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暖閣里的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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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昺帶人衝進燕王府的內廷時,感覺這裡不像是個王府,倒像是個久無人居的荒墳。

  太靜了。

  偌大的庭院裡,連個掃地的下人都沒有。只有偶爾幾聲烏鴉的叫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姚廣孝跟在後面,也不說話,就那個慢吞吞的速度,像是在故意考驗張昺的耐性。

  「王爺在哪?」張昺沒心思逛園子,停下腳步,轉頭盯著姚廣孝。

  「既然到了內廷,自然是在暖閣。」姚廣孝指了指前面一處掛著厚厚門帘的殿宇,「只是大人,貧僧再勸一句,見了王爺…」

  「閉嘴!」

  張昺現在最煩聽這老和尚說話,一揮手,「帶路!」

  幾十號人呼啦啦地擁到了暖閣門口。

  這裡的味兒有點不對。

  還沒進門,一股子混合著濃重的中藥苦味、陳舊發霉的氣息,甚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尿騷味,就順著那厚重的棉門帘子往外鑽。

  謝貴在旁邊抽了抽鼻子,眉頭一下子皺成了「川」字,低聲罵了一句:「這他娘的是什麼味兒?這就是燕王住的地方?」

  張昺沒理他,直接抬起腳。

  「砰!」

  他沒有掀帘子,更沒有通報。那扇本就關得不嚴實的木門,被他這一腳連帶著門帘子一起踹開,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外面的冷風呼啦一下灌了進去,捲起了屋裡的塵土。

  借著傍晚那點昏黃的光線,張昺和謝貴邁步跨進了門檻。

  但下一刻,兩個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屋裡很暗。窗戶都被封得死死的,不透一絲光。只有角落裡點著幾盞如豆的油燈,搖搖晃晃的,照得人影憧憧。

  而在這個昏暗、惡臭且悶熱的空間盡頭,一張雕花大床上,蜷縮著的一團東西,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是一團巨大的、發黑的棉被。

  被子裡裹著的,就是那位曾經統帥千軍萬馬、令蒙古人聞風喪膽的燕王——朱棣。

  但此刻的朱棣,已經完全沒了半點王爺的模樣。

  他披頭散髮,頭髮亂得像雞窩,糾結在一起。臉上髒兮兮的,好像幾天沒洗過臉,鬍子上還沾著不知道是飯粒還是藥渣的東西。

  他整個人縮在牆角,裹著那三層厚厚的棉被,正在那裡瑟瑟發抖。

  一隻手緊緊抓著被角,雞爪子似的抽搐著。另一隻手則胡亂地在空中抓撓,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冷…好冷…別過來…有鬼。」

  而在床邊的地上,更是狼藉一片。

  被打翻的藥碗碎了一地,黑褐色的藥湯流得到處都是。幾個饅頭被踩扁了,上面甚至還能清晰地看到…一灘還沒幹涸的黃色水漬。

  那股尿騷味,就是從這兒來的。

  張昺站在門口,即使是有備而來,面對這衝擊力極強的一幕,腦子裡也瞬間空白了一下。

  這…這真是燕王?

  那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朱棣?

  謝貴更是瞪大了眼,手裡的刀柄都快捏出水來了。他甚至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爺?」

  張昺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噁心和那那一絲莫名的不安。他大步走上前,皮靴踩在滿地的藥渣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他沒有行禮。

  在這副場景下,什麼禮儀都顯得是個笑話。

  他從懷裡掏出那捲一直沒離身的聖旨,舉到那團棉被前,聲音冷硬如鐵:「燕王殿下!接旨!皇上口諭——」

  沒反應。

  朱棣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依舊縮在那個角落裡,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裡還在那兒嘟囔:「火…我要火…鬼…滾開!」

  張昺被無視了。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竄上了頭頂。他自從當了這個欽差,一路上哪個藩王、大臣不是對他畢恭畢敬?哪怕是裝,也得裝出個接旨的樣子來!

