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肅州急遞,兵站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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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衛的試驗場上,那聲尖厲的汽笛還像餘音一樣掛在很多人耳邊。

  「黑龍號」第一次跑起來,把天津到瀋陽這條關鍵路段的意義,硬生生砸進了所有人的腦子裡。

  藍玉沒有在天津多留。

  鐵路是路,兵站是血。路能把東西拉過去,血得先在前頭接住。不然再快也是白搭。

  所以「黑龍號」剛停下沒多久,一封封加蓋火漆的軍令就已經從天津、瀋陽同時往西飛了出去。

  瀋陽,大執政府軍需總署。

  天還沒亮透,軍需總署的大門已經開了。

  門口的兩盞大燈籠還亮著,門下不停有人進出。吏員、繕寫、傳令兵、軍中參謀、糧務官、車馬司的人,一波接一波。

  誰都知道,西邊出事了。

  哈密方向求援斷線,勘探員失蹤,商路被截。這不是邊軍死幾個人的小事。這是新朝剛把北方和江南壓住,西面又有人來掐脖子。

  藍玉已經下了陸軍一號動員令。

  接下來誰要是拖後腿,不是革職,是掉腦袋。

  總署正堂里,周興一夜沒睡。

  他眼下發青,嘴角都起了裂皮。案上擺著三摞帳冊,四捲地圖,旁邊是一盆早涼透的濃茶。

  他沒碰。

  一名年輕主事抱著卷宗快步進門,腳步太急,差點在門檻上絆一下。

  「周公,鐵路司和工部營造局的人都到了。」

  周興頭都沒抬:「叫進來。」

  「是。」

  不多時,七八個人進了正堂。

  前頭的是鐵路司司丞顧懷,後面跟著工部營造局主事、兵部職方司郎中、糧務司副使、軍醫局提舉,還有兩名軍中參謀。

  人一到齊,周興把手裡的筆一擱。

  「都坐。」

  沒人真敢坐實,都只是挨著椅邊。

  周興先把一張河西地圖鋪開,用鎮紙壓住四角。

  「今天叫諸位來,不是商議,是分差。」

  一句話,堂內立刻安靜了。

  周興抬眼掃了一圈。

  「陸軍一號動員令已經發了。瞿通領三萬騎兵先行。前軍跑得快,後頭就更不能亂。現在我只問一件事,西路兵站怎麼立,糧草怎麼走,煤怎麼送,藥怎麼補,誰先說?」

  兵部職方司郎中先起身,拱手道:「下官先說。按舊制,自蘭州起,經涼州、甘州、肅州,再到嘉峪關,一路驛站尚在,只需修繕,便可啟用。」

  周興冷冷看了他一眼。

  「舊制?」

  那郎中心裡一緊,連忙改口:「是……是前朝舊例。」

  「前朝舊例要是有用,哈密就不會斷。」周興把手裡一支毛筆扔在圖上,「你拿舊本子來糊弄我,是覺得我不懂,還是覺得西邊的人都還活在前朝?」

  那郎中額頭一下就見汗了。

  「下官不敢。」

  周興沒再追著罵,抬手點在地圖上。

  「甘州、肅州、嘉峪關,三處設主兵站。不是驛站,不是換馬棚。是主兵站。糧、草、煤、藥、槍彈、修械工匠,全得齊。」

  他又點了幾處小點。

  「沿途舊驛站全部改成軍用補給點。能住多少人,放多少糧,有幾口井,井水夠幾匹馬喝,三日內全給我報上來。」

  鐵路司司丞顧懷這時接話:「周公,若是只靠舊驛站,根本扛不住這次遠征。尤其煤炭和炮車備件,沿途都得另設中轉庫。」

  周興看向他:「你要多少地方?」

  顧懷早有準備,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標註圖。

  「下官昨夜算過,從瀋陽經天津轉中原,再往西送,光主線轉運就要設五個大庫,河西段至少再加四個中庫。若只走舊倉,卸裝一次,損耗就會高一成。」

  糧務司副使一聽急了。

  「顧司丞,九座倉?這哪是說建就建的。銀子從哪出?木料、磚石、人夫,又從哪出?」

  顧懷也不讓,直接道:「你們糧務司若有本事把物資空手變到肅州,那我不建也行。」


  「你——」

  眼見兩人要爭起來,周興一拍案幾。

  「夠了。」

  這一聲不大,但堂里立刻全閉嘴了。

  周興最煩這種扯皮。

  「現在不是誰給誰使絆子的時候。糧務司管糧,鐵路司管路,工部管建,誰都別想著把活推給旁人。」

  他指著顧懷:「你說損耗高一成。那我問你,你這五大四中,多久能立起來?」

