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海戰的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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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鴨綠江邊的炮口已經在那冷冰冰的夜色里沉默地等待著。

  而與此同時,幾百里外的黃海海面上,另一場更無聲、也更致命的殺局正在漫天大霧裡悄悄拉開。

  霧太大了。

  那不僅僅是海上的水汽,更像是老天爺故意給這場偷襲扯的一塊遮羞布。白茫茫的一片,站在船頭,只能勉強看見前面那艘船若隱若現的桅杆尖兒。

  海風腥咸,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

  陳祖義站在旗艦「定海號」的甲板上。他身上那件平時那個穿得跟暴發戶似的錦袍早換了,現在是一身緊窄的深灰色水靠,外面套著半舊的皮甲。

  這才是他最舒服的打扮。

  海盜頭子嘛,穿龍袍也不像太子,還是這身下海殺人越貨的行頭最自在。

  「大當家……哦不,提督大人。」

  副官老鬼湊過來,遞上一壺溫好的燒酒,「這霧也太邪性了。咱們這可是兩百條船的大隊,這麼走,不會走散了吧?」

  老鬼以前是陳祖義手下的舵把子,現在也穿上了遼東軍的水師官服,只是那頂帽子怎麼戴怎麼歪。

  「散個屁。」

  陳祖義接過酒壺,也不用杯子,對著壺嘴就吸溜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驅散了點寒意。

  他伸手拍了拍老鬼的腦袋,指著船舷外頭,「看見那根繩子沒?」

  老鬼探頭一看。

  在渾濁翻湧的海水裡,隱約能看見一根手腕粗細的纜繩,繃得直直的,從這艘船的船尾,連到後面那艘船的船頭。

  這樣的纜繩,在整個龐大的艦隊裡,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把這二百艘戰船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這也就是藍大帥這種神仙能想出來的招兒。」

  陳祖義抹了把嘴邊的酒漬,眼裡全是佩服,「這就叫連環船。任憑他風浪再大,霧再濃,只要頭船不偏,後面的就算是瞎子也能跟著走到底。」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被特意染成了深灰色的船帆,還有船舷兩邊嚴嚴實實蒙著的黑布。

  在濃霧裡簡直接近隱形。

  「這哪是打仗啊,這他娘的就是去做賊。」

  陳祖義咧嘴一笑,那是種看見肥羊時才有的獰笑,「不過老子喜歡。做賊,那是咱們的老本行。」

  就在這時,前方的瞭望哨突然傳來了一聲壓得極低的呼哨。

  「噓—吁—」

  那是海盜之間通用的切口:前面有魚。

  陳祖義眼神一凜,把酒壺隨手一扔,幾步跨到船頭。

  霧氣里,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個小小的黑點。

  那是幾艘朝鮮樣式的漁船,看樣子是被派出來在近海巡邏的哨船。這幫高麗棒子也不是全沒腦子,還知道派幾隻眼睛在門口晃悠。

  「提督,怎麼辦?要不要繞過去?」老鬼低聲問,「要是動了火炮,怕是會驚了裡面的大魚。」

  「繞?」

  陳祖義冷哼一聲,「咱們這兩百條大船,怎麼繞?再說了,繞過去讓他們回去報信嗎?」

  他把手裡的令旗慢慢舉起來,沒有鮮艷的紅色,而是一面漆黑如墨的死字旗。

  「傳令下去。前鋒五艘沖角艦,給老子全速撞上去!」

  「記住,不許那幫崽子開炮!誰要是敢弄出一聲響動,老子把他扔海里餵鯊魚!」

  「弓弩手準備!看見落水的,一個不留,全部點名!」

  老鬼一點頭,轉身就去打旗語。

  前面的霧氣里,那幾艘朝鮮漁船上的水兵顯然還在半夢半醒之間。

  海面上靜悄悄的,除了浪聲啥也沒有。

  一個裹著破舊棉衣的朝鮮哨兵正蹲在船尾打瞌睡,突然覺得腳下的船身開始劇烈晃動。他迷迷糊糊地睜眼,往後面一看。

  然後,他就看見了讓他這輩子,也是最後一眼——永生難忘的景象。

  一座山。

  一座黑壓壓的、正在高速移動的山,破開了濃霧,帶著死亡的呼嘯聲,直接壓到了他的頭頂上。

  那艘遼東軍的沖角艦,船頭包著厚厚的鐵皮,尖銳得像一把巨大的犁鏵。


  「那是什……」

  朝鮮哨兵的尖叫才到喉嚨口。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那是木板斷裂、龍骨粉碎的聲音。

  那艘可憐的小漁船,在數千料大艦的衝擊下,就像個被雞蛋碰碎的薄皮核桃,瞬間解體。

  船板橫飛,木屑四濺。

  船上的七八個朝鮮兵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撞飛到了半空,然後重重地砸進冰冷的海水裡。

  「救命!救……」

  一個落水的朝鮮兵剛冒出頭,張大嘴想喊。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沒有任何懸念,精準地扎穿了他的喉嚨。鮮血噴出來,在灰色的海面上染開一朵暗紅的花。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嗖嗖嗖!」

