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藍玉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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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滾滾向南,煙塵逐漸消散在官道盡頭。

  朱高熾走了。

  但這紫禁城裡的戲,還得接著唱。

  永樂七年的正旦大朝會,是朱棣遷都北京後的第一次家庭大聚會。

  為了這一天,禮部尚書帶著人熬了三個通宵,把《大明會典》翻爛了,最後硬是湊出了一套比南京還要繁瑣三倍的禮儀流程。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鋪著簇新的金磚,幾百個銅仙鶴嘴裡噴著雲霧般的香菸。

  上千名文武百官穿著嶄新的朝服,按照品級,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

  朱棣端坐在太和殿那把寬大的龍椅上,頭戴翼善冠,身穿明黃色的袞龍袍。他眯著眼睛,透過那裊裊升起的香菸,看著腳下這群匍匐的臣子。

  這一刻,他本該是得意的。

  這是他一手打造的新都,是他實現天子守國門宏願的起點。

  但不知怎麼的,他心裡卻總覺得有點彆扭。

  這種彆扭來自他的左邊,也就是東邊。

  按照規矩,那裡站著的應該是各國使節。

  什麼朝鮮、安南、琉球、甚至是西域來的那些小國使臣,此刻都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一個個手裡捧著貢品,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唯獨有一個位置,空著。

  那個位置甚至比朝鮮還要靠前一點,雖然沒擺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給誰留的。

  正當大太侯顯扯著那公鴨嗓子,準備高喊「百官進賀」的時候,廣場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朱棣眉頭一皺。

  他話音還沒落,就看見一行人大大咧咧地從午門正中的御道上走了過來。

  壓根沒理會禮部官員的阻攔。

  為首那人,一身深藍色的長袍——不是大明的官服,也不是遼東那邊流行的中山裝,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繡著金線的……海商便服?

  他頭上沒戴冠,只是那頭花白的頭髮隨意地扎了個髻,插了根玉簪。

  但他走起路來那股子囂張勁兒,比這廣場上任何一個穿蟒袍的大員都要足。

  陳祖義。

  這個曾經橫行南洋的海盜王,如今大遼的海國公,就這麼帶著一臉挑釁的笑,走到了大明天子的面前。

  他身後跟著四個壯漢,兩人抬著一口看起來死沉死沉的黑漆大木箱子。

  「那是誰?怎敢如此無禮!」

  「反了!反了!御前帶刀侍衛呢?把他拿下!」

  幾個御史氣得鬍子亂顫,指著陳祖義大罵。

  陳祖義充耳不聞,走到那幫使節的最前面,也不下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大遼海國公陳祖義,奉我家遼王之命,特來給永樂皇帝……道喜了。」

  「海國公?」

  朱棣看著這個老對手,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個爵位,大明可從沒承認過。

  「陳祖義,這是朝廷大典,不是你的賊窩。」朱棣的聲音很冷,「見了朕,為何不跪?」

  陳祖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皇帝陛下說笑了。我家大王說了,這江淮和議里寫得明白,遼東那是聽調不聽宣。咱們既然不吃大明的皇糧,這膝蓋嘛,自然也就硬點。」

  「大膽!」

  漢王朱高煦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步跨出隊列,手都摸到了劍柄上,「父皇!此人無禮至極,且是當年的海寇餘孽!兒臣請旨,當場格殺此獠,把他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哎喲,漢王殿下好大的火氣。」

  陳祖義一點不慌,反而上下打量了朱高煦一眼,「這還沒開打呢,就急著要腦袋?您是不是忘了,前年在山東那邊,您那先鋒官是怎麼被耿璇將軍給攆回來的?」

  「你!」朱高煦氣得臉都紫了,拔劍就要衝。

  「住手!」

  朱棣低喝一聲。

  他現在還不想在這裡見血,尤其是當著這麼多番邦使節的面。他要維持大國天子的體面。


  「看來遼王是有心了。」

  朱棣把那股殺氣壓下去,換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遼王給朕送來了什麼賀禮?莫不是又要送煤炭來羞辱朕?」

  當年靖難時,藍玉送煤的事兒,可是朱棣心頭的一根刺。

  「那哪能呢。」

  陳祖義讓開身子,拍了拍那個大箱子,「那煤炭太俗。這次送來的,可是個新鮮玩意兒。我家大王說了,這東西,能讓皇帝陛下……開開眼。」

  「打開。」

  那四個壯漢上前,「咔嚓」一聲打開了箱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沒有金光,沒有珠光寶氣。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的,是一捆捆用細麻繩紮好的……紙?

  而且那紙張看著有些發灰,不像是上好的宣紙,倒像是市井裡包東西用的那種廉價紙。

  「這就是遼王的賀禮?」

  禮部尚書忍不住嘲諷道,「幾捆爛紙?這遼東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

  周圍的大臣們也都發出了竊笑聲。

  陳祖義沒理會他們的嘲笑,彎腰從箱子裡拿出一捆,解開繩子,抽出一張,然後抖開。

  那張紙很大,約莫有半個桌面那麼大。

  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幅看著像是炭筆畫的圖。最頂上,用又黑又粗的大字印著四個字——

  《遼東日報》

  「這是……」朱棣眼神一凝。

  他雖然沒見過這東西,但他當過燕王,知道情報的重要性。這玩意兒看著像是邸報,但邸報哪有這麼大張旗鼓印這麼多的?

