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太子在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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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南那邊演得再熱鬧,說到底也是為了給朱棣臉上貼金。但南京這邊的日子,那可是實打實的難過。

  隨著朱棣遷都北京,並將大部分精銳和朝廷中樞帶走,留給太子朱高熾的,除了一個監國的虛名,幾乎就是一個被掏空的架子。

  南京皇宮,文華殿。

  這裡既沒有北京那種正在大興土木的喧囂,也沒有安南前線那種血腥氣,有的只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朱高熾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特製的寬大椅子。他手裡拿著一隻剛沾了墨的硃筆,對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摺,半天落不下去。

  「殿下,這都快三更天了,您歇會兒吧。」

  旁邊伺候的老太監王貴小心翼翼地遞上一盞參茶,「太醫院那邊說了,您這身子骨要靜養,不能這麼熬。」

  「歇?孤怎麼敢歇?」

  朱高熾苦笑一聲,把筆一扔,那一身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顫了顫,「你看看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麼!蘇州府要錢修堤,浙江布政司哭窮說發不出俸祿,湖廣那邊又報上來流民鬧事……」

  他指著那堆奏摺,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父皇在北京修宮殿,每一塊磚、每一根木頭都是錢!前線打仗,每一顆子彈、每一粒米也是錢!這些錢哪來?還不是都要從江南這塊地皮上刮!」

  「可是……這地皮都快被刮禿了啊!」

  王貴不敢接話,只能低下頭。

  朱高熾端起參茶喝了一口,還沒咽下去,外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戶部尚書夏大人求見!」

  一聽是夏原吉,朱高熾的頭就更疼了。這位可是出了名的要錢閻王,只要他來,准沒好事。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夏原吉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進來了。這一年為了籌錢,他也老了十幾歲。

  「臣夏原吉,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免禮。」朱高熾擺擺手,「夏部堂這麼晚來,又是為了那五十萬兩遼餉的事?」

  「不僅是遼餉。」

  夏原吉直起腰,聲音沙啞,「剛接到的急報,北京那邊工部又催了,說是三大殿的金磚還差三千塊,讓咱們務必想辦法。再加上安南那邊的軍需……殿下,這加起來,還有一百萬兩的缺口。」

  「一百萬兩!」

  朱高熾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茶碗給摔了,「上個月不是剛撥過去八十萬兩嗎?怎麼又要?這是把孤當成搖錢樹了嗎?」

  「殿下息怒。」

  夏原吉也是一臉無奈,「臣也沒法子。現在市面上的寶鈔貶值太快,百姓根本不認。咱們收上來的稅,哪怕折色成銀子,也縮水了一大半。這錢不湊齊,北京那邊要是停了工,或者前線斷了炊,陛下怪罪下來……」

  朱高熾沉默了。

  他太了解自己那個父皇了。在那位眼裡,只要是為了他的大業,犧牲多少民力都在所給不惜。至於這個監國的太子有沒有難處,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甚至,如果自己搞不到錢,那就是無能,就是不孝。

  「國庫里……還能擠出多少?」

  「不足十萬兩。」夏原吉如實回答,「而且,這還是留著給南京各部發下月俸祿的保命錢。」

  朱高熾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夏部堂,你先回去吧。這一百萬兩……孤來想辦法。」

  「殿下!您可千萬別動內帑啊!」夏原吉急了,「那可是您的體己錢!而且這點錢也是杯水車薪……」

  「孤自有分寸。」

  朱高熾揮手打斷了他,「你只需做好帳目,別讓人看出破綻。剩下的事,你就別管了。」

  等夏原吉憂心忡忡地離開後,朱高熾立刻對王貴吩咐道:

  「去,把偏門打開。那個姓沈的,是不是還在外面候著?」

  王貴一驚,連忙把身子壓得更低了:「殿下,這……這要是讓人知道了……」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朱高熾低吼了一聲,那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人都快餓死了,還要什麼面子?快去!」


