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衛河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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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的地面上全是碎瓷片。

  那是朱棣剛剛摔碎的第三個茶盞。

  陳瑄在海上的慘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不僅抽在了大明朝廷的臉上,更是直接斷了北京城的活路。

  幾十萬大軍,修皇宮的民夫,還有這滿城的百姓,每天睜開眼就是一百萬張要吃飯的嘴。

  「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

  朱棣赤著腳走在金磚地面上,腳底板被瓷片扎出了血珠,但他毫無知覺。他的眼睛通紅,那是熬了幾天幾夜沒合眼熬出來的。

  「海路斷了,那是藍玉那是條惡狗守著。運河斷了,那是耿璇那是只狼盯著。」

  朱棣猛地轉身,盯著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朕就不信,這諾大的中原大地,除了這兩條路,就沒別的道能把糧食運到北京來?!」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敢接話。這時候誰開口,誰就是把腦袋往那個還在冒煙的火藥桶上湊。

  「說話!」朱棣咆哮,「平日裡一個個滿腹經綸,能說會道,現在怎麼都成啞巴了?夏原吉,你是戶部尚書,你說!沒糧了,咱們是等著餓死,還是把皇宮拆了去換米?」

  夏原吉渾身一哆嗦,頭磕得更低了:「陛下,陸路雖通,但這幾千里地,牛車馬馱,損耗太大。運一石米到北京,半路得吃掉八斗……」

  「朕不要聽困難!」

  朱棣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朕要法子!誰能拿出法子,朕給他封侯!誰要是再說喪氣話,朕現在就送他去見太祖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個法子。」

  朱棣猛地抬頭。

  說話的是工部尚書,宋禮。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會埋頭幹活的老實人,此刻正微微顫抖著舉起笏板。

  「講!」朱棣幾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著他,「宋禮,這個時候你要是敢忽悠朕,朕誅你九族!」

  宋禮吞了口唾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陛下,運河山東段被遼東軍卡著,咱們走不通。但咱們可以……繞開它。」

  宋禮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輿圖,也不管禮儀了,直接攤開在地板上。

  他手指顫抖著划過河南與河北的交界處。

  「這裡,衛河。」

  宋禮的聲音雖然抖,但條理卻很清晰,「元朝時候,這裡也是運河的一部分,只是後來黃河改道,加上年久失修,淤塞了。但這河道底子還在。」

  「只要……」宋禮咬了咬牙,「只要咱們能疏浚衛河,再往西挖一條道,引汶水入河,就能避開臨清那個鬼門關,直接從河南把糧食水運到天津!」

  朱棣盯著那張圖,眼神像是要在上面燒出個洞來。

  「疏浚衛河?」

  朱棣眯起眼,「工程量多大?要多久?」

  「這……」宋禮猶豫了一下,隨後心一橫,「至少要徵發三十萬民夫,日夜趕工,最快……最快也要三個月!」

  「朕給你三十萬!」

  朱棣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想都沒想,「朕再給你調五萬軍隊當監工!不用給工錢,只管飯!三個月?朕只給你兩個月!兩個月後,朕要在天津衛看到南方的糧船!做得到嗎?」

  宋禮看著皇帝那雙已經有些瘋狂的眼睛。

  他知道,這是拿命在賭。

  但他沒別的選擇。大明也沒別的選擇了。

  「臣……立軍令狀!」

  宋禮重重地叩首,「河不開,臣提頭來見!」

  ……

  七月。

  河南與直隸交界的汶上縣。

  烈日當頭,大地被烤得幾乎要裂開。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的腥味和汗臭味。

  三十萬民夫,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鋪在乾涸的河道上。如果從天上看,這就像是一道正在大地上緩慢蠕動的傷疤。

  沒有號子聲,只有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聲音,和監工聲嘶力竭的喝罵。

  「挖!都給老子挖!」


  宋禮穿著一身滿是泥點的粗布衣服,要不是頭上那頂烏紗帽,根本看不出他是當朝一品大員。

  他已經三天沒洗臉了,鬍子上全是乾結的泥塊。

  「尚書大人!」

  一個滿臉是灰的工部主事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手裡拿著個水壺,「大人,您喝口水吧。這都晌午了,您還沒進食呢。」

