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驛站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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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

  北上的第一天,龐大的隊伍在距離南京城百里外的一處官辦驛站,停下歇腳。

  這座驛站規模不小,但一下子湧進來四千多人,還是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

  驛丞早就接到了命令,將驛站里最好的幾個院落,都騰了出來。

  按照王懼的「安排」,藍玉和他的家眷,住在最中間的一個主院裡。

  而他麾下的三千親兵,則被安置在了主院旁邊的幾處偏院和馬廄里。

  與他們一牆之隔的,正是蔣瓛和他所帶來的那一千名錦衣衛緹騎。

  雙方的營地犬牙交錯,彼此都能清晰地聽到對方院子裡的動靜。

  夜色中,兩個院落里都是燈火通明,一隊隊來回巡邏的士兵,身上甲葉摩擦的聲音,清晰可聞。

  氣氛,緊張而又壓抑。

  簡單的晚飯過後,藍玉正坐在房間裡,對著一盞油燈,擦拭著朱元璋御賜的那把寶劍。

  突然,門外響起了瞿能的聲音。

  「侯爺,王公公來了。」

  藍玉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將寶劍收回鞘中,隨手放在了桌案上,然後起身說道:「請他進來。」

  房門被推開,王懼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侯爺!咱家看您晚飯沒用多少,想來是驛站的飯菜太過粗劣,不合您的胃口。咱家特地讓小廚房,給您做了幾樣精緻的小菜,溫了一壺好酒,咱們喝兩杯?」

  他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將食盒裡的酒菜,一一擺在了桌上。

  四樣小菜,一壺溫酒,看起來確實比驛站提供的大鍋飯,要精緻許多。

  藍玉臉上立刻堆起了憨厚的笑容,搓著手說道: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竟還勞煩公公掛懷!」

  「侯爺說得哪裡話!」王懼熱情地拉著藍玉坐下,親自給他斟滿了一杯酒。

  「咱們此去遼東,路途遙遠,還要同舟共濟好幾個月呢!以後,可得多親近親近才是。」

  「公公說的是!來來來,我敬公公一杯!」藍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兩人推杯換盞,說了一些場面上的客套話,氣氛看起來很是融洽。

  酒過三巡,王懼的話,便開始多了起來。

  他裝作一副好奇的模樣,問道:「侯爺,說起來,您以前去過遼東嗎?咱家這輩子,最遠的地方,也就是跟著陛下巡幸過鳳陽。那遼東,聽說可是個天寒地凍的苦地方啊。」

  藍玉咂了咂嘴,像是回憶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沒去過。以前打仗,最北也就到過捕魚兒海。遼東那邊,一直是納哈出那幫人占著,後來納哈出降了,咱又忙著南邊的事兒,一直沒機會過去看看。」

  「哦?那您對遼東都司那邊的軍務,也不熟悉了?」王懼看似隨意地問道。

  「不熟!」藍玉很乾脆地說道,他拿起一隻雞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那邊的將領,咱一個都不認識。去了之後,還得仰仗王公公您,幫著咱在中間多多周旋啊!」

  王懼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對藍玉的這番回答,很滿意。

  就在這時,他端起酒杯,手腕卻「不小心」一抖。

  滿滿一杯酒,不偏不倚,正好全都灑在了桌案上鋪著的一張行軍地圖上。

  「哎呀!」王懼失聲叫道,連忙起身,拿起一塊布,假惺惺地要去擦拭。

  「瞧咱家這手!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侯爺,您這張寶圖,可別被咱家給弄壞了!」

  這張地圖,是北上的大致路線圖,也是之前藍玉主動交給他的那一張。

  王懼的這個動作,看似無意,實則是最後的試探。

  他想借著這個機會,看看藍玉的反應,看看這張地圖上,有沒有什麼他沒注意到的特殊標記。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那張地圖。

  藍玉卻像是突然被點燃的火藥桶一般,勃然大怒。

  「媽的!」

  他一把將那張濕透了的地圖抓了起來,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看!看!看!看他娘的什麼地圖!」

  他借著酒勁,漲紅了臉,指著地上的紙團,破口大罵。

  「咱一個大老粗,天生就不是看這玩意兒的料!看得老子頭都大了!」

  「反正跟著官道走,到了地頭,自然有遼東都司的人來接應!到時候他們指哪兒,咱就打哪兒!費那個腦子幹什麼!」

  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把王懼都給吼得愣了一下。

  看著藍玉那一副不學無術,暴躁如雷的粗魯模樣,王懼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一個連行軍地圖都懶得看,只想著到了地方聽別人安排的將領,能有什麼圖謀?

  看來,這藍玉,是真的廢了。

  「侯爺息怒,侯爺息怒。」王懼連忙擺手,臉上卻笑開了花,「是咱家的不是,是咱家的不是。」

  與此同時,在另一處院落里。

  蔣瓛手下最機靈的幾個錦衣衛校尉,正提著幾壺酒,幾隻燒雞,勾肩搭背地走進了藍玉親兵的營房。

  「兄弟!來來來!喝兩杯!」

  「咱們這一路上,還要當好幾個月的鄰居呢!今日認識一下!」

  藍玉的親兵們,大多都是粗豪的漢子,見有人請喝酒吃肉,倒也沒有拒絕。

  一時間,營房裡,氣氛熱烈了起來。

  一名錦衣衛校尉,給一個看起來很精壯的百戶倒滿了酒,看似隨意地問道:

  「兄弟啊,你們侯爺,對你們可真不錯啊。聽說這次被降了爵,還肯拿出銀子,遣散那些不想北上的兄弟。」

  那百戶喝了口酒,打了個嗝兒,大大咧咧地說道:

  「那是!咱們侯爺,對自家兄弟,那是沒得說的!」

  「那你們跟著侯爺去遼東,以後有什麼打算啊?」錦衣衛校尉繼續套話。

  「打算?能有什麼打算?」那百戶啃了一口燒雞,滿嘴是油地說道,「跟著侯爺唄!侯爺說了,跟著他,有肉吃,有餉拿!其他的,咱也不知道,也不歸咱管!」

  「沒錯!侯爺讓咱幹啥,咱就幹啥!」旁邊的幾個士兵也跟著附和。

  那錦衣-衛校尉不死心,又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們侯爺,在京城裡受了不少委屈啊。這心裡,就沒點想法?」

  那百戶看了他一眼,眼神變得有些警惕。

  他嘿嘿一笑,說道:「軍國大事,那是侯爺和朝廷的大人們該操心的事。咱們當兵的,就認一條,誰給飯吃,就給誰賣命!其他的,想多了頭疼!」

  「來來來!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

  幾個錦衣衛忙活了大半夜,把帶來的酒肉都耗光了,卻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有套出來。

  他們得到的答案,全都是驚人的一致。

  「跟著侯爺有肉吃,有餉拿,其他的啥也不知道。」

  最後,他們只能無奈地回去,向蔣瓛復命。

  蔣瓛聽完手下的匯報,在那張冰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走到窗邊,看向藍玉所在的那個院子,沉默不語。

  而在主院的房間裡,送走了心滿意足的王懼之後。

  藍玉臉上的醉意和怒氣,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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