  顧懷咬了咬牙:「若給足人手,主庫一月,中庫半月。」

  「太慢。」周興直接否了。

  顧懷臉色一變:「周公,這已經是極限了。」

  「極限是給太平年景說的,不是給打仗用的。」周興伸出兩根手指,「半個月。主庫能用,不求齊整,先能裝糧、存煤、修槍炮。」

  工部營造局主事忍不住開口:「半個月不可能。河西那邊土城牆都裂了,倉基都得重夯。」

  周興盯著他:「我什麼時候讓你修朝廷衙門了?」

  那主事一愣。

  「先用兵營式樣。木架頂棚,夯土倉壁,裡頭鋪石灰防潮。先能用,再慢慢補。你要給我修花牆還是修滴水檐?」

  「下官不敢。」

  周興手指一點一點在圖上划過去。

  「聽好。」

  「甘州主兵站,先立糧庫兩座,煤庫一座,修械棚一座,軍醫所一處。」

  「肅州主兵站,規格再加一等。那裡是前推總樞。得能接瞿通前軍,也得能接後續重炮和牽引車。」

  「嘉峪關以東,再加兩處臨時水草點。位置由軍中參謀和工部現勘,不准閉門造車。」

  幾名軍中參謀立刻記下。

  周興又看向軍醫局提舉。

  「藥呢?」

  軍醫局提舉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鬍子花白,但說話利索。

  「回周公,常藥能備。止血散、金瘡藥、驅穢丸、清熱湯材,都能先發。但河西路遠,水土不同,若遇瘴病倒無妨,最怕是痢疾和傷口爛壞。下官請求隨軍多帶煎藥醫官和洗創器具。」

  周興點頭:「給你人。你列單子,軍需總署優先批。」

  老頭一聽,像鬆了口氣。

  這時候,車馬司的官員終於找著空隙,小心道:「周公,還有駱駝和大車。西路一旦進了河西,許多地方車輪難行,只能靠駱駝隊。可本地駝幫……」

  「本地駝幫怎麼了?」周興問。

  車馬司官員遲疑一下,還是說了:「他們坐地起價。聽說朝廷要大用駱駝,已經有幾家開始暗中囤駝,不肯簽官契。」

  周興聽完,居然笑了一下。

  但這笑意一點都不讓人輕鬆。

  「我就知道會有這種人。」

  他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軍中參謀。

  「肅州方向,帳面上的倉,有幾成是真的?」

  那參謀立刻起身:「按去年的覆核,甘州、肅州兩地名冊倉共二十三座,實倉約十二。其餘多半空著,或被地方借作私庫。」

  「借作私庫。」周興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個笑話。

  「那前明留下的衛所地呢?」

  「軍戶逃散很多。還有些地被本地豪強侵吞,轉租給佃戶。」

  周興慢慢把袖口挽起來。

  他的脾氣不算爆,但一旦到了這個時候,下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真要動刀了。

  「好。很好。」

  「西邊仗還沒打,已經有人先從自己家裡往外掏國本。」

  正堂里沒人敢接話。

  周興從案上抽出一張空白公文紙,提筆就寫。

  筆鋒極快,沒有一點停頓。

  一邊寫,他一邊開口。

  「軍需總署第一號補充令。」

  「甘州、肅州、嘉峪關沿線,所有前明舊倉、軍倉、鹽倉、驛倉,即日起登記封存。無論在誰名下,先封,再核。」

  「凡拒不交冊者,以侵奪軍需論。」


  「凡囤駝抬價者,官收一半,市買一半。敢抗命,按阻軍法辦。」

  「凡舊衛所田地,立刻復勘。誰家帳不清,田先扣,人後查。」

  寫到這,周興抬起頭。

  「這份令,今天就發。誰敢說沒先例,你們就告訴他,這就是先例。」

  兵部職方司郎中小心道:「周公,這樣一來,西北地方怕是會起怨。」

  「怨?」周興看著他,語氣平得嚇人,「哈密都快沒了,你還跟我講怨?」

  「他們要是真知道怕外敵,就不會把國朝的倉庫當自家菜窖。」

  「我給他們銀子,讓他們幹活。誰拿銀子不辦事,誰就是敵。」

  這一番話說下來,堂內再沒人敢打圓場。

  這不是普通催辦。

  這是要把西北沿線重新捋一遍。

  顧懷沉吟一下,試探著問:「周公,那銀子真先發?」

  「發。」周興說得很乾脆,「不給錢,只靠刀,能壓一時,壓不住長路。西北這幫人你不先讓他看見好處,他只會在你背後使絆子。」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但收了錢還耍花樣,那就別怪我不留情。」