  宋禮一把推開水壺。

  「喝個屁!河道都還沒通水,老子哪有臉喝水!」

  他指著前面那個像土牆一樣橫在面前的高坡,眼睛血紅,「那裡如果不打通,這汶水就引不過來!衛河就是條死河!咱們這三十萬人,都得死在這!」

  這裡是整個工程的「七寸」——分水嶺。

  按照圖紙,他們需要把汶水引到這個高點,然後讓水流分別向南、北流去,以此來驅動運河。

  可在實際操作中,水就是引不上來。

  無論他們怎麼挖,那個坡度就像是老天爺設下的屏障,死死擋住了水源。

  「大人,咱們試了三次了。」

  主事帶著哭腔,「水位不夠啊!汶子河的水流太緩,根本沖不上這個脊背!要是再沒法子,這工期……」

  宋禮身子晃了晃。

  兩個月。

  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如果這裡卡住了,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費。北京城的那些餓狼,會把他撕成碎片的。

  「把那個老頭叫來!」

  宋禮突然嘶啞著吼道,「就是前些天一直在工地轉悠,說咱們挖錯了的那個汶上老農!把他給老子找來!」

  沒過多久,錦衣衛像是拎小雞一樣,拎著一個黑瘦的小老頭過來了。

  這老頭看著得有六十多了,背雖然駝,但眼睛卻賊亮。他褲腿卷到膝蓋,腳上全是泥。

  「草民白英,見過大老爺。」

  老頭不卑不亢,哪怕面對錦衣衛的繡春刀,也沒怎麼哆嗦。

  宋禮這會兒也顧不上擺官威了。他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白英那雙像樹皮一樣的手。

  「老丈!你說我們挖錯了?」

  宋禮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法子?你要是有法子把水引上來,我……我保你這輩子榮華富貴!要是你敢消遣本官,我現在就砍了你!」

  白英笑了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大老爺,草民不敢要榮華富貴,只是不忍心看這幾十萬鄉親做無用功。」

  白英指著那個高坡,又指了指遠處的汶水。

  「你們這麼挖,是逆著龍脈挖,水往低處流,咋能聽你們的話上坡呢?」

  「那你說咋辦!」宋禮急得要冒火。

  「得借天力。」

  白英從懷裡掏出一塊畫得亂七八糟的布頭,上面用炭條勾勾畫畫,「要在戴村那邊,修個壩。把汶水給攔腰截斷,讓水位憋高。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憋急了也能上牆。」

  他指著圖上一個點:「這就是『戴村壩』。只要在這個位置築壩,把水攔住,咱們再在這邊挖個引水渠,借著這股子憋出來的勢,水就能衝上那個脊背!」

  宋禮盯著那張粗糙的圖紙。

  他是工部尚書,雖然不懂具體的土方,但基本的道理他是懂的。

  這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光。

  築壩攔水,提高水位!

  這不就是「遏其勢而利導之」嗎?

  「妙啊!妙!」

  宋禮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老丈,你真是神人!神人也!」

  他轉身對著那些還在發愣的軍官和監工大吼:「都愣著幹什麼!聽到了嗎?立刻調集五萬人馬,去戴村!按照白老丈的圖紙,給老子築壩!三天!我要看到壩起來!」

  ……

  深夜。

  戴村壩的工地上,火把連成了一條火龍。

  五萬民夫在皮鞭的驅趕下,徹夜不眠地搬運著土石。大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河水中升起。

