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瀋陽的第二封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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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把他們活路摸清,再選哪一根最疼。」

  瞿通這句話說完,帳中幾個人都點了頭。

  何進是越聽越來勁,伸手就在地圖邊上劃了一下。

  「將軍,要不要末將先帶人去舊井那邊轉一圈?摸一摸水點,順手看他們敢不敢出來搶。」

  張度也道:「南倉和北駝道都得細查。昨夜那三份口供看著亂,其實都在往這三處上靠。」

  韓校尉站在後面沒出聲,只等瞿通定奪。

  瞿通正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守帳親兵在外稟報。

  「報,將軍,瀋陽急遞!」

  幾人同時抬頭。

  瞿通眼神一動。

  這麼快?

  昨天夜裡剛抓到人,今天瀋陽就來急遞,顯然不是前線口供的回報,而是另有安排。

  「進。」

  帳簾一掀,一個滿身風塵的軍遞官快步進來,先單膝跪地,雙手把一隻封好的漆筒舉過頭頂。

  「瀋陽大執政府軍令,八百里加急,送瞿將軍親啟!」

  瞿通接過漆筒,先看了一眼火漆。

  軍需總署、兵部、情報司三方騎縫。

  這是正式加令,不是尋常公文。

  張度、何進幾人都下意識收了聲。

  瞿通把漆封拆開,抽出裡頭文書,一眼先掃落款。

  果然。

  最前頭是兵部節制條文,後面跟著周興的補令。

  再往下,是藍玉親批的幾句手令。

  他先沒念,自己從頭看到尾。

  越看,眼神越沉。

  何進憋了兩口氣,還是忍不住問:「將軍,瀋陽那邊怎麼說?」

  瞿通把文書放下。

  「昨夜口供的簡報,已經送到了。」

  何進一怔。

  「這麼快?」

  張度替他回了一句:「我們這裡離後方不近,可沿途有兵站和快馬。昨夜拿到人後,不就已經發了急報?」

  何進這才想起來,昨夜還沒天亮,瞿通就讓人把初步軍情先送走了。

  前線摸出來的東西,後方要第一時間知道。

  這不是走過場,這就是現在這套軍政體系最要命的地方。

  瀋陽那邊不是擺著看熱鬧的。

  你前面摸到什麼,後頭立刻跟上調度。

  瞿通抬手,把文書遞給張度。

  「你念前面。」

  張度接過來,看得很快。

  看了幾行之後,他先是神色一正,接著眉頭鬆了些。

  「周大人追加軍需了。」

  何進眼睛一亮。

  「加了多少?」

  「不是單加人,是改了路數。」張度繼續往下看,「西安、蘭州、甘州三站再撥一輪急運。優先送短炮、火藥、工兵器具、軍糧。草料往後壓。」

  何進拍了下腿。

  「這就對了!」

  「咱們這邊若真要拔點,不是缺馬料,是缺破點的傢伙。」

  瞿通嗯了一聲。

  「後方已經看懂了。」

  昨夜三份口供一拼,前線就知道這仗不能光靠騎兵繞著跑。

  若是只想著一口氣衝到哈密城下,那確實草料最要緊。

  可現在瞿通的路子已經變了。

  先拆夥,先斷活路,接下來多半要拔外圍節點,封水點,卡駝道,甚至動一些小型攻具。

  這種打法,短炮、火藥和工兵器具,比多送一千擔草更有用。

  這就是中樞的厲害。

  你前頭一變,後頭立刻跟著變。

  韓校尉一直沒說話,這會兒低聲道:「藍帥批語呢?」

  瞿通把文書翻到後面,自己念了出來。


  「可斷路,不可躁進;可傷敵,不可誤城。」

  帳中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這八個字,說得不長,分量卻很重。

  何進最先聽明白。

  「藍帥這是怕咱們一把火把哈密打爛了。」

  瞿通點頭。

  「哈密不是孤堡,是門。」

  「城裡有倉,有路,有礦圖,也有匠戶。拿回來要用,不是拿回來出氣。」

  張度接過話頭:「所以中樞的意思很清楚。打,可以打。卡,可以卡。但不能上頭,更不能一時痛快,把後面的路全砸了。」

  何進點了點頭。

  他雖然猛,但不蠢。

  一路打到這兒,他也知道西域和中原不一樣。

  中原打一城,附近還能拉糧,能抓丁,能修補。

  西域一城若是打成空殼,後面幾年都未必養得回來。

  瞿通抬頭看向那名軍遞官。

  「還有別的口信?」

  軍遞官抱拳。

  「回將軍,有。」

  「周大人讓卑職帶一句話,說前線若準備動節點,就儘快把大概目標標出來。後方轉運要先算路,不然東西送到了,人也快累死了。」

