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禁書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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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箱《遼東日報》被擺上朱棣的御案,北京城的天就變得陰沉沉的。

  朱棣的火氣,從紫禁城一直燒到了民間。

  「查!給朕狠狠地查!」

  乾清宮裡,朱棣將一份新出的報紙狠狠摔在東廠提督王狗兒的臉上。那報紙上,赫然登著一篇名為《大明賦稅之痛:為何江南百姓不如遼東佃戶》的文章。

  「這種妖言惑眾的東西,是怎麼流進京城的?你們東廠的眼珠子都被狗吃了嗎?」

  王狗兒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門磕得砰砰響:「萬歲爺息怒!奴婢……奴婢已經派人日夜巡查了!可是……可是這東西它長腿啊!」

  「長腿?」

  朱棣冷笑一聲,那笑聲讓人脊背發涼,「它長腿,你就沒長刀嗎?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三天之內,朕要這北京城裡,再也看不見一張這該死的紙!」

  「傳旨!凡民間私藏、傳閱、刊印北逆妖言者,不論官民,一律流放三千里!舉報者,賞銀五十兩!」

  這道聖旨,像是一道鐵閘,狠狠地砸向了剛剛有點活泛氣的北京城。

  一時間,北京的大街小巷,雞飛狗跳。

  東廠的番子們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蒼蠅,成群結隊地衝進書坊、茶館、私塾,甚至是百姓家裡。只要見到帶字的紙,不管是什麼,先搶過來再說。

  「那是給孩子啟蒙的《三字經》啊!官爺!這可不是什麼妖書!」

  一個老書商死死護著懷裡的幾本書,哀求道。

  「少廢話!上面說了,只要不是朝廷讓印的,都是妖書!」

  番子一腳將老書商踹翻在地,隨手抓起那幾本書,嘩啦啦地撕了個粉碎,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光映照著老書商絕望的臉,也映照著番子那猙獰的笑。

  然而,這把火雖然燒得旺,卻並沒有燒斷那根看不見的線。

  ……

  南京,秦淮河畔。

  雖然這裡名義上歸朱高熾管,但那股子紙醉金迷的勁兒,卻並沒有因為遷都而減少多少。相反,因為少了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的威壓,反而多了幾分放縱。

  一艘裝飾豪華的畫舫,正靜靜地泊在河心。

  船艙里,檀香裊裊,幾個身穿儒衫的江南士子正圍坐在一起,神情既緊張又興奮。

  若是朱高熾在這兒,定能認出,這幾人都是今科準備趕考的舉子,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這會兒卻像是做賊一樣。

  「買到了嗎?」

  一個麵皮白淨的書生壓低了聲音,問坐在他對面的一個黑瘦漢子。

  那漢子一身短打扮,看著像是跑船的。他也不說話,只是做了個「二」的手勢。

  「二兩銀子?」書生倒吸一口涼氣,「上次不是才一兩嗎?」

  「那是老黃曆了。」

  漢子撇了撇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如今北京那邊查得嚴,風聲都傳到南京來了。這東西,可是殺頭的買賣!要不是看在咱們是老交情,五兩銀子我都不賣!」

  書生咬了咬牙,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行!二兩就二兩!東西呢?」

  漢子嘿嘿一笑,伸手把銀子揣進懷裡,然後才慢吞吞地從貼身的衣服襯裡,掏出了薄薄的一沓紙。

  那紙被疊得四四方方,還帶著那漢子的體溫。

  書生如獲至寶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船艙里的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哪怕是湊在昏黃的油燈下,他們的眼睛也亮得驚人。

  這一期的《遼東日報》,頭版只有一篇文章:

  ——《論格物致知與火藥改良之理》。

  旁邊的副刊更是吸引眼球:《朱熹老夫子沒告訴你的那些事兒:為什麼蘋果會往下掉?》。

  「這……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一個年長的舉子看了一半,眉頭緊鎖,低聲呵斥道,「這上面說的,全是奇技淫巧!竟然說那天雷不是神罰,而是電?甚至還說那聖人之言也有不對之處?荒謬!簡直荒荒謬!」

