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瀋陽議後事,拿下哈密之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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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密前線冒出第一個主動求活的人時,瀋陽這邊也沒閒著。

  天剛亮,西域的快馬就進了城。

  一路換馬不換人,進了大執政府外衙後,連口熱湯都沒顧上喝,先把瞿通送回來的幾份軍報遞了上去。

  值房裡的小吏不敢耽誤,驗了火漆,立刻送到周興手裡。

  周興看完第一遍,沒出聲。

  看完第二遍,直接把軍報壓在案上,抬頭道:「去請蔣大人。再去兵部、戶部、礦務司、轉運司,各來一個能說話的。」

  下面的人應聲就跑。

  周興沒等人齊,先起身往內閣值房那邊走。

  這地方如今不叫內閣,可辦事的架子已經差不多了。

  藍玉不愛那些虛禮,可中樞該有的分工,早就鋪開了。

  西域這一戰,從一開始就不是瞿通在前頭打一打那麼簡單。

  兵要過去,糧要過去,炮和火藥也要過去。

  打下來以後,守不守,誰來守,收什麼稅,走哪條路,接誰的商,砍誰的頭,留誰做事,這些都得先想。

  只靠刀,能把城打下來。

  可城拿下以後,若連帳都接不住,那前頭死的人就白死了。

  周興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等他進議事廳時,藍玉已經到了。

  桌上攤著一張西域總圖。

  不只哈密,連嘉峪關、肅州、甘州,再往西能接上的幾條舊商路,也都畫在上頭。

  藍玉手裡拿著瞿通新送來的軍報,正低頭看。

  蔣瓛也進來了,腳步不快,臉色沒什麼變化。

  兵部、礦務司、轉運司幾個官員隨後到了,一個個都很規矩,進門先行禮,不敢多話。

  藍玉把軍報放下,先看了周興一眼。

  「你先說。」

  周興應了一聲,站到圖前,手指點在哈密城的位置上。

  「前線有兩件事,已經能定。」

  「第一,城裡真散了。不是咱們猜,是已經有人自己往外走了。昨夜有個管倉冊和輪值簿的小吏翻牆投軍,帶了不少實底。」

  「第二,瞿通那邊沒急著攻城,這步是對的。眼下哈密不是打不打得下來,而是怎麼拿下來以後不爛。」

  這幾句一出,議事廳里的人都靜了靜。

  轉運司郎中先拱手:「周大人,這話下官沒全明白。城裡已經有人求活,那不是正該趁勢拿城麼?怎麼還說不爛?」

  周興看了他一眼。

  「你是管車船的,不怪你先想到拿城。」

  「可哈密不是邊上一個小寨子。」

  「那地方是西域門口,城裡不光有人,還有倉,有商路,有礦路,有駝隊,也有舊冊。」

  「你今日炸開城門,把人殺散,明日誰給你接帳?誰給你領路?誰知道哪條道能通,哪條道是死路?」

  那郎中頓時不說話了。

  兵部侍郎接過話頭。

  「周大人的意思,是前線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破城,而是留根子?」

  「差不多。」周興點頭,「人可以死一批,但不能死絕。倉可以搶,但不能全燒。帳得落下來,道得接起來,不然西征打成了一次搶掠,後頭還是得重來。」

  礦務司那邊一個老主事本來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句忍不住拱手。

  「大總管,若真到了收城那一步,礦圖最要緊。」

  「哈密往西那幾條線,去年勘過,有銅脈,有鐵脈,未必都大,可位置要命。只要能接上,後面不止是守邊,是能往西再推一步的底。」

  蔣瓛冷不丁開口。

  「前提是圖還在。」

  那老主事被噎了一下,苦笑道:「是。圖若丟了,那是大損失。」

  藍玉坐在上首,一直沒插話。

  等幾個人都說了一輪,他才抬手,在哈密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圖若在,拿。」

  「圖若不在,找。」

  「但前提都一樣,城得是個能用的城,不是個死城。」


  他說完,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別只盯著一座哈密。」

  「我打西域,不是為給地圖上再添個名。我要的是門口。」

  「門口拿住了,商路、礦路、兵路,才都在我們手裡。」

  這話很直,也把方向定死了。

  不是圖一時痛快,是要把西邊這扇門真的裝到自己家門框上。

