,臘肉是自家醃的,蕨菜是從後山采的,咸香可口;

  一盤黃澄澄的雞蛋炒韭菜,雞蛋是散養的土雞蛋,韭菜鮮嫩;

  一碗清炒南瓜藤,清爽解膩;

  主食是柴火灶燒出的鍋巴飯,帶著特有的焦香。

  還有一鍋飄著油花的土雞湯,湯色金黃,香氣撲鼻。

  吳志遠笑著說:「李叔,王嬸,飯菜簡單點,要不然,我那點伙食費肯定虧本。」

  李大江連忙說:「吳書記,可不能這麼說,您能來我家裡住,吃幾頓便飯,是我們家的福氣。

  都是自家地里的東西,不值幾個錢,再提錢,就是瞧不起我們了。」

  吳志遠老婆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吳書記,您是大領導,平時請都請不來。

  這雞是自己養的,菜是園子裡摘的,就怕您吃不慣這鄉下粗茶淡飯。」

  吳志遠一臉認真地說:「李叔,王嬸,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但規矩就是規矩,幹部下鄉蹲點,在群眾家裡吃飯,必須按規定交伙食費。

  這是紀律,我不能帶頭破壞規矩。你們要是不收,我這飯可吃不踏實。」

  李大江夫婦沒再堅持,連連感嘆:「吳書記,您真是跟以前來的有些幹部不一樣。」

  午飯後,吳志遠沒有休息,而是召集部分村民在村口那棵老銀杏樹下,開板凳會。

  其實,也不算是開會,沒有會議桌,而是坐在板凳上,拉家常。

  吳志遠沒有讓村幹部在場。

  村幹部在,村民心裡有顧慮,不敢說真話。

  吳志遠看人來得差不多了,微笑著大聲說:「各位鄉親,我叫吳志遠,是新店鎮的書記。

  這次來古樹村蹲點,就是想聽聽大伙兒過日子還有哪些難處,對鎮上、村里工作有啥意見,都敞開了說。

  我們就像一家人拉家常,想到哪說到哪,不要怕說錯,我不喜歡聽假話,就想聽真話。」

  一開始,村民們還有些拘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先開口。

  李大江見狀,起了個頭:「吳書記讓說,那我就先說說。

  最大的難處,還是水!

  剛才你也看見了,那井裡的水,牲口喝久了都掉毛,人哪敢喝?

  為這事,我們沒少往村里、鎮上跑,可總是推來推去,沒個准信。

  你今天說要管,我們這心裡,總算又亮起一點光。

  可這都過去兩年了,還能查清楚嗎?這次能徹底解決嗎?」

  「是啊,吳書記,吃水是頭等大事!」一位大爺接過話茬,「我老伴有關節炎,挑不了水,兒子在外打工,我這一把老骨頭,天天為吃水發愁。

  那井水不行,只能去山澗挑,來回三四里地,我這腿腳……唉!」

  水的話題一開,就像打開了閘門。

  一個中年漢子說:「吳書記,水是老大難,路也是要命的事!

  出山那條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去年劉老四家孫子發高燒,夜裡想送鎮衛生院,三輪車顛到半路就陷泥坑裡了,差點耽誤了。


  外面收山貨的車,路不好都不愛進來,我們好東西賣不上價。」

  「對!路必須修!不說修多好,至少鋪上石子硬化一下,能走車就行。」幾個村民附和。

  一個婦女說:「吳書記,我說說娃上學的事。

  村小那幾間房子,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風。

  老師也留不住,好老師都調走了。鎮上能不能想想辦法?」

  一個小伙子說:「還有手機信號,時有時無,跟外面打工的娃他媽視頻,說不了兩句就卡住。

  現在賣個土特產、聯繫個事情,沒信號真不方便。」

  一個大叔說:「吳書記,我說個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去年村里搞『一事一議』,集資修我們那片的小水渠,每家按人頭收了錢的。

  錢收了,水渠也挖了,可那質量,唉,去年夏天一場大雨就衝垮了一大半。

  後來村里說要補,又讓每戶出工,結果就隨便壘了壘,今年我看還是懸。

  這錢收了,事沒辦好,我們心裡有疙瘩啊。」

  「吳書記,鎮上能不能引進點項目,或者幫我們找找銷路,把山裡的茶葉、竹子、藥材弄出去,讓家裡能多點收入?」

  吳志遠認真地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遇到不清楚的細節,就仔細詢問。

  板凳會開了兩個多小時,吳志遠說:「鄉親們,今天大家說的,我都記在本子上了,更記在心裡了。

  說實話,我的心情很沉重。我們古樹村的老百姓,受苦了。

  吃水難、行路難、通訊難、發展難……

  這些問題,有些是客觀條件限制,但有些,像水井、像『一事一議』項目,確實是我們工作沒做好,

  甚至可能中間走了樣、變了味,讓好政策沒有換來好效果,讓大家寒了心。

  在這裡,我向大家檢討!