  「方兄,你別急啊。」

  那個麵皮白淨的書生卻看得入迷,頭也不抬地反駁道,「荒謬?那你倒是說說,為何那遼東的火炮能打幾里地?為何他們的戰船不用帆也能跑?這些,咱們的聖賢書里有教嗎?」


  「這……」方舉子一時語塞。

  「我覺得這上面說的有道理。」

  另一個年輕點的書生插嘴道,「你看這一段,說這理不在書本里,而在萬物之中。要通過實驗去驗證。這不正是咱們一直以來被八股文所蒙蔽的東西嗎?」

  「而且,你們看這兒。」

  他又指了指報紙的一個角落,「這上面說,遼東那邊在招募格物博士,只要能造出新奇好用的東西,不看出身,直接授官,還分房子分田!這可比咱們死磕八股強多了!」

  船艙里突然沉默了來。

  對於他們這些寒窗苦讀十年、都不一定能中個舉人的讀書人來說,遼東那邊的「不看出身」、「直接授官」,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在撓著他們的心。

  「慎言!慎言!」

  方舉子有些慌了,他看了看四周緊閉的窗戶,「這要是被東廠的探子聽見,咱們幾個的前程可就全毀了!」

  「前程?」

  那個白淨書生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報紙狠狠拍在桌上,「咱們還有前程嗎?朝廷為了修那個勞什子皇宮,把江南的賦稅加了三倍!我老家的地都被官府強征了,我爹都被氣病了!這種朝廷,就算中了舉又能怎樣?去給那個暴君當狗腿子嗎?」

  「噓!」

  幾個人同時撲上去捂他的嘴,但這股子怨氣,卻像這船艙里的檀香一樣,怎麼也散不去。

  ……

  北京,東廠提督衙門。

  王狗兒正滿頭大汗地坐在一堆被繳獲的書籍中間。

  這些書,有報紙,有冊子,還有那種線裝的《新學入門》。這都是他手下的番子這幾天像瘋狗一樣從全城搜刮來的。

  「督主,這是今天的清單。」

  一名檔頭戰戰兢兢地遞上來一個小本子,「共查封書坊十八家,抓捕書商二十三人,私藏禁書百姓五十餘人……還有……」

  「還有什麼?吞吞吐吐的!」王狗兒不耐煩地吼道。

  「還有……翰林院編修王大人、國子監祭酒李大人的公子,也在……也在偷看。」

  「什麼?」

  王狗兒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王大人?李公子?他們可是讀書人的種子!是朝廷的臉面!他們看這玩意兒幹什麼?」

  「說是……說是為了知己知彼。」

  檔頭苦著臉,「那王大人被抓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份《遼東策論》,正一邊看一邊罵,還得一邊記筆記,說是要寫文章駁斥這上面的謬論。可咱們的人看他那筆記,記得比那報紙還認真……」

  王狗兒只覺得一陣頭暈。

  這哪裡是知己知彼,這分明是人心散了啊!

  連翰林院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都忍不住去偷窺那個所謂蠻夷之地的新鮮玩意兒,更別提那些本來就心思活泛的百姓了。

  這禁書令,看似是在禁書,實則是在給那遼東做最大的宣傳啊!

  「督主,這人……還抓嗎?」檔頭小心翼翼地問。

  「抓個屁!」

  王狗兒把那清單撕得粉碎,「抓了王大人,明天就得抓李閣老!抓到最後,這北京城裡除了皇上,就剩咱們東廠這幫閹人了!」

  他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擺了擺手,「把東西都燒了!都燒了!就當沒看見!明天如實報給萬歲爺,讓萬歲爺自己拿主意吧。」

  院子裡,火光沖天。

  那一摞摞的《遼東日報》、《新學入門》,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但那紙張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卻像是一聲聲嘲笑。

  嘲笑著這高高的宮牆,擋得住人,擋得住刀,卻擋不住這已經開始沸騰的人心和思想。

  而在那火光映照不到的陰影里,幾個小太監正偷偷地把幾本還沒來得及扔進火里的書,悄悄塞進了自己的袖筒里。

  「這上面說,那邊的太監只要有手藝,或者會那個叫會計的本事,也能去學宮當老師,還能娶媳婦呢……」

  一個小太監低聲對同伴說道,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從來不敢有的光。

  這光,比起東廠那焚書的烈火,要微弱得多,但卻更難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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