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談判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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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軍大營里,除了病號的呻吟,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朱棣躺在御榻上,臉色蠟黃,像是被風乾的老樹皮。

  他那雙曾經射出過鷹隼般目光的眼睛,現在渾濁無光,盯著帳頂的繡龍出神。

  「廣孝啊。」

  他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你說,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坐在榻邊的姚廣孝心裡一酸,趕緊低頭:「皇上正是春秋鼎盛,怎出此言?這不過是偶感風寒,再加上軍務勞頓罷了。」

  「你也學會騙朕了。」

  朱棣慘笑一聲,費力地擺了擺手,「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清楚。這次發病,比以往哪次都凶。再加上這滿營的瘟疫……」

  說到這,他頓住了。

  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那是又有士兵死了,同袍在偷偷祭奠。

  「這仗,打不下去了。」

  朱棣閉上眼,兩行濁淚滑進鬢角的白髮,「為了朕那點面子,難道要這幾十萬兒郎全死在這兒嗎?朕……賭不起了。」

  姚廣孝沉默了。

  他知道朱棣有多驕傲。

  這位馬上皇帝,一輩子都在贏。

  靖難四年,那麼難都挺過來了;五征漠北,把蒙古人打得像兔子一樣跑;下西洋,萬國來朝。

  可現在,面對那個一直躲在陰影里的藍玉,他卻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去吧。」

  朱棣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再跑一趟。就像當年在北平城外那樣。」

  ……

  姚廣孝再次走出明軍轅門的時候,手裡握著那個象徵著屈辱的節杖。

  身後,是無數雙充滿了期盼和絕望的眼睛。

  士兵們不知道大帥要去幹什麼,但他們知道,只要那個黑衣老和尚出去了,或許他們就能回家了。

  兩軍陣前。

  空氣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硝煙味和腐臭味。

  遼東軍的陣地靜悄悄的。

  但姚廣孝能感覺得到,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和炮口後面,有一雙雙眼睛在盯著他。

  「大明特使,少師姚廣孝,求見遼王殿下!」

  他在陣前站定,運氣大喊。

  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傳出老遠。

  過了好一會兒。

  遼東陣地那邊才有了動靜。

  一隊穿著嶄新板甲、手持遂發槍的士兵跑了出來,動作整齊劃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讓人心驚的冷漠和自信。

  領頭的正是耿璇。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姚廣孝,嘴角掛著一絲戲謔:「喲,這不是姚少師嗎?怎麼,朱棣那老小子終於繃不住了?」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若是放在以前,姚廣孝早就變臉了。

  但現在,他只能賠笑:「耿將軍說笑了。貧僧此來,是為了兩軍罷兵言和,免得生靈塗炭。」

  「罷兵?」

  耿璇嗤笑一聲,「你們想打就打,想停就停?當我們遼東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

  姚廣孝心裡一沉。

  果然,不好談。

  「將軍息怒。」

  他拱了拱手,「此乃皇上的一片誠意。而且……若是再打下去,對貴方也沒什麼好處。畢竟這幾十萬大軍雖然病了,但若是做困獸之鬥,只怕……」

  「怕個鳥!」

  耿璇還沒說話,旁邊一個黑臉漢子就罵開了,「困獸?我看是病貓吧!只要大帥一聲令下,老子的騎兵衝進去,把你們剁碎了餵狗!」

  「不得無禮。」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帶著威嚴的聲音傳來。

  兩人立刻閉嘴,讓開一條路。

  一輛沒有任何裝飾的馬車緩緩駛來。

  車簾掀開。

  露出的正是藍玉那張保養得極好、看起來比朱棣年輕十幾歲的臉。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青布長衫,手裡甚至還要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不像是個統帥幾十萬大軍的藩王,倒像是個來踏青的富家翁。


  「少師請。」

  藍玉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來了,就進帳喝杯茶吧。」

  ……

  遼東軍的中軍大帳里。

  沒有那種肅殺的氣氛,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清茶香。

  藍玉揮退了左右,只留下姚廣孝一人。

  「坐。」

  他親自給姚廣孝倒了一杯茶,「這可是今年的新茶,是從福建海運過來的。嘗嘗。」

  姚廣孝哪有心思喝茶。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大明功臣,現在的頭號反賊,心裡五味雜陳。

  「遼王殿下。」

  他沒動茶杯,開門見山,「貧僧此來,只求一件事。停戰,放糧,讓我那幾十萬弟兄……活著回去。」

  「活著回去?」

  藍玉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憑什麼?」

  「就憑……」

  姚廣孝咬咬牙,「就憑大明還在。就憑皇上還在。只要殿下肯退一步,朝廷願意……願意承認現在的現狀。甚至……可以在歲幣上再商量。」

  「現狀?」

  藍玉搖搖頭,抿了一口茶,「現狀就是我已經贏了。而你們,正躺在棺材裡等死。」

  「少師是個聰明人。」

  他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朱棣現在的身體狀況,我也略知一二。若是這個時候我真的不管不顧,全線壓上……你覺得,這大明的江山,還能姓朱嗎?」

  姚廣孝的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也是實話。

  「那殿下想要什麼?」

  姚廣孝把姿態放到了最低,「只要不改朝換代,只要能保住大明的國號……殿下儘管開口。」

  藍玉看著他,突然笑了。

  「我不要皇位。」

  他說出的這句話,讓姚廣孝一愣。

  「那張椅子太燙腚,我不稀罕。」

  藍玉指了指帳外,「我要的東西很簡單。第一,維持現在的邊界,包括運河的和新打下來的地方。第二,恢復南北貿易,尤其是對我遼東商品的關稅,要全免。第三……」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單子,推到姚廣孝面前。