  這算什麼?裝瘋賣傻給他看?

  「朱棣!」

  張昺猛地把聖旨往懷裡一揣,大喝一聲。他一步跨到床邊,抬起手,重重地在床沿上拍了一巴掌。


  「啪!」

  這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屋子裡簡直像是一道炸雷。

  「王爺!聖旨在上!本官在跟你說話!你這是要抗旨不尊嗎?!」

  這一嗓子吼出去,效果立竿見影。

  但並不是張昺期待的那種「清醒」。

  只見那團縮在牆角的棉被猛地一顫,然後…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從朱棣的喉嚨里爆發出來。那聲音不像是人叫,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緊接著,這位大明的親王,就像是個受了驚嚇的孩子,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滾」了下來。

  真的是滾。

  他裹著被子,也不看來人是誰,那是完全出於一種本能的恐懼,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把那些藥碗碎片壓得嘎吱作響。

  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別打我!別打我!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朱棣抱著腦袋,拼命往那個帶著尿騷味的床底下鑽。那屁股撅著,腦袋往裡拱,一邊拱一邊帶著哭腔喊:「我要飯去…別打…我這就去要飯…給我個饅頭吧。」

  這一幕,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種恐懼,那種卑微,甚至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瘋癲勁兒,根本不像是演出來的。

  張昺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身後的謝貴,還有那十幾個凶神惡煞的錦衣衛,也都全傻眼了。

  他們想過燕王會裝病,會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甚至會吐血。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豬狗不如的瘋子。

  這真的是那個心高氣傲的燕王?

  哪怕是裝,有誰能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就在張昺愣神的功夫,一陣腳步聲急匆匆傳了進來。

  「王爺!王爺啊!」

  是姚廣孝。

  這老和尚剛才故意慢了幾步,這會兒卻像是火燒屁股一樣沖了進來。

  他推開擋路的錦衣衛,直接撲到地上,也不嫌髒,一把抱住還在往床底下鑽的朱棣的一條腿。

  「王爺!別怕!沒人打您!沒人打您啊!」

  姚廣孝一邊用力往外拖,一邊抬起頭,那張平日裡陰沉的老臉上,此刻全是「悲痛欲絕」的眼淚,對著張昺哭嚎道:「欽差大人啊!您這是幹什麼啊!」

  「王爺病了!病得連人都認不出來了!您這一驚一嚇的…這是要逼死王爺嗎?!」

  「放開我!嗚嗚…有鬼…大鬼抓我…」

  朱棣還在死命掙扎,一腳踹在姚廣孝的胸口上,把他那身黑色袈裟踹得全是黑灰印子。

  「您看看!您看看啊!」

  姚廣孝不撒手,死死抱著,「王爺自從得了這離魂症,整天就覺得自己是街邊的乞丐,見人就躲,見飯就搶…好不容易這幾天太醫給調理得安穩了點,能睡個覺了,您這一巴掌…全完了!全完了啊!」

  張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一個堂堂親王,像條狗一樣往床底下鑽;一個高僧,像個老媽子一樣在地上拖。

  這場面,太亂了,也太髒了。

  但這髒亂差里,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事實」。

  張昺的眼神閃爍不定。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是要查清楚朱棣是不是裝的。但這會兒,看著那撅在床底下的屁股,他心裡的那份篤定,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行了!」

  張昺厭惡地後退了一步,不讓那地上的污水沾到自己的皮靴。

  「既然病得這麼重,那就拉出來,讓咱們帶來的御醫好好看看!」

  他轉過身,衝著門外喊道:「盧太醫!死哪去了?!滾進來!」

  門外,一直縮著脖子沒敢進來的盧志德,聽到這聲喊,身子猛地一抖。

  該來的,還是來了。

  盧志德提著藥箱,跨過那個高高的門檻時,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扶正了帽子,還沒看清屋裡的情況,鼻子先遭受了一輪重擊。