  ……

  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雖然低調但料子極好的中年人,被王貴悄悄領進了文華殿的偏殿。

  這人正是藍玉在江南的總代理人——沈萬安。

  「草民沈萬安,叩見太子千歲。」沈萬安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起來吧。」

  朱高熾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巨賈。這就是那個掌控著黑龍商會江南分舵,手裡握著無數白銀,連父皇都要忌憚三分的人物。

  「沈掌柜,深夜召你來,所為何事,你應該心裡有數吧?」

  「草民大概猜得到。」

  沈萬安微微欠身,臉上帶著那種商人特有的精明而不失恭敬的笑,「殿下是為了銀子。」

  「既然知道,那孤就不繞彎子了。」

  朱高熾盯著他,「孤需要一百萬兩。不是寶鈔,是白銀。現銀。」

  「一百萬兩,不是個小數目。」

  沈萬安沒有絲毫驚訝,仿佛在談論一筆尋常的生意,「這筆錢,草民拿得出來。但是,殿下拿什麼來換?」

  「你知道,孤雖然只是監國,但這南京城裡的大小事務,包括海關、市舶司,還是孤說了算的。」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只要你肯出這筆錢……南京對遼東貨物的禁運令,孤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就等於是讓官方默許走私了。

  沈萬安笑了。這正是他想要的東西。

  「殿下痛快。」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禮單,雙手呈上,「這是我們總會長的意思。一百萬兩遼元,這幾天就可以分批存入南京的幾家大錢莊。這遼元在江南,應該比那寶鈔好使吧?」

  朱高熾接過禮單,只覺得那張紙沉重得像山一樣。

  他這是在做什麼?

  他在跟敵人做交易。他在用大明的海防政策,換取敵人的錢,再去供養另一場可能毫無意義的戰爭。

  這是飲鴆止渴。

  但他有別的選擇嗎?

  「還有一個條件。」沈萬安接著說,「我們在蘇州的那批絲綢,之前被官府扣了。那是準備運去日本換銅的。希望殿下能高抬貴手。」

  「放行。」

  朱高熾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但要做得乾淨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殿下放心,我們是生意人,最講究信譽和規矩。」

  沈萬安滿意地再次行禮,「那草民就不打擾殿下歇息了。這批錢,明天一造就會到帳。」

  看著沈萬安離去的背影,朱高熾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濕透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王貴。」

  他聲音嘶啞地叫道。

  「奴婢在。」

  「把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如果有一個字傳出去,孤要你的腦袋。」

  「奴婢明白!奴婢就是死也不會說的!」王貴嚇得連磕三個響頭。

  然而,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就在沈萬安離開皇宮不久,一隻信鴿從南京城某處不起眼的宅院裡飛出,借著夜色的掩護,直奔北方而去。

  那是漢王朱高煦安插在南京的眼線——錦衣衛千戶陸松的手筆。

  ……

  北京,漢王府。

  朱高煦正赤著精膊在院子裡舉石鎖,一身腱子肉練得油光發亮。

  「王爺!南京密報!」

  一名心腹急匆匆地跑進來,遞上一張小紙條。

  朱高煦放下石鎖,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好啊!我的好大哥!你居然敢私通藍玉!」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把紙條緊緊攥在手裡,「父皇最恨的就是這種事!一百萬兩銀子?這可是個大把柄!這次,我看你怎麼死!」

  「王爺,要不要立刻呈給陛下?」心腹問。

  「不急。」

  朱高煦眯起眼睛,露出一絲狡黠,「現在捅上去,他頂多挨頓罵。父皇還需要他的銀子。我們要等,等這銀子花出去了,或者在關鍵時刻……」

  他冷笑一聲,「再給他來個致命一擊。到時候,這就不是簡單的受賄,而是——通敵賣國!」

  南京的深夜,朱高熾還在盯著那盞搖曳的燭火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為了大局做出的妥協,已經變成了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正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磨亮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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