  蔣瓛站在一邊,手裡也有一份前線摘出來的口供。

  他翻開一頁,緩聲道:「塔失和城裡那幾股人,已經不是一條心。再拖兩天,他們自己還能咬一輪。」

  「但我擔心一件事。」

  藍玉看向他:「說。」

  「若城裡有人看出守不住,會不會先把能帶走的東西帶走,帶不走的乾脆燒了。」

  這話一出,周興眉頭也皺了。因為這是實話。

  西倉已經燒了一次。

  若哈密那幫人覺得反正要丟城,那他們最可能做的,不是死守,而是把剩下能毀的都毀了,留個爛攤子給公國。

  尤其是商路頭人和外來兵。

  他們未必肯老老實實把倉、帳和貨全留著。

  兵部侍郎立刻接話:「若是這樣,前線是不是該再催一催,讓瞿將軍早些逼門?」

  周興搖頭。

  「催不得。」

  「現在城裡有人自己出來,就是局在往咱們這邊走。前頭壓得太狠,反而容易把裡頭的人重新按成一團。」

  「可若不壓……」那侍郎欲言又止。

  「不是不壓。」周興看著他,「是不能只想著怎麼進城,要先想清楚,進城以後怎麼接手。」

  蔣瓛這時把口供合上,語氣不高。

  「我倒覺得,兩手都得備。」

  「前線繼續拆,繼續誘。中樞這邊,先把戰後要用的人、要上的規矩、要接的倉冊,都預備好。」

  藍玉點了點頭。

  「說到點上了。」

  他抬手一指周興。

  「你把人頭和帳頭理一理。」

  又看向蔣瓛。

  「你把能留和該砍的名單先擬個底。」

  「不要等城下來了,才臨時抓瞎。」

  議事廳里一眾人神情都緊了。

  這就不是單純議打仗了,是開始議戰後。

  也就是說,在藍玉眼裡,哈密不是能不能拿,而是拿下來怎麼擺。

  周興先接令。

  「臣明白。」

  他翻開自己帶來的簿子,邊看邊說:「臣的意思,哈密拿下後,先別急著立大府。」

  「先設鎮守衙門,再設軍倉提舉、商路巡檢和礦務行署。」

  「本地舊貴族裡,手上有人命、挑頭勾結外敵的,砍。」

  「剩下有地有勢但肯低頭的,先留一兩家做樣子。讓他們交人、交帳、交路。」

  「商頭那邊,主犯不能輕放,但也不能一鍋煮。」

  「得留幾個懂駝隊、懂水源、懂舊路規矩的人,不然咱們自己人一時接不上。」

  兵部侍郎聽完點了點頭。

  礦務司老主事也趕緊附和:「周大人說得是。西邊那些地方,光靠咱們內地調過去的人,短時接不了那麼細。老路、舊坑、井位,都是活圖。」

  蔣瓛卻在這時候抬起眼,淡淡問了一句。

  「留幾家,誰來擔保他們不再通外?」

  廳里安靜了一下。

  這就是情報司的人說話的味道。

  一句話,直接捅最深處。

  周興不惱,反而點頭。

  「所以才要你情報司先列底。」

  「不是隨便留。」

  「是挑能被拿住的留。」

  「家人在手裡的,帳在手裡的,命債在手裡的,這種最好用。」

  蔣瓛聽完,嘴角動了動,沒再反駁。


  因為這確實是正理。

  不怕人有舊心思,就怕你拿不住他。

  只要把柄夠硬,人就能使。

  藍玉坐在上首,一手搭在椅扶上,始終沒插太多細話。

  直到幾邊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你們記住一件事。」

  「哈密不是南京。」

  「西域人不認聖賢書,也不吃什麼緩緩圖之那一套。」

  「先把刀放在他們脖子上,再談誰做事,誰活命。」

  「首惡砍。」

  「能用的留。」

  「商路接到我們手裡,礦圖先找回來。」

  他說完後,目光落在西域圖上,沒有挪開。

  這幾句,就是定調。

  廳里眾人立刻齊聲應是。

  可事情還沒完。

  兵部侍郎這時又拱手道:「大總管,臣還有一事。」

  「說。」

  「若哈密真順下來了,是否要順勢再往西動一動?」

  這話一出,廳里氣氛立刻又變了一層。

  這其實是眼下最大的另一樁分歧。

  是見好就收,還是趁機往前再捅一刀。

  礦務司的人先心動了。

  因為往西一步,就可能多一條礦路。

  兵部的人也心動。

  因為只守哈密,西邊的人早晚還會再來。

  周興卻先皺了眉。

  「現在就議這個,早了。」

  兵部侍郎道:「周大人,臣不是圖快。只是戰機這種事,一旦過去,再想等就難了。」

  周興看著他,語氣不重,卻很硬。

  「戰機是給有餘力的人用的。」

  「現在中樞兩頭都在撐。南京那邊舊黨未盡,河西兵站剛鋪穩,哈密還沒真落手。這個時候你再伸一刀,萬一伸長了收不回來,後頭誰給你補?」

  「可若不打疼他們……」

  「那也得先把門關上。」周興直接打斷,「門都沒關嚴,就想著進別人院子,你這是打仗還是賭命?」

  一句話,把那侍郎噎住了。