  何進聽完咧嘴笑了。

  「還是周大人會算帳。」

  張度卻道:「這不是算帳,是要命。西北這地方,錯一段路,後頭全得跟著亂。」

  瞿通沒急著回,而是把地圖推開,直接在案上攤平。

  「把西安、蘭州、甘州、肅州的轉運線標出來。」

  張度立刻俯身去找筆。

  何進也湊了過來。

  韓校尉站在一邊,沒看地圖,先問了句:「藍帥還有沒有提南京那邊?」

  這話一出,帳里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沒來由。

  西征一開,後方最怕的就是南邊那些舊黨覺得有機可乘。

  藍玉不會不防。

  瞿通果然把文書又翻了一頁,淡淡道:「蔣司那邊已經抽人南下了。」

  何進嗤了一聲。

  「那幫縮頭貨,還敢冒頭?」

  韓校尉平靜道:「不敢明著反,不代表不敢背地裡動。」

  「九江那一回死了那麼多人,照樣有人沒死心。」

  瞿通把文書合上,放回案角。

  「藍帥點得很清楚。前線打前線的,後方收後方的。誰都別覺得自己那一頭輕。」

  張度把地圖上幾條線都拉了出來,邊畫邊說:「若後方穩得住,咱們就能一直逼。」

  「若南京那邊再起風,前線心就散。」

  何進嘖了一聲。

  「那幫人真該都拉去西北吹幾天風。到時候看他們還折騰不折騰。」

  沒人接他這句。

  幾人心裡都清楚。

  南方那幫人不吃過真正的刀,不會死心。

  但這事,現在歸蔣瓛收。

  前線將領管不到那麼細。

  瞿通低頭看地圖。

  「說正事。」

  「周大人既然問了,我們就得給後面一個準信。」

  「何進。」

  「末將在。」

  「你覺得,若要先拔點,哪處最適合動?」

  何進想都沒想。

  「舊井。」

  「水是命。卡住它,不用咱們打,城裡都得慌。」

  張度立刻搖頭。

  「不成。舊井太近,太顯眼。咱們若先碰水點,城裡那三股人會先捏著鼻子抱一起。」

  何進皺眉:「那你的意思?」

  「北駝道。」張度用筆點了點,「這地方是財路,也是消息路。商頭最在意。碰這裡,先疼的是商頭,不是塔失。」


  韓校尉也開口了。

  「卑職偏向南倉。」

  何進看過去。

  「你又為什麼?」

  韓校尉道:「倉一動,誰偷糧誰失職,城裡三家都要互相咬。」

  「舊井太硬,北駝道太遠。南倉正好夾在中間,夠疼,但不會一下把三家逼成一條繩。」

  三個人,三種看法。

  都不是亂說。

  這說明前線將領腦子都在轉。

  可瞿通沒有立刻拍板。

  他手指在地圖上慢慢點過舊井、南倉、北駝道,半晌沒說話。

  軍遞官在一旁跪著,氣都不敢喘大。

  良久,瞿通才開口。

  「周大人問的,不是讓我們現在報哪處先打。」

  「是讓我們儘快把大概目標標出來,好讓後頭算路。」

  何進一聽,眼睛一眨。

  「將軍的意思是,都得備?」

  「對。」瞿通道,「先按三處都可能動來算。」

  「舊井要備釘井器、封井泥和護井工兵。」

  「南倉要備火藥、破門具和短炮。」

  「北駝道要備騎兵輕裝和截道用的拒馬繩。」

  張度一下就懂了。

  「這樣後方先不猜前線主攻哪處,只先把用得上的東西送到位。」

  「對。」瞿通道,「真到了動手前,我們還能再選。」

  「可若後方現在就只押一處,押錯了,我們自己要被路拖死。」

  韓校尉難得點了一下頭。

  「穩。」

  何進也服了。

  「行,聽將軍的。」

  「那咱們回文就按三處來?」

  「按三處。」瞿通道,「但要把輕重寫清。」

  他說著,伸手把那份瀋陽軍令壓在旁邊,重新提筆。

  「張度,你來記。」

  「是。」

  張度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候著。

  瞿通沉聲道:「報瀋陽總署、西路軍需總署、兵部職方司。」

  「哈密外圍已得口供。城內至少三股並存,其勢不一。」

  「外騎求城,商頭求貨,本地舊貴求保宅保命。」

  「前線後續,擬先動外圍節點,不急撲城。」

  「所需軍資,不可偏押一處。」

  張度寫得很快,筆下不停。

  瞿通繼續道:「舊井、南倉、北駝道三處,皆為後續可動之點。」

  「舊井所需封堵工器、護衛短炮、工兵器具,應先備。」

  「南倉所需火藥、破門具、近程短炮,應並備。」

  「北駝道所需輕騎草料、繩索、拒馬器具,應隨行分撥。」

  「軍糧與火藥優先,草料其次。」

  何進在邊上聽著,只覺得心裡越來越踏實。

  有這種後方在,前線真敢放開手。

  打西域最怕什麼?