  遼東軍船頭的神射手們,就像是在魚塘里射魚一樣輕鬆。

  他們用的都是強弩,力道大,準頭足。那些在水裡撲騰的朝鮮兵,一個個就跟在大冬天洗冷水澡的鴨子似的,被挨個點名。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從撞擊到結束,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沒有炮聲,沒有喊殺聲。

  只有木頭的碎裂聲,和幾聲短暫到幾乎聽不見的慘叫。

  陳祖義站在旗艦上,冷眼看著那幾個在漩渦里消失的屍體,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清理乾淨了?」

  「乾淨了。連塊大點的板子都沒剩。」老鬼匯報,「這幫高麗人連個狼煙都沒來得及點。」

  「好。繼續前進。」

  陳祖義揮了揮手,「告訴那個嚮導,要是帶錯了路,下一個餵魚的就是他。」

  艦隊繼續向著迷霧深處挺進。

  天色開始有些發亮了。

  黎明前的那一段時間,是最黑,也是最要命的時候。

  大同江口。

  這裡是朝鮮北方最重要的水路門戶,往裡面走就是平壤,往外面就是黃海。李成桂為了防大明,在這裡布置了重兵。

  港口裡,密密麻麻地停泊著上百艘戰船。

  這就是朝鮮人引以為傲的板屋船。

  這種船船身寬大,上面有一個像房子一樣的木結構,周圍有板壁保護,士兵可以躲在裡面射箭。在朝鮮近海這種風浪小的地方,確實算得上是海上堡壘。

  但此刻。

  這些「堡壘」就像是一群毫無防備的肥豬,正擠在圈裡呼呼大睡。

  雖然也有崗哨,但在這種能見度不足十丈的大霧天裡,哨兵也就只能看看自己腳底下的路。

  「呼嚕……呼嚕……」

  一名朝鮮水師的把總,正躺在旗艦的船艙里,抱著酒罈子做著美夢。昨晚上義州那邊沒動靜,他們這些後方的人也就放鬆了警惕,喝了個爛醉。

  突然,一陣海風吹來。

  帶著一股陌生的、不屬於大海的味道。

  那是硫磺味。

  還有猛火油那種刺鼻的腥氣。

  把總迷迷瞪瞪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誰把油燈打翻了……臭死……」

  他還沒醒。

  但海面上的陳祖義已經醒得不能再醒了。

  艦隊已經摸進了港口的外圍。

  透過漸漸稀薄的晨霧,陳祖義已經能看清那些板屋船高大的輪廓。它們就像是一堆堆靜止的柴火,整齊地排列著,等待著那根擦著的火柴。

  太近了。

  這種距離,也就是一百多步。

  對於在這個時代還是以跳幫戰和火船戰為主的水戰來說,這還沒到接戰的距離。

  但對於裝備了藍玉那些黑科技火炮的遼東水師來說,這簡直就是把槍口頂在了腦門上。

  「看見了嗎?」

  陳祖義指著那片密集的船桅,聲音里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就是咱們的功名。」


  「這幫傻狍子,連個防護網都沒拉。」

  「都別愣著了。把炮衣都給我掀了!」

  隨著他的命令,兩百艘戰船的一側船舷,那些蒙著的黑布被同時扯下。

  露出了那猙獰的、早就填裝好了彈藥的炮口。

  這裡的炮,和耿璇那邊的野戰炮不一樣。

  這些是艦炮。

  為了適應海戰,藍玉特意讓人把炮管加長了,雖然犧牲了點靈活性,但射程更遠,威力更大。

  而且這一回,炮膛里塞的不是實心的大鐵坨子。

  而是一種更加惡毒的東西——鏈彈。

  那是兩個鐵球中間連著一根鐵鏈,飛出去的時候會像那個風車一樣旋轉。要是打在桅杆或者船帆上,或者是密集的人群里……那畫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還有一部分炮,裝的是特製的燃燒彈。陶罐里裝著猛火油和白磷的混合物,一炸就是一片火海,水潑不滅。

  「所有炮位,自由瞄準!」

  陳祖義拔出腰刀,那把刀在晨曦中閃著寒光。

  「這哪裡是打仗啊。」

  老鬼在旁邊咽了口唾沫,「這分明就是去燒人家的房子。」

  陳祖義沒理他,只是把手裡的刀,猛地向下一揮。

  「給老子……開火!!!」

  「轟!!!」

  第一聲炮響,如同一道炸雷,狠狠地劈開了大同江口沉悶的黎明。

  緊接著。

  「轟轟轟轟轟!!!」

  數百門火炮同時怒吼。

  那一刻,整個江面仿佛都被這一聲巨響給抬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光瞬間撕裂了濃霧,把那些原本還在沉睡的朝鮮板屋船,映照得如同鬼域。

  無數帶著死亡嘯叫的炮彈,如同飛蝗一般,鋪天蓋地地砸了過去。

  那個還在做夢的朝鮮把總,甚至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就被一枚從天而降的燃燒彈直接砸穿了船板。

  猛火油瞬間爆燃。

  他在烈火中發出的那一聲慘叫,甚至還沒傳出船艙,就被更大的爆炸聲給淹沒了。

  大同江口。

  這片從高句麗時代就一直平靜的水域。

  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口沸騰的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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