  「這是賠款清單。不算多,也就是這次我們出兵的軍費,加上一點點『精神損失費』。」

  姚廣孝顫抖著手接過單子。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五……五千萬兩白銀?!」

  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這……這這也太……」

  「太多?」

  藍玉挑了挑眉,「不多吧?你要知道,我可是為了給你們運藥,才不得不動用黑龍艦隊的。那些藥多貴啊。」

  「藥?」

  姚廣孝一愣。

  「是啊。」

  藍玉又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面裝著一些白色的粉末。

  「這就是能治你們瘟疫的神藥——青黴素。」

  藍玉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只要這一瓶下去,不管是高燒還是感染,立馬就能見效。這可是救命的玩意兒。五千萬兩,買幾十萬條命,再加上這藥……少師覺得貴嗎?」

  姚廣孝看著那個小瓶子,就像看著傳說中的仙丹。

  他知道。

  這就是藍玉的殺手鐧。

  他不僅要錢,還要命。

  如果答應了,這五千萬兩白銀,足以掏空大明未來十年的國庫。

  大明將會徹底淪為給遼東打工的長工。

  但不答應呢?

  瘟疫還在蔓延。

  朱棣還在病床上呻吟。

  那幾十萬條人命,就在這一念之間。

  「這……這數目實在太大。」


  姚廣孝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貧僧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請示皇上。」

  「去吧。」

  藍玉大度地揮揮手,「我有的是時間。不過……你們那個皇帝,恐怕沒那麼多時間等了。告訴他,這藥每晚一天,還得漲價。」

  ……

  姚廣孝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明軍大營。

  他把那張天價帳單和那個小藥瓶呈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看著那張單子,手一直在抖。

  五千萬兩。

  哪怕是把他的內庫加上戶部的存銀都搬空了,也不夠一半。

  這不僅是賠款,這是要把大明未來的血都給抽乾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朱棣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咳出了一攤血。

  「皇上!」

  姚廣孝大驚,趕緊扶住他。

  「朕不簽!」

  朱棣推開他,雙眼赤紅,「朕寧可戰死,也不簽這種賣國條約!這是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啊!」

  「可……將士們……」

  姚廣孝指了指外面,「再不治,真的就全死光了。而且那藍玉說了,這藥……只要用了,就能活。」

  朱棣死死盯著那個小藥瓶。

  那么小的一個東西。

  卻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理智告訴他,一旦簽了,大明就真的成了藍玉的附庸。

  但感情告訴他,如果不簽,他就成了讓幾十萬人陪葬的暴君。

  還有他的皇位。

  這江山,如果是葬送在他手裡,他死後有何面目去見父皇?

  「皇上……」

  姚廣孝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只要人還在,咱們就有翻盤的機會!若是人都沒了……這江山就真的易主了!」

  朱棣的手指深深扣進榻邊的木頭裡。

  指甲斷了,血流了出來。

  良久。

  久到帳篷里的蠟燭都快必須要燒完了。

  朱棣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癱軟在榻上。

  「簽……」

  那個字輕得像遊絲,又重得像鉛塊。

  「告訴姚廣孝,去簽吧。」

  朱棣閉上眼睛,兩行血淚流了下來,「朕……認栽了。」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他永樂大帝的一世英名,徹底毀了。

  但他必須背這個鍋。

  為了那還在苟延殘喘的大明。

  ……

  第二天一早。

  姚廣孝再次來到遼東大營。

  他簽下了那張足以讓大明背負沉重債務的《辛卯條約》。

  五千萬兩白銀,分十年付清。以鹽稅和關稅做抵押。

  還要開放所有的邊境貿易,允許遼東商人自由出入內地。

  當然。

  他也帶回了那一車車的「神藥」——雖然只是些粗製的抗生素。

  當第一批藥分發下去。

  奇蹟真的發生了。

  那些已經燒得不省人事的士兵,在服藥後,竟然真的慢慢退燒了。

  歡呼聲在死氣沉沉的營地里響起。

  「活了!真的活了!」

  「多謝皇上!皇上萬歲!」

  士兵們不知道這張藥方背後的代價。

  他們只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聽著外面的歡呼聲。

  朱棣躺在帳篷里,心中卻是一片悲涼。

  這歡呼聲越響,對他來說越像是嘲諷。

  「皇上萬歲?」

  他苦笑著低喃,「萬歲個屁。朕不過是個被人捏著鼻子灌藥的傀儡罷了。」


  ……

  戰事結束了。

  明軍開始拔營撤退。

  臨走前。

  朱棣讓人抬著轎子,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讓他魂牽夢繞、卻始終沒有拿下來的永平府。

  城頭上。

  那面黑龍旗依舊迎風飄揚。

  而在旗幟下。

  藍玉正站在那裡,看著這支正在撤退的龐大隊伍。

  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狂喜。

  只有一種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寂寞。

  「大帥,咱們贏了!」

  耿璇在旁邊興奮地說,「您看,朱棣那個老小子像條喪家犬一樣跑了!」

  「贏了嗎?」

  藍玉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下城樓,「或許吧。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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