  蔣瓛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低低地笑了一聲。

  「周大人還是老樣子。」

  周興看他:「你想說什麼?」

  蔣瓛把手裡的口供輕輕拍在桌上。

  「我想說,周大人謹慎是對的。可謹慎過了頭,也會錯過時機。」

  「西域這幫人,不是江南那些舊士紳。你不往前壓,他們未必會老實。」

  「哈密若真下得順,邊上幾股勢力看見了,不是來求和,就是來試探。你不提前想下一步,到時候一樣手忙腳亂。」

  周興眯了眯眼。

  「所以你主張繼續推?」

  「我主張準備著。」蔣瓛道,「不是城一落就大軍西去。而是把後手先放好。」

  「能打到哪,不是今天定。可打不打,得先有底。」

  這話比兵部侍郎剛才說得更狠一點,但也更穩一點。

  藍玉聽完,終於抬了抬手。

  兩邊立刻停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西域圖前,手指落在哈密上。

  「先把這個釘子拔了。」

  手指往西挪了一截,又停住。

  「後頭的帳,一筆筆算。」

  這句話出來,爭論就到頭了。

  不是定了繼續西推,也不是徹底關死。

  意思很清楚。

  先拿哈密。拿穩了,再看誰跳。

  誰敢援哈密,誰敢動商路,誰敢趁火來試,那就順手算帳。

  這個口子留著,但現在不搶跑。

  周興心裡鬆了半口氣。

  這已經是藍玉這幾年最常用的做法了。


  不先許空話,也不提前把自己綁死。

  蔣瓛則低頭應了一聲:「臣明白。」

  兵部侍郎、礦務司老主事也都趕緊應聲。

  議完西域後,周興又把話拉回到眼前。

  「還有一事。」

  「哈密戰後,誰去接第一任鎮守?」

  這個問題一出來,廳里不少人都下意識看向藍玉。

  因為這是要人。

  而且要的不是會寫奏章的人,是能在西域這種地方一邊砍人一邊收稅,還能把路修起來的人。

  普通文官壓不住。

  單純武將也未必管得好。

  藍玉沒有立刻答。

  他想了一會兒,才道:「先不急著定。」

  「看瞿通這一仗收得怎麼樣。」

  「若收得穩,他手底下總有人能用。」

  「若收得不夠穩,那就從河西老軍和朝鮮道那邊抽一個能壓住場子的過去。」

  周興記下了。

  這也符合藍玉的習慣。

  人不在紙上定。

  看事,看局,再落人。

  議事到這裡,已經不算短了。

  可誰都沒松。

  因為西域這一步,是公國真正第一次把手伸進那麼深的地方。

  前頭打仗是一回事。

  後頭怎麼吃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藍玉回到座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淡淡開口。

  「都別覺得哈密只是個邊城。」

  「那地方若穩,咱們以後拿西邊的貨、銅、馬,都不用再隔著別人。」

  「那地方若不穩,今天哈密丟,明天河西就得跟著亂。」

  「所以這一仗,不許打成一時熱鬧。」

  「得打成規矩。」

  這一句,說得比前頭所有話都重。

  打一座城容易,打出規矩難。

  可藍玉現在要的,就是後者。

  因為他已經不是當年只求活路的藍玉了。

  他坐的是天下,想的是以後。

  眾人齊齊起身領命。

  待人陸續散去,議事廳里只剩周興、蔣瓛和藍玉三人。

  周興收著簿子,忽然低聲道:「大總管,南京那邊,還要不要再盯緊一點?」

  藍玉靠在椅背上,神情沒什麼變化。

  「盯。」

  「可別把手伸太深。」

  「現在西域是正事。江南那幫人,敢冒頭就剁,不冒頭就先壓著。」

  蔣瓛接道:「高和已經在路上。到了以後,臣會親自審。」

  藍玉點了點頭。

  「審歸審。」

  「別把自己也繞進去。」

  蔣瓛低頭應是。

  周興這時才真正把簿子合上。

  「臣去安排後續的人和章程。」

  「去吧。」

  兩人退下後,廳里終於安靜了。

  藍玉一個人站在那張西域圖前,看了許久。

  哈密,嘉峪關,肅州,甘州。

  再往西,路還長。

  可門已經快開了。

  只要瞿通那邊再穩一穩,這顆釘子,就能拔下來。

  他伸手按在哈密的位置上,指尖慢慢壓了壓。

  「先把這個釘子拔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後頭的帳,一筆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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