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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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老百姓早早就關了門窗。

  張昺的隊伍在石板路上踏出的馬蹄聲,在這死寂的傍晚顯得格外刺耳。

  這哪是探病啊,這分明就是剿匪。

  五百名錦衣衛手按繡春刀,殺氣騰騰。謝貴帶來的那三千步卒更是把燕王府所在的整條街都給封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耗子都別想溜過去。

  王府大門緊閉著。

  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平日裡透著威嚴,這會兒卻像是一道沉默的堤壩,死死擋著外面的驚濤駭浪。

  「去,叫門。」

  張昺坐在馬上沒動,只是衝著旁邊的百戶偏了偏頭。

  那百戶上前,也沒客氣,拿著刀鞘在門環上哐哐猛砸。

  「開門!開門!欽差大人到了!還不趕緊出來迎接!」

  砸了好半天,大門才慢吞吞地開了一道縫。

  但這縫也僅僅夠一個人側身出來的。

  出來的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一個白鬍子老頭,燕王府的長史葛誠。

  葛誠這會兒看著有點抖,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真老了。他也沒把門全打開,就那麼夾在門縫裡,衝著張昺拱了拱手,聲音顫顫巍巍的。

  「哎喲,是欽差大人到了啊。恕罪恕罪,這府裡頭亂糟糟的,也沒個人支應…」

  「少廢話!」

  張昺還沒說話,旁邊的謝貴先吼了一嗓子,「既然知道欽差到了,還不趕緊大開中門!把王府的屬官都叫出來跪迎!這門縫裡看人,是把欽差當什麼了?!」

  葛誠被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苦著臉道:「謝大人,不是小人不肯開啊。實在是…實在是王爺那邊有吩咐。」

  「什麼吩咐?」張昺冷冷地開口。

  「王爺剛服了藥,好不容易才睡下。」葛誠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又惶恐的樣子,「太醫特意囑咐了,王爺這病是離魂之症,最怕那過堂風,也最受不得驚嚇。這一驚一乍的,萬一有個好歹…咱們誰也擔待不起啊。」

  說著,他又拱了拱手:「欽差大人,您看這天色也晚了,不如…不如您先回驛館歇息?等明兒個一早,王爺醒了,咱們再…」

  「哈!」

  張昺突然笑了一聲。

  那是氣笑了。

  他一甩馬鞭,指著葛誠的鼻子:「葛長史,你是個讀書人,怎麼也學會這套糊弄鬼的把戲了?啊?」

  葛誠縮了縮脖子:「大人,這……這是實話啊。」

  「實話個屁!」

  張昺臉一沉,那種文官特有的陰狠勁兒全露出來了,「本官是奉旨探病!帶著皇上的口諭,帶著御賜的良藥!我是來救王爺命的!怕什麼風?受什麼驚?我看是這王府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我看見吧!」

  「沒……沒有!絕對沒有!」葛誠臉都白了,連連擺手。

  「有沒有,那是看完才知道的事。」

  張昺不耐煩地一揮手,對著身後的錦衣衛喝道:「來人!把這門給我撞開!」

  「是!」

  幾十個精壯的錦衣衛立刻齊聲答應,幾個人合力抱起早就準備好的攻城撞木——那是謝貴從兵營裡帶來的傢伙什,顯然早有準備。

  「一!二!撞!」

  「轟!」

  第一下撞擊,沉悶得像是在人心頭上敲了一鼓。那厚重的朱漆大門猛地晃了一下,灰塵簌簌往下掉。

  門縫裡的葛誠嚇得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回去,趕緊把門閂死死頂住。

  「大人!使不得啊!這是親王府邸啊!您這是要造反嗎?!」他在門裡面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造反?」

  張昺冷笑,「若是王爺真病了,我這就是救駕!若是王爺沒病卻裝病……哼,那造反的是誰,還不好說呢!給我撞!狠狠地撞!」

  「轟!」

  「轟!」

  一下比一下狠。

  這哪還是探病?這就是抄家!就是攻城!

  每一次撞擊聲,都傳出老遠,震得整條街的百姓躲在被窩裡發抖。


  王府大門的門閂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那兩扇門板開始劇烈變形,眼看就要被強行破開了。

  謝貴甚至拔出了腰刀,舔了舔嘴唇,眼裡全是嗜血的光。只要門一開,他就會帶人衝進去,哪怕是真把朱棣嚇死,那也是「意外」。

  就在那門閂發出最後一聲脆響,即將斷成兩截的時候——

  「吱呀。」

  那扇即將被暴力摧毀的大門,居然自己從裡面打開了。

  不是被撞開的,是被人從裡面拉開的。

  而且開得很徹底,兩扇門大敞四開,露出了裡面深邃幽暗的庭院。

  正抱著撞木準備最後衝刺的幾個錦衣衛,收力不及,差點一個個狗吃屎栽進去。

  張昺和謝貴同時一愣,手裡的馬鞭都停在了半空。

  門後面沒有千軍萬馬,也沒有埋伏。

  空蕩蕩的門洞中央,只站著一個人。

  一個和尚。

  一身黑色的袈裟,在傍晚的冷風裡微微飄動。手裡捻著一串黑得發亮的佛珠,那光頭在殘陽下顯得格外醒目。

  姚廣孝。

  他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身後是偌大的、死寂的王府,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數千兵馬。