  那股尿騷味讓他差點沒吐出來。

  「盧太醫,」張昺冷冷地盯著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團,「去,給咱們這位要飯的王爺,好好把把脈。」

  「記住,要仔細地把。皇上還等著你的回話呢。」

  這話里藏著刀子。

  盧志德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心全是汗。昨晚那張紙條的內容,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心。

  他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此時,姚廣孝和兩個剛剛趕到的王府侍衛,好不容易才把朱棣從床底下給拖了出來,按在了一張椅子上。

  朱棣還在掙扎,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紅血絲,嘴邊掛著白沫子,看著盧志德就像看著要殺他的屠夫。

  「嘿嘿…饅頭…給我饅頭…」

  盧志德深吸了一口氣,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搭在了朱棣那髒兮兮、冰涼且還在劇烈抖動的手腕上。

  那一瞬間,盧志德的指尖猛地一跳。

  這脈…

  不對勁!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脈象!

  忽快忽慢,亂得像是一團亂麻。而且那脈搏極其微弱,虛得就像是油盡燈枯的老人,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但在這虛弱之下,又隱藏著一種極不正常的狂躁跳動,像是心臟在抽搐。

  這是中毒了?還是走火入魔?

  盧志德雖然混官場,但他醫術是真的。

  他很清楚,這不完全是裝的。要想裝出這種脈象,除非是長期服用大劑量的虎狼之藥,比如附子、生南星之類的劇毒之物,硬生生把自己的氣血給毀了。

  這是在玩命啊!

  這得對自己多狠,才能狠下心吃這種藥?這其中的痛苦,那是如萬蟻噬心,常人根本忍受不了!

  盧志德抬起頭,正對上朱棣那雙看似渙散、實則深處藏著一絲瘋狂的眼睛。

  他懂了。

  眼前這個人,是個真正的狠人。比張昺狠,比謝貴狠,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狠。

  他要是敢說是裝的,這個人今天或許會死,但他盧志德全家,絕對活不到明天。

  「怎麼樣?」

  張昺的聲音像幽靈一樣在他頭頂響起,「盧太醫,王爺這病,到底是真是假?」

  盧志德的手抖了一下。

  他鬆開朱棣的手腕,顫巍巍地站起來,然後「噗通」一聲,面對著張昺跪下了。

  頭磕在滿是藥渣和尿漬的地上。

  「回…回欽差大人的話。」

  盧志德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帶著哭腔,「王爺這脈象…散亂無章,氣血兩虧,早已傷及心肺根本…這就是典型的…風邪入體,導致的離魂之症啊!」

  「而且…」他又重重地磕了個頭,「而且王爺體內熱毒極深,顯然是…心火攻心,神志早就不清了啊!」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朱棣那嘿嘿的傻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

  張昺死死地盯著盧志德的後腦勺,又看了看那個還傻笑著玩自己手指頭的朱棣。

  他還沒全信。

  文官的多疑讓他覺得這太巧了。

  但專業人士已經下了定論,他一個外行,怎麼反駁?

  「好。好一個離魂症。」

  張昺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還沒散去的殺意,「既然病得這麼重,那就好好養著吧。」

  他一揮手,「謝貴!把咱們帶來的御賜藥材都搬進來!從今天起,本官就住在王府外院!」

  他彎下腰,把臉湊到還在傻笑的朱棣面前,一字一頓地說:

  「王爺,您可得好好活著。本官每日都要來給您……請安!」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帶著一股子「老子跟你耗上了」的狠勁。

  等到那些錦衣衛都退了出去,屋門重新關上。

  暖閣里只剩下那讓人作嘔的氣味,和還在地上發抖的朱棣,以及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的盧志德。

  姚廣孝慢慢站起身,那張悲苦的臉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他看了一眼盧志德,淡淡地說了一句:「盧太醫辛苦了。既然是風邪,那就開方子吧。記住,藥,要猛一點。」

  盧志德癱坐在地上,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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