  「呈上來。」

  大太監侯顯小跑著下去,接過那張紙,恭恭敬敬地呈到朱棣面前。

  朱棣接過來,只掃了一眼,原本還算鎮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那握著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把那薄薄的紙張給捏碎。

  頭版頭條,赫然寫著一行加粗的大字:

  【熱烈歡迎永樂皇帝喬遷新居,此地離前線僅二百里!】

  再往下看,副標題更是殺人誅心:

  【論北京城防之隱患:我們的火炮射程真的夠不著三大殿嗎?——遼東軍工司首席專家訪談】

  而旁邊那幅配圖,畫的赫然就是北京城的鳥瞰圖,上面用紅圈標出了幾個位置,下面還配了一行小字:「這也是個不錯的靶子。」

  這哪裡是賀禮?

  這分明就是恐嚇信!

  是在告訴朱棣:你還在那兒沾沾自喜呢?你在我眼裡就是個活靶子!你修的這皇宮,我只要想,隨時都能給你炸平了!

  而在那張紙的背面,內容更是五花八門。

  有《論「遼元」為何比「大明寶鈔」更值錢》,有《江南織工待遇調查:為什麼他們都想來遼東》,甚至還有專門用來連載評書段子的版塊,講的是《藍大帥智取鴨綠江》。

  這東西如果流傳出去……

  朱棣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這不是刀槍劍戟,這是在人心上動刀子啊!

  如果大明的百姓、士兵、讀書人,每天都看著這種東西,看著遼東那邊日子過得有多好,看著朝廷有多無能,那這仗還用打嗎?

  「遼王……好手段。」

  朱棣把那張紙慢慢折起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就是他說的新鮮玩意兒?」

  「正是。」

  陳祖義笑眯眯地說,「我家大王說了,這東西印起來便宜,一天能印幾萬份。以後呢,不僅遼東百姓人手一份,他也會讓人順著運河、海路,給陛下和各位大人……每日都送一份來。」

  「畢竟,兼聽則明嘛。」

  「他還說,陛下要是想在上面發個聖旨,或者寫點什麼『朕心甚慰』的話,他也歡迎。不過嘛,那是GG位,得收錢。」

  全場死寂。

  那些剛才還在嘲笑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面面相覷,雖然沒看清紙上寫的啥,但看皇上的臉色,就知道這絕對是個能要人命的東西。


  「放肆!」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奪過旁邊侍衛的長刀,衝著陳祖義就砍了過去,「敢辱父皇!老子劈了你!」

  「漢王!」朱棣大喝一聲。

  但已經晚了。

  朱高煦是含恨出手,這一刀帶著風聲,直奔陳祖義的面門。

  陳祖義卻連躲都沒躲,只是眼神微微一冷。

  「當!」

  一聲脆響。

  陳祖義身後的一個壯漢,以一種詭異的速度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得可憐的……火銃?

  不對,那不是火銃。

  那是遼東軍工司最新研製的「自衛型短管霰彈槍」(也就是後來的手噴子雛形)。

  但他沒開槍,而是用那厚重的槍管,硬生生地磕開了朱高煦的刀鋒。

  火星四濺。

  朱高煦只覺得虎口一震,那把刀竟差點脫手。他還沒反應過來,那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漢王殿下,」陳祖義慢悠悠地說道,「這玩意兒只要扣一下,你這腦袋可就真的成爛西瓜了。要不要試試?」

  「你敢在御前行兇!」朱高煦雖然被槍指著,但那股子凶性還在,還在瞪眼。

  「行了!」

  朱棣猛地站起來,龍袍一揮,將御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都給朕住手!」

  他死死盯著陳祖義。

  今天這場大朝會,已經被徹底攪和了。

  殺陳祖義?

  現在殺了他,除了泄憤毫無用處,反而會立刻引爆戰爭。而眼下,北京城的城防還沒完全修好,庫里的銀子只夠發三個月軍餉,更別說那剛得罪了的寧王舊部還沒徹底歸心。

  還沒到時候。

  「海國公遠道而來,這份厚禮,朕收下了。」

  朱棣重新坐回龍椅,臉色恢復了那種帝王特有的深不可測,「回去告訴遼王。二百里,確實很近。」

  「朕的馬,跑這點路,也就是半天的功夫。」

  「但這半天的路,有些人走了一輩子,也未必能走得完。」

  「讓他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朕哪天有空,去給他……回禮。」

  陳祖義收斂了笑容,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凝重。

  他揮揮手,手下收起了槍。

  「一定帶到。」

  陳祖義再次拱手,然後轉身,帶著那箱子報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就像是一把插進北京城心臟的鋼刀。

  大殿內,一片狼藉。

  朱棣看著那箱留下的報紙,又看了看滿地驚恐的百官,突然覺得有點累。

  這哪裡是遷都。

  這分明是搬到了火山口上。

  「退朝!」

  侯顯還沒喊完,朱棣已經轉身向後殿走去。

  「把那箱子東西抬到朕的書房去!」

  「朕要一張一張地看!看那個藍玉,到底還要給朕玩什麼花樣!」

  那天晚上,紫禁城的書房裡,燈火通宵未滅。

  朱棣對著那份《遼東日報》,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的不是那些嘲諷的話,而是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據:

  【遼東今年鋼鐵產量突破萬噸】

  【瀋陽兵工廠完成第三期擴建】

  【大遼銀行存儲銀兩再創新高】

  越看,他就越是心驚。

  這報紙上寫的,不僅僅是新聞,而是一個正在飛速崛起的恐怖怪獸。

  「老和尚……」

  朱棣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咱們這次,是不是真的……把那個人給放虎歸山了?」

  黑暗中,沒有回答。

  只有窗外北京城那依舊寒冷的風,在嗚嗚地吹著,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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