  我剛才說了,我這次來,不是走個過場。

  大家反映的每一個問題,我都會帶回去,在鎮黨委會上,一樣一樣研究,一件一件落實。

  能馬上解決的,絕不拖;

  需要時間的,會制定計劃,給大家一個明確交代;

  涉及政策、資金或者更複雜情況的,我也會積極向上反映,爭取支持。

  特別是水井的事,我以鎮黨委的名義向大家保證,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如果是工程質量問題,該返工返工,該重修重修;

  如果裡面有人搞了名堂,占了國家的便宜,坑了老百姓,不管涉及到誰,一定嚴肅處理,決不留情!

  同時,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勘察,尋找可靠水源,爭取在最短時間內,讓鄉親們喝上乾淨水、放心水!

  至於其他問題,修路、學校、信號、村務、產業,我們都會統籌考慮。

  我們古樹村有古樹,有生態,有資源,只要大家心齊,幹部帶頭,政策跟上,一步一步來,日子一定會慢慢好起來!

  今天,謝謝大家對我說了這麼多心裡話。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吳志遠報出自己手機號碼,「大家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發簡訊也行。

  我可能不會立刻接,但看到了一定回復。

  也歡迎大家監督我和鎮上的幹部。

  我們共同努力,把古樹村建設好!」

  掌聲響起。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吳書記,我們信你!」「你可要說話算話啊!」「這下有盼頭了!」

  ……

  板凳會結束,吳志遠對李大江說:「李叔,走,我跟你下地干點活。」

  李大江連連擺手:「吳書記,你歇著吧,地里那點活兒,不著急。」

  吳志遠笑道:「來就是同吃同住同勞動,光說不練,那不成假把式了?

  我是在農村長大的,絕大部分農活,我都能幹。

  走,帶我去看看你家的地。」

  李大江拗不過,只好領著吳志遠往自家承包地走去。

  兩人沿著村後一條土路往前走,路過一座輪窯廠。


  廠區里堆著成山的磚坯和燒好的紅磚。

  突然,一陣喝罵聲和皮鞭抽打的脆響從廠區一角傳來,格外刺耳。

  吳志遠立刻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工裝、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正揮舞著一根用皮帶改成的短鞭,狠狠抽打一個蹲在地上的工人。

  那工人衣衫襤褸,抱著頭,身子蜷縮著,發出含糊的嗚咽,卻不敢反抗,也不逃跑。

  旁邊站著幾個同樣衣衫破舊、神情呆滯的人,麻木地看著。

  吳志遠心頭一緊,但沒有立刻上前。

  他拉住李大江,悄悄退到路旁一個土坡後面,既能看清廠內情況,又不易被發覺。

  「李叔,這怎麼回事?」吳志遠壓低聲音,指著廠里問。

  李大江湊近吳志遠耳邊說:「吳書記,可別過去!

  那是輪窯廠的老闆王剛,厲害得很,有點背景。

  他這廠里……唉,作孽啊!

  用了好些傻子、聾啞人幹活,聽說有些是從外面弄來的,或是撿來的流浪漢。

  吃的豬都不如,不給工錢,住得像豬圈,幹活慢了就打,還不給飯吃。

  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以前也有人說過,可王剛說他這是行善,給這些傻子一口飯吃,不然他們早餓死了。

  村幹部也不管,看著揪心,可誰也不敢惹他。」

  吳志遠非常氣憤。

  他仔細觀察廠區,那幾個呆立的工人大多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有的還流著口水,顯然都不是正常人。

  窯洞旁是低矮簡陋的工棚,環境極其惡劣。

  這哪裡是行善?分明是非法用工,拘禁、強迫智力殘疾人員和聾啞人勞動,涉嫌嚴重違法犯罪!

  他掏出手機,撥通派出所所長秦小同的電話。

  「秦所長,我是吳志遠,我現在在古樹村。

  村後輪窯廠這裡,發現一起涉嫌非法拘禁、強迫智力殘疾人員和聾啞人勞動,並有毆打虐待情節的嚴重事件。

  你立刻帶人過來,控制現場和相關人員!

  注意,先不要驚動廠里,到了村口聯繫我。」

  秦小同連忙說:「是!吳書記,我們馬上出發!」

  吳志遠和李大江在隱蔽處繼續觀察。

  只見那王剛又罵罵咧咧地踢了地上工人一腳,才罵咧咧地走開。

  那幾個呆立的工人慢慢圍攏過去,扶起挨打的人,動作遲緩,神情麻木。

  秦小同帶人來了。

  王剛被控制住,強詞奪理:「你們憑什麼抓人?這些傻子,沒我他們早餓死了,我這是積德!」

  吳志遠冷聲道:「用皮鞭積德?

  用豬圈一樣的工棚積德?

  用不給飯吃來積德?

  你涉嫌非法拘禁、強迫勞動、故意傷害,這是犯罪!」

  吳志遠走到那幾個受害工人面前,溫和地問:「你們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家在哪裡?」

  一個工人傻笑著,嘴裡嘟嘟囔囔,說不清楚。

  另一個低著頭,不敢說話。

  吳志遠問其中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小、滿臉滄桑的中年人:「你多大年紀了?」

  那人咧著嘴,含糊地說:「十……十八。」

  吳志遠心裡一酸,這人看面相至少四五十歲了,卻說自己十八歲。

  「你叫什麼名字?」

  「大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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