  但他那表情,平靜得就像是在自家後院看花。

  「阿彌陀佛。」

  姚廣孝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那聲音不大,沒有丘福那種炸雷般的嗓門,卻奇怪地穿透了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張昺眯起了眼。

  他認識這個人。道衍和尚,朱棣身邊最神秘的謀士,也是全南京最忌憚的「妖僧」。

  「道衍大師。」

  張昺在馬上也沒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麼?葛長史擋不住,換大師來擋了?大師是出家人,不在廟裡念經,跑來管這紅塵俗事,就不怕破了戒?」

  「出家人慈悲為懷。」

  姚廣孝淡淡地抬起眼皮,那雙也是三角形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貧僧是在救人。」

  「哦?」張昺笑了,「救誰?救王爺?我說了,我是來給王爺送藥的。」

  「救大人您。」

  姚廣孝這句話,讓全場瞬間安靜了。

  謝貴忍不住哈了一聲,指著姚廣孝:「老和尚,你是不是念經念傻了?我們這兒幾千人,你救我們?我看你是想說,讓我們饒你不死吧?」

  姚廣孝沒理會謝貴的嘲諷,只是依然看著張昺。

  「張大人,您既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探病,那就是代表著天家骨肉親情。可您看看您現在這做法……」

  他指了指那些抱著撞木的錦衣衛,又指了指滿街拔刀的士兵。

  「這架勢,是探病?還是抄家?還是來殺人的?王爺那是皇上的親兒子,是守邊的塞王。就算真有什麼不是,那也得由宗人府來問,由皇上來斷。您一個臣子,帶著兵馬像強盜一樣硬闖親王府邸……這要是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朝廷不仁!說皇上涼薄!說這仁孝二字,在權勢面前就是個笑話!」

  姚廣孝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張昺的心窩上。

  「貧僧這是在救大人免背這『逼死親王、陷君父於不義』的千古罵名啊!」

  張昺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雖然手黑,但最怕的就是這種誅心之論。

  姚廣孝這話太毒了。

  他要是真把朱棣逼死了,或者把這事兒鬧得太難看,朱元璋為了平息物議,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這個「執行不力、手段過激」的欽差。

  但他也是個狠人。

  他知道,今天要是被這老和尚幾句話給說退了,那他這個欽差也就不用幹了,回去也是個死。

  「好一張利嘴!」

  張昺猛地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往前逼了幾步,鼻息幾乎噴到了姚廣孝的臉上。

  「老和尚,你少拿這大帽子壓我!本官只知道,在其位,謀其政!皇上讓我也來看看王爺,我就必須得看!看不見人,那就是我失職!」


  他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間的尚方寶劍,寒光一閃。

  「我不管你是真慈悲還是假慈悲,也不管王爺是真病還是假病。今天,這王府我是進定了!」

  「讓開!」

  劍尖直指姚廣孝的眉心,距離不過三寸。

  「否則,本官雖然不殺和尚,但治你個『阻撓欽差、大不敬』的罪名,把你這身袈裟扒了,扔進詔獄裡去餵狗,還是做得到的!」

  殺氣撲面而來。

  姚廣孝看著那把劍,又看了看張昺那雙充滿了賭徒般瘋狂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攔下去,這就是個死局。

  他必須讓這頭已經紅了眼的公牛衝進去,讓他親眼看看那個為他精心準備好的「鬥牛場」。

  「阿彌陀佛。」

  姚廣孝再次合十,低下頭,但這回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和悲憫。

  「既然大人執意要見,那貧僧也不敢再攔。只是……佛門常說,眼見未必為實。希望大人等會兒見了王爺,無論看到什麼,都能守住本心,莫要……後悔。」

  說完,他側過身子,讓出了那條通往王府深處的路。

  那條路幽深黑暗,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後悔?」

  張昺收劍回鞘,大笑一聲,「本官但這輩子,做事從來不後悔!謝貴!隨我進去!其他人,給我在外面守好了!把這王府圍成鐵桶!」

  「是!」

  馬蹄聲再次響起。

  張昺和謝貴帶著幾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和太醫盧志德,魚貫而入。

  當他們經過姚廣孝身邊時,謝貴還故意狠狠地瞪了老和尚一眼,啐了一口:「裝神弄鬼!」

  姚廣孝站在陰影里,看著這群人的背影,臉上的悲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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