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三份口供,一鍋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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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通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進了主帳。

  何進和張度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

  外頭已經開始造早飯。

  營中沒亂。

  昨夜那場夜摸營打得短,收得快,動靜看著不小,其實沒有把營盤節奏打散。該換崗的換崗,該餵馬的餵馬,只有被點到名的幾隊人,繼續守在俘虜營帳附近。

  瞿通進帳後,先解了外袍,坐在案後,拿起昨夜那份草圖,重新看了一遍。

  張度站在一邊,低聲道:「將軍,三個人都已經分開押好了。」

  「誰看著?」

  「何將軍的人盯一個,我的人盯一個,情報司那兩位盯一個。」

  瞿通點頭。

  「人別混。」

  「口供也別混。」

  「是。」

  何進忍不住先開口:「將軍,那現在是不是該動了?先撬一個嘴,看看城裡到底誰和誰一路。」

  瞿通把草圖往前推了推。

  「動。」

  「但不是你那種動。」

  何進一咧嘴,撓了撓頭:「末將那種動,也能讓人開口。」

  「能。」瞿通看了他一眼,「可也容易讓人胡說。」

  「這仗不缺三句假話,缺一句真話。」

  何進被堵了一下,想了想,還真是這個理。

  昨晚抓那幾個人的時候,他在舊溝邊上看得最清楚。

  那幾個人穿的、拿的都不一樣。

  這種臨時湊出來的路數,最怕的不是挨打,是怕別人先把自己賣了。

  真把人拖出去上刑,疼急了什麼都敢認,反倒亂。

  張度這時開口:「將軍,那下官先去審第一個?」

  「去吧。」瞿通道,「記住,不要急著問大事。」

  「先問他覺得誰先招了。」

  張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是先扎心,再問話。

  「下官明白。」

  何進也來了精神:「那我呢?」

  「你去審腿上中槍那個。」

  「成!」

  「你只做一件事。」瞿通抬眼看他,「讓他怕你,但別讓他開口太早。」

  何進一聽就樂了。

  「這活我會。」

  「會就去。」

  「是!」

  兩人分頭出去。

  瞿通沒有立刻跟著,而是把帳里剩下那名緝事校尉叫了進來。

  這人姓韓,不高,眼神卻沉。

  是蔣瓛從瀋陽總署親自挑給前線的。

  瞿通問他:「那個交給你們的人,什麼來路看出來沒有?」

  韓校尉抱拳道:「回將軍,昨夜只來得及粗看。此人手上有繭,虎口老,握短銃比握刀順。衣甲是舊的,但鞋底新。應當不是常年守城的。」

  「像什麼?」

  「像是替人干雜活的熟手。幹過押貨,也幹過劫路。」

  瞿通點點頭,這和他昨夜看出來的差不多。

  「你們那邊還是老辦法?」

  韓校尉低聲道:「先晾,後逼,再給活路。」

  「行。」瞿通道,「但有一條,誰都別搶。口供要對著看,不許先下結論。」

  「卑職明白。」

  等韓校尉也退下,帳里就只剩瞿通一人。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昨夜到現在,他其實一口熱飯都沒吃。

