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完美的假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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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平府,監軍行轅。

  自從劉成拿下張玉的查帳權,這裡就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孤島。

  燕王府撥來的一百名護衛將此地圍得水泄不通,看人的眼神都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劉成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空氣中滿是塵封帳冊的霉味。

  他帶著從南京帶來的幾個心腹小太監,夜以繼日地埋首於那堆積如山的帳冊中。

  他就不信,自己一個在宮裡管了一輩子帳的老人精,會查不出一個粗鄙武夫做的假帳。

  他要找到證據,用它狠狠敲打朱棣,讓那位驕傲的燕王明白,誰才是代表陛下的欽差。

  可一連查了三天,劉成不僅沒找到任何破綻,反而把自己搞得頭昏腦漲。

  這帳本……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正常。

  每一筆開支都記得清清楚楚:買了多少鋤頭、花了多少銀子、從哪個鐵匠鋪買的、經手人是誰,一目了然。

  租了多少耕牛、租金幾何、從哪個村的地主家租的、中間人是誰,寫得明明白白。

  甚至連每天伙房用了多少斤米麵、消耗了多少捆柴火,都有一本獨立的流水帳可以相互印證。

  所有單據票號齊全,上面的印章也都貨真價實。

  劉成和他手下的小太監把算盤珠子都快盤出了火星子,可核算下來,帳目分毫不差。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劉成煩躁地將一本帳冊摔在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他在宮裡待了一輩子,太清楚天底下就沒有這麼幹淨的帳本。

  但凡經手錢糧的差事,哪有不上下其手的?

  這張玉的帳本做得如此「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這是一本經過高手精心炮製過的,完美的假帳。

  他知道自己被朱棣和那個該死的張玉耍了,卻偏偏沒有證據。

  總不能指著一本自己都挑不出錯的帳本,去跟朱棣說這是假的吧?

  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一個機靈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提議:「公公,要不……我們找幾個辦事的書吏來問問話?」

  劉成眼睛一亮。

  對,帳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審問的結果,卻讓他更加失望。

  這些書吏,要麼是剛從潰兵營里提拔上來的大頭兵,連字都認不全,純粹的滾刀肉。

  你問他買鋤頭花了多少錢,他撓著頭說好像是一錢銀子一把。

  你再問他帳本上為何記著一錢零五文,他便一瞪眼:「那……那可能還含了運費?」

  要麼就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老油條,說話滴水不漏,問東答西,繞來繞去就把你繞進雲裡霧裡。

  一場審問下來,劉成感覺自己像是在跟一群泥鰍摔跤,有力無處使。

  他徹底沒轍了。

  ……

  就在劉成一籌莫展之際,被他親手革職的指揮僉事張玉,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劉公公。」張玉一進門就大倒苦水,「您可得為我們這些辦差的做主啊!」

  劉成冷著臉:「怎麼了?」

  張玉嘆了口氣,開始掰著指頭訴苦:「公公,您把帳本都拿走了,我們手頭上的差事可就全停了。前日說好要換發的鐵鍬,庫房不批;昨日談好的草料,沒法付錢,人家差點拉回去;伙房的木炭也快用完了,等著撥款去買,再耽擱下去,幾萬弟兄可都得喝西北風了啊!」

  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臉上都快急出眼淚來了。

  「公公,您看這帳……到底還要查多久?總得給個准信吧?這要是耽誤了屯田的大事,我……我可擔待不起啊!」

  劉成聽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這哪裡是訴苦,分明是來逼宮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陽謀。

  你不是要查帳嗎?好,讓你查。但你查帳期間,所有工作停擺,出了任何問題,這個責任都得你劉成來背!

  劉成氣得嘴唇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自己查不出問題?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小太監慌張地跑了進來:「公公!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好幾百個軍士,把咱們行轅給圍了!」

  劉成心頭一跳:「什麼?反了他們!」

  他快步走到門口,從門縫朝外望去。

  只見行轅外黑壓壓地站滿了士兵,雖未攜帶兵器,但個個面帶怨色,交頭接耳。

  一些刻意拔高的議論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聽說了嗎?朝廷派來的劉公公把管帳的張將軍給撤了!」

  「不止,連帳本都收走了!這個月的伙食都沒錢買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要餓肚子?」

  「唉,他一個太監動動嘴,就不讓咱們吃飯了?」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來幫咱們的,是來搗亂的!」

  這些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扎進劉成的心裡。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陷阱。

  現在,整個燕王大軍從上到下,都視他為斷了眾人活路的罪魁禍首。

  ……

  當晚,燕王麾下大將丘福,提著一壇酒和一隻燒雞找上了門。

  他滿身酒氣,腳步虛浮,說是特地來給劉公公「賠罪」。

  酒桌上,丘福拍著劉成的肩膀,大著舌頭說道:「劉……劉公公!我、我丘福是個粗人,白天多有得罪!您……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劉成強笑著:「不敢。」

  丘福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酒嗝,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他湊到劉成耳邊,壓低了聲音:「公公,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是斯文人,就該在行轅里喝喝茶、看看帳本,享享清福。外邊那些舞刀弄槍的粗活,就交給我們這些粗人。」

  「我們這些在刀口舔血的兵痞,不懂什麼朝廷規矩,就認一個死理……」

  他停頓下來,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劉成。

  「誰讓我們有飽飯吃,誰就是我們的爹娘。」

  「誰要是敢斷了我們的活路……」

  「那可就別怪我們手裡的刀不認人了。」

  丘福說完,嘿嘿一笑,舉起酒罈又是一通猛灌,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一個醉漢的胡言亂語。

  劉成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幾滴酒水灑在了桌上。

  威脅。

  這是最直接、最赤裸的威脅。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不識時務地查下去,明天他的屍體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永平府外的某條臭水溝里。

  他怕了。

  他終於明白,這裡不是講規矩的紫禁城,而是隨時會死人的軍營。

  他手中的聖旨,在這些只認燕王的驕兵悍將眼裡,屁都不是。

  劉成看著眼前滿臉橫肉、煞氣騰騰的丘福,心中那點屬於「欽差」的尊嚴和傲氣,徹底碎了。

  他只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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