  不是敵人沖得猛,是你剛算出該怎麼打,後頭的糧和器具全沒跟上。

  可現在,中樞沒拖後腿,反而在給你墊路。

  張度寫完後,又從頭念了一遍。

  瞿通聽完,點頭。

  「再加一句。」

  「是。」

  「前線若有變,仍請按急遞改撥,不必拘前令。」

  張度落下最後一句,抬頭看向瞿通。

  「將軍,這就發?」

  「發。」

  軍遞官立刻抱拳:「卑職這就回程!」

  「先吃一口熱的再走。」瞿通看了他一眼,「但別歇久。」

  軍遞官眼眶都有點發熱了,忙低頭道:「謝將軍!」


  他這一路是真跑得要命,可軍中規矩就是這樣。

  你送得快,是本分。

  主將肯讓你先吃一口熱的,那是給臉。

  軍遞官退出去後,何進終於有空問一句旁的。

  「將軍,藍帥那句『可斷路,不可躁進』,是不是還有一層意思?」

  「什麼?」瞿通看向他。

  何進撓了下頭。

  「末將是想,藍帥是不是已經猜到,哈密城裡會自己先咬起來?」

  瞿通沉默片刻,才道:「藍帥沒在哈密外頭。」

  「但他坐在瀋陽,照樣知道這仗該怎麼打。」

  「我們前頭摸出來三份口供,他後頭一看就知道,最值錢的不是城牆厚不厚,是城裡那幾股人心齊不齊。」

  張度聽得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中樞和邊將一起走的好處。」

  「前線不是瞎打,後頭也不是瞎管。」

  何進咧嘴道:「那咱們這回,算是唱到一處了。」

  瞿通沒笑,只把手指按在地圖上。

  「唱到一處,還不夠。」

  「得讓他們三家,唱不到一處。」

  說完這句,他又想起了韓校尉剛才那句提醒。

  南京。

  南宮舊黨。

  朱祁鎮死了,但那口氣沒斷。

  藍玉已經讓蔣瓛抽人南下,這說明中樞對這一層看得不輕。

  前線若打得順,後方反而容易起騷氣。

  因為總會有人覺得,主力都在西邊,南邊可以做點手腳。

  可他們不知道。

  現在這套軍政,不是前明那種一處亂了,處處發蒙的架子。

  你敢露頭,就有人盯著你。

  想到這裡,瞿通忽然問韓校尉:「蔣司那邊這回南下,帶的是哪一撥人?」

  韓校尉答得簡短。

  「舊案司和緝事南班。」

  何進聽得直咧嘴。

  「那幫人去了,南京又得抖一層皮。」

  韓校尉沒有接這句,只道:「藍帥的意思很明白。前線不能被後方拖,後方也不能拿西征當遮羞布。」

  張度把剛寫完的回文吹乾,卷好裝入筒中。

  「將軍,文書好了。」

  瞿通接過來,親手蓋上自己的將印。

  「發。」

  一名親兵接過,立刻轉身出帳。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到了這一步,軍令、回文、後勤節奏,已經都咬上了。

  前線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眼前這一鍋亂麻繼續往深處擰。

  何進活動了一下肩膀,低聲道:「將軍,昨夜抓的人,要不要再審一輪?」

  「審。」瞿通道,「但先別逼太狠。」

  「先讓他們知道,後頭軍令到了。」

  張度抬頭:「讓他們知道?」

  「嗯。」瞿通看著地圖,「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一支孤軍。」

  「讓他們知道,後頭的銀子、軍糧、火藥,全在往這兒走。」

  「他們若還覺得我們只是在城外試探,就太小看人了。」

  韓校尉眼裡閃過一絲贊同。

  這話說得實在。

  城內那幾伙人現在最想賭的,就是外頭這支軍是不是只能試試,不敢真拖長線。

  只要他們覺得瞿通拖不起,就敢繼續咬著牙抱團。

  可一旦他們知道,瀋陽的第二封軍令已經壓下來,後方轉運已經開始跟著這邊的打法轉,那味道就變了。

  這說明外頭不是來虛張聲勢。

  是真準備把這仗按住了打。

  而且是越打越穩。

  瞿通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簾往外看了一眼。


  營中軍士來回走動。

  傳令的、餵馬的、裝車的,各干各的。

  看著平常。

  其實從這一刻起,這場哈密外圍的對峙,已經不是單靠前線幾千幾萬人在耗了。

  而是整個瀋陽中樞都把手伸了過來。

  藍玉在後頭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只給了方向,給了資源,給了底線。

  剩下的,就看前線怎麼把這盤棋走活。

  瞿通收回目光,緩緩道:

  「有後頭這封軍令,咱們就能放開手去摸他們的命門了。」

  「但記住。」

  「東西可以先備三處,刀子卻只能先捅一處。」

  「這一刀若捅偏了,後面全得重來。」

  何進收起笑,抱拳。

  「末將明白。」

  張度也拱手。

  「下官明白。」

  韓校尉低頭道:「卑職明白。」

  瞿通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份來自瀋陽的第二封軍令。

  藍玉在末尾寫的八個字,墨跡還新。

  可斷路,不可躁進;可傷敵,不可誤城。

  他伸手把文書壓平,淡淡道:

  「這八個字,夠我們用一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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