  可這會兒他不急。

  口供沒出來之前,飯吃下去也不踏實。

  另一頭。

  何進審人的地方,擺在後營一處空帳。

  帳里沒刑架,只有一張長凳,一盆涼水,和兩名按刀站著的親兵。


  那個腿上中槍的俘虜被拖進來時,臉色已經發白。

  腿上的傷口昨夜只是簡單裹了布,血止住了,可疼一點沒少。

  他一看何進坐在那兒,眼裡就閃過一絲狠色。

  何進咧嘴笑了笑。

  「還挺橫。」

  俘虜不說話。

  何進也不惱,抬了抬下巴。

  「把他嘴裡的布拿了。」

  親兵上前,一把扯下塞嘴的布團。

  那人剛喘上一口氣,何進就端起涼水,直接潑他臉上。

  俘虜猛地一激靈,張嘴罵了一句胡漢摻著的髒話。

  何進聽不全,但看神情也知道不是好話。

  他慢悠悠站起身,走到跟前,蹲下看著他。

  「罵吧。」

  「現在不罵,等會兒你想罵都罵不出來。」

  俘虜喘著氣,咬牙瞪他。

  何進忽然問:「昨夜跟你一起來的那兩個,一個先招了,一個還在硬頂。你猜,哪個先死?」

  俘虜眼神猛地一變。

  這一下很細,可何進看見了。

  他心裡一樂,上鉤了。

  他故意站起來,朝旁邊親兵擺手。

  「去,把那邊供詞拿來。」

  親兵一愣,隨即明白是做戲,立刻應聲:「是。」

  他轉身出去,沒多久拿了一張空紙回來,故意卷著,像真的一樣。

  何進拿在手裡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眼,嘴裡還嘖了一聲。

  「喲,還真快。」

  俘虜的眼神更亂了。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喉頭都動了一下。

  何進卻偏偏不看他,坐回去把紙往桌上一拍。

  「你這會兒要是還不想說,也行。反正你同伴比你識趣。」

  那俘虜終於開口了,聲音發乾。

  「他說了什麼?」

  何進抬頭,沖他笑。

  「你會說漢話。」

  這不是問句。

  俘虜臉色一僵。

  他剛才急了,自己把底掀了。

  何進眯了眯眼。

  「會說漢話,還裝啞巴。你倒是會藏。」

  俘虜閉嘴了。

  何進卻不逼,反而慢悠悠道:「你不說也沒事。反正另兩個已經分開了。等他們都說完,你再說,就不值錢了。」

  他故意把「不值錢」三個字咬得很重。

  這話對這種雜路子的人最有效。

  他們未必怕死。

  可他們怕自己死得不值。

  見俘虜臉色越來越難看,何進知道火候到了,可還是沒追問大事,只丟了一句:

  「自己想。等會兒我再來。」

  說完他起身就走。

  俘虜在後頭嘶聲道:「站住!」

  何進腳下一停,回頭看他。

  「想說了?」

  俘虜咬了咬牙:「那個穿舊甲的,是不是開口了?」

  何進心裡一動,臉上卻不顯,只冷笑一聲。

  「你先想清楚你自己是誰,再問別人。」

  說完他真的走了。

  這一手,差點把那俘虜憋炸。

  他想知道。

  可偏偏得不到。

  越得不到,越怕別人先說。

  另一邊,張度審的是那個肩上中鉤箭的。

  張度不是何進那種路子。

  他進帳時,先讓人把傷口重新換藥,還讓人給了一口溫水。

  俘虜看著文氣,實際眼神也滑。

  見張度坐下,他先不開口,就盯著張度的手。


  張度把筆墨在案上一擺,平靜道:「我不問你叫什麼。」

  俘虜沒吭聲。

  「我也不問你主子是誰。」

  「這些,別人會說。」

  「我只問一句。」

  張度抬頭看著他。

  「昨夜你進營的時候,最怕誰?」

  俘虜先是一怔,接著冷笑了一下。

  「怕你們。」

  張度也笑了笑。

  「錯。」

  「你最怕的,不是我們。」

  「你最怕的是跟你一起來的人先跑,或者先招。」

  俘虜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張度繼續道:「你這種人,我見過。」

  「你若是正經守卒,不會穿這種混甲。」

  「你若是外來騎兵,也不會走得這麼碎。」

  「你不是塔失那邊的親兵。」

  「也不是哈密那些老貴族的家將。」

  「你多半是給商路上的人做事的。跑腿,押貨,收帳,必要時干點刀口活。」

  俘虜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張度看在眼裡,心裡已經穩了七八分。

  他沒急著追,而是拿筆在紙上輕輕點了點。

  「你這種人最懂一件事。」

  「誰先倒霉,誰就最值錢。」

  俘虜忍不住道:「你想說什麼?」

  張度淡淡道:「我想說,昨夜和你一道來的,不是一路人。」

  「有人穿舊甲,有人掛短銃。」

  「你說,他們回去之後,是先擔心我們,還是先擔心你把他們賣了?」

  俘虜臉色微白。

  他昨夜被按住的時候,確實看見有人先跑了。

  還不止一個。

  現在被張度這麼一提,他自己先亂了。

  張度趁勢壓上一句。

  「你不說,我也能慢慢對。」

  「但你若先說,我可以幫你在供詞上寫一句,『非主謀,願效命』。」

  俘虜猛地抬頭:「你能做主?」

  「不能。」張度很實在,「但我能寫。」

  「寫了,上頭看不看,是上頭的事。」

  「你不寫,那連這一步都沒有。」

  這話太直了。

  俘虜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低聲問:「另外兩個呢?」

  張度神色不變。

  「一個已經開口。」

  「另一個,還在等。」

  這是半真半假,但夠用了。

  俘虜沉默了很久,最後才擠出一句。

  「昨夜前頭探路的,不是我們的人。」

  張度握筆的手一頓。

  「繼續。」

  俘虜咬牙道:「穿舊甲那個,原來就是哈密守軍里的。他認得營地舊路,所以讓他在前頭看。」

  「你們抓住他沒有?」

  張度反問:「你覺得呢?」

  俘虜沒說話。

  但這一刻,他已經開始主動吐東西了。

  張度沒有趁勢問到底,而是點到即止,轉開了話頭。

  「你們昨夜出來,是誰的令?」

  俘虜一愣,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閉上了嘴。

  張度看著他,輕輕一笑。

  「行。先到這兒。」

  「你慢慢想。」

  「再想晚了,就真輪不到你了。」

  他說完也走了。

  留下那俘虜一個人坐在那兒,臉色陰晴不定。

  第三處帳子裡。

  韓校尉審的是那個最沉得住氣的。


  這人一進來就閉目坐著,像是打定主意不說。

  韓校尉也不急,只在他面前擺了三樣東西。

  一雙鞋,一隻短火銃,一截斷了的麻繩。

  俘虜睜開眼,看了一眼,沒說話。

  韓校尉道:「鞋是你的。」

  「短銃不是。」

  「麻繩,是你同伴身上掉的。」

  「你們三個人,不是一路。」

  俘虜冷笑:「那又如何?」

  韓校尉平靜道:「不如何。只是我想告訴你,另兩個人已經開始互相攀咬了。」

  「你若還想裝硬,最後髒水就全到你頭上。」

  俘虜眼皮一跳。

  韓校尉又道:「你手上的繭,不像商人。」

  「可你鞋底新,說明你平時不走遠路。」

  「你是城裡出來的人。」

  「而且出來得急,沒換行頭。」

  這句話,比前頭兩句都狠。

  俘虜原本還能繃著,聽到「城裡出來的人」這幾個字,嘴角都繃緊了。

  韓校尉沒有給他喘氣的機會。

  「你若是外來騎兵,昨夜就不會走那條舊溝。」

  「認得舊溝的人,只能是哈密本地出來的。」

  「我現在不是問你真不真,我是在給你機會。」

  「你若把自己摘出來,還有活路。」

  「你若想替別人扛,那就當主謀辦。」

  俘虜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若我說了,你們會屠城嗎?」

  韓校尉看了他一會兒。

  「那是將軍的事。」

  「你能決定的,只有你自己死不死。」

  俘虜閉上眼,沉默許久,才吐出一句。

  「城裡人,不是一條心。」

  韓校尉心裡一動,卻仍舊不顯。

  「說細點。」

  「商人想保貨。」

  「貴人想保宅子。」

  「外來的人想拿城。」

  「我們這種人,誰給錢,就給誰干。」

  這一句出來,骨架就有了。

  韓校尉知道,後面的不必急問。

  先把這句拿去和另外兩份一對,真東西就出來了。

  到了中午,三份口供先後送回主帳。

  何進是親自拿回來的,一進帳就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

  「將軍,這狗東西自己先露了。他會漢話,而且最在意的是那個穿舊甲的是不是先招了。」

  張度也把自己的那份遞上去。

  「下官這邊,問出來一點。昨夜前頭探路的,確實不是他們這一路的人。那舊甲漢子認得舊溝。」

  韓校尉隨後進帳,把自己那邊的供詞放在最上頭。

  「卑職這邊,算是把殼撬開了。他認自己是城裡出來的活手,不是哪邊死忠。只認錢,不認主。」

  瞿通一份份看,看得很慢。

  張度和何進都沒吭聲。

  等三份都看完,瞿通才把紙往中間一併,手指點了點。

  「有矛盾。」

  何進立刻道:「末將也看出來了。一個說自己那路不是前頭探的,一個又說舊甲的是頭一個摸線的。話對不上。」

  張度卻道:「話對不上,反倒有東西。」

  瞿通點頭。

  「對。」

  「若三個人都說得一樣,那八成是串過。」

  「現在這樣,才像真的。」

  他把三份供詞攤開,一句句往下點。

  「先看重合的。」

  「第一,他們昨夜混著來,確實不是一路。」

  「第二,穿舊甲那個認得舊溝,說明哈密本地守軍舊人參與了。」


  「第三,商路上的活手也摻和進來了。」

  「第四,外來騎兵沒有全壓上,至少昨夜摸營這撥,不是他們親兵主力。」

  何進越聽眼神越亮。

  「那就是說,城裡至少三股人都伸了手。」

  「嗯。」瞿通道,「而且誰都沒全信誰。」

  張度接著往下捋:「若是全信,昨夜不會讓這種拼出來的人來摸營。真正的主力不會把命押在這種局上。」

  韓校尉補了一句:「還有一點。那活手問的是『舊甲的是不是先招了』,不是『另外兩個』。說明他最怕的,是哈密本地那條線把他賣出去。」

  瞿通點了點桌案。

  「這就對了。」

  「怕誰,就說明誰最有可能跟他不是一條線。」

  帳中一下就靜了。

  這一靜,不是沒話說。

  而是所有人都意識到,眼前這鍋亂麻,終於有了頭。

  何進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

  「這幫狗東西自己都擰不成一股,那咱們就有法子拆他們!」

  瞿通沒急著接話,而是又把地圖拉過來,在上頭點了幾個位置。

  「昨夜只是摸營。」

  「但這三份口供,已經把哈密城裡那幾伙人的骨頭架子給我看出來了。」

  他手指先落在哈密城位置。

  「外來騎兵,求的是城。」

  又往旁邊一點。

  「商路頭人,求的是貨。」

  再往另一處一點。

  「本地舊貴族,求的是家當和活路。」

  「這三樣東西,能湊在一起守城。」

  「也能因為一件事,立刻翻臉。」

  何進身子前傾:「將軍,接下來怎麼搞?」

  瞿通抬起頭,眼神已經定了。

  「先不急著打城。」

  「先找他們的活路。」

  張度立刻反應過來:「將軍是說,舊井、南倉、北駝道?」

  瞿通嗯了一聲。

  「對。」

  「先把他們活路摸清,再選哪一根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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