  但在陰影里,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滋生。


  幾個看起來面相憨厚的民夫,正偷偷摸摸地在人群里轉悠。

  「聽說了嗎?這壩修不得啊。」

  一個「民夫」一邊假裝搬石頭,一邊小聲對旁邊的人嘀咕,「那白英是個老瘋子。戴村那地方下面壓著龍王爺的氣眼,要是把水攔了,龍王爺發怒,咱們都得被沖走!」

  「真的假的?」旁邊的民夫有些害怕。

  「當然是真的!沒看昨天死了好幾個嗎?那都是被龍王爺收走的!」

  「民夫」壓低聲音,「再說了,北邊的遼王爺說了,只要咱們不幹活,磨洋工,等他打過來,每人發十兩銀子,還分地!」

  這種謠言,就像瘟疫一樣在疲憊不堪、瀕臨崩潰的民夫群體中蔓延。

  漸漸地,搬石頭的速度慢了下來。

  甚至有人開始故意把剛堆好的土石推倒。

  「轟!」

  一聲悶響。

  一段剛築好的堤壩突然塌了,幾個幹活的民夫直接被埋了進去。

  現場瞬間大亂。

  「龍王爺發怒了!龍王爺發怒了!」

  有人在人群里尖叫。

  「別幹了!這是要命啊!」

  「跑啊!」

  幾十萬人的恐慌一旦被點燃,那就是山崩海嘯。民夫們丟下工具,開始四散奔逃,甚至有人拿著鐵鍬沖向監工。

  宋禮正在帳篷里看圖紙,聽到外面的喧譁聲,臉色一變。

  「怎麼回事?!」

  他提著劍衝出帳篷。只見工地上亂成一團,火把到處亂扔,大壩搖搖欲墜。

  「大人!有人炸營了!說是龍王爺發怒了!」副將滿臉是血地跑過來。

  「放屁的龍王爺!」

  宋禮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這種有組織的煽動,分明就是針對性的破壞!

  「遼東的人……」

  宋禮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知道,這時候要是心軟,這三十萬人瞬間就會變成暴民,工程就徹底完了。

  「親兵營!」

  宋禮大吼一聲,「跟我上!」

  他帶著五百名全副武裝的也親兵,直接衝進了最混亂的人群。

  「噗嗤!」

  宋禮手起劍落,將那個喊得最凶的「民夫」腦袋砍了下來。

  鮮血噴了他一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誰敢跑!誰敢亂叫!這就是下場!」

  宋禮提著滴血的人頭,站在一塊高石上,嘶聲咆哮,「誰是龍王爺?老子手裡的尚方寶劍才是龍王爺!有人在妖言惑眾,是要害死那是北京城的皇上,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抓起來!剛才誰在喊龍王爺,都給我抓起來!」

  親兵們如狼似虎地撲進人群,瞬間揪出了幾十個正在煽動的遼東細作。

  「不想死的,就給老子回去幹活!」

  宋禮把人頭往地上一扔,「今晚大壩要是合不攏,這幾十個人就是祭品!你們要想活命,就拿石頭把這水給我堵住!」

  在這雷霆手段的震懾下,恐慌被強行壓了下去。

  民夫們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尚書大人,比鬼還可怕。沒人敢再跑,一個個戰戰兢兢地撿起工具,重新回到了河道里。

  那幾十個細作,被當場斬首,腦袋掛在旗杆上示眾。

  ……

  三天後。

  隨著最後一筐土石被填入缺口,戴村壩終於合攏。

  原本緩慢流淌的汶水,被大壩強行攔截,水位開始迅速上漲。

  洶湧的河水順著新挖的引水渠,呼嘯著沖向那個曾經不可逾越的分水嶺。

  宋禮和白英站在高坡上,屏住呼吸。

  「來了!來了!」

  有人大喊。

  只見一股渾濁的洪流,帶著萬鈞之勢,衝上了脊背,然後……分流而下!

  水,真的向北流了!

  原本乾涸的衛河河道,被這股天降之水瞬間填滿。水波蕩漾,一直順著河道延伸向北方的天際。


  「通了……通了!」

  無數民夫扔掉了手裡的工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這三個月,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而現在,他們活下來了。

  宋禮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他看著那奔騰的河水,緊繃了三個月的神經終於斷了。

  「哇」的一聲,這個鐵血尚書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早就寫好的遺書,一把撕得粉碎,扔進河裡。

  「快……快給陛下報信。」

  宋禮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死裡逃生的光芒,「衛河……通了!北京城……有救了!」

  遠處的河面上,第一艘滿載糧食的漕船,已經在這一片歡呼聲中,緩緩升起了風帆。

  雖然這只是緩解了燃眉之急,雖然藍玉的陰影依然籠罩在北方。

  但至少在這一刻,大明這台幾乎要鏽死的機器,靠著無數人的血肉和那一股子不服輸的狠勁,重新轉動了一下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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