  這句話說完,旁邊繕寫的吏員都下意識把腰挺直了。

  周興不是藍玉, 藍玉殺起來像雷。

  周興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到了這種大事上,他的狠是落在規矩里的。你以為他在講帳,結果他記的是命。

  議了快一個時辰,諸司官員才被放出去。

  每個人手裡都多了幾道差遣。

  有人剛出門就開始罵苦,但罵歸罵,腳下跑得一個比一個快。因為誰都知道,這種時候慢半步,真會掉腦袋。

  正堂一空,周興才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盆涼透的濃茶灌了一口。

  苦得他皺了皺眉。

  門外傳來快靴聲。

  一名傳令兵奔進來,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急件。

  「報!天津轉來的加急文書!」

  周興伸手接過, 火漆上是大執政府的私印。

  他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短箋。

  只有幾行字, 是藍玉親筆。

  字很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

  周興看完,手指下意識收緊。

  旁邊侍立的主事忍不住問:「周公,大執政怎麼說?」

  周興把短箋遞過去。

  那主事只看了一眼,臉色立刻白了。

  上面就一句核心命令:「兵站若誤,主官立斬。」

  沒有緩衝, 沒有解釋, 沒有第二句。

  主事喉頭滾了滾,小聲道:「這……這是給西北那邊的?」

  「給所有人的。」周興把短箋收回,重新壓在案上,「也包括我。」

  他說這句話時,神色很平。

  但也正因為太平,旁邊的人才更覺得心裡發涼。

  周興緩緩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來人。」

  「在!」

  「把方才那份補充令謄三份。軍需總署、兵部、情報司各存一份。原件立刻八百里發甘州、肅州、嘉峪關。」

  「再傳我鈞令,明日之前,河西沿線所有地方文武主官,必須回報實倉、實地、實人、實駝四項。少一項,我先拿回報的人問罪。」

  「是!」

  幾個吏員和傳令兵立刻分頭出去。

  周興站在圖前,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藍玉那句「主官立斬」不是嚇唬人。

  從當年遼東起兵開始,到後面打朱元璋、打朱棣、平江南、壓南京、定草原,再到現在西征。藍玉從來只認結果。

  誰辦成了,封賞不吝。

  誰誤了軍機,不管你資格多老,照殺不誤。

  周興跟了藍玉這麼多年,最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他剛才話說得狠,不是做樣子。

  是因為他自己也在刀口上。

  正堂外,天已經全亮了。

  院子裡來來回回的人更多,腳步雜亂,喊聲一陣高一陣低。

  有軍需總署的小吏抱著冊子往外跑,也有軍馬司的人拉著車要去東城倉場點糧。更有幾匹快馬直接在門口套鞍,準備啟程西去。

  周興走到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然後他對身邊的主事道:「備車,我要去銀庫。」

  主事一愣:「周公,您親自去?」

  「不親自去,誰敢給我一日之內撥出這麼多現銀?」

  主事不敢多問,趕忙應下。

  周興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

  「還有。」

  「去請蔣瓛的人來一趟。」

  主事心頭一跳。

  周興頭也不回地說道:「西北那邊既然帳面上有倉,實際上多半空著,那就說明有人在搬國庫的磚。光發令不夠,得讓他們知道,後面跟著的是刀。」

  「屬下明白。」

  說完,主事匆匆退下。

  周興站在總署門前,望著院外一匹匹衝出去的快馬,長長吐出一口氣。

  現在這局,不是瞿通一個人在前頭打。

  瀋陽、天津、甘州、肅州、嘉峪關,全都已經被綁上了這輛往西開的戰車。

  誰都別想脫身。

  而那封蓋著大執政府火漆的急遞文書,也在這一刻被裝進了牛皮信筒,掛上了最快的一匹驛馬。

  馬夫翻身上鞍,狠狠一抽鞭子。

  戰馬嘶鳴一聲,衝出總署長街,直奔西門而去。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那道急令,也朝著肅州方向,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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