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江琰晚年:壽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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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明五年,江琰七十五歲了,體格還算不錯。

  可蘇晚意病了。

  起初病來得不重,只是咳嗽,咳著咳著就喘不上氣來。

  江念那孩子來看過,說是肺氣虛弱,開了方子,吃了半個月,卻總不見好。

  她沒說的是,到底也是七十多歲的身子了,已經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江琰每日守在床邊,一大把年紀了,還堅持親自餵藥,親自餵粥。

  蘇晚意笑著說:

  「你別守著了,我又沒什麼大事。」

  江琰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不肯松。

  四月初七,黃昏。

  蘇晚意靠在床頭,精神忽然好了些。

  她看著江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江琰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已經很瘦了,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紙。

  「老了,沒以前英俊了。」

  「曾孫都有了,能不老嗎。」江琰應和。

  「我這一輩子,總覺得過得不真實。昨兒個,還做過一個夢,夢見你嫌棄我出身。」

  蘇晚意看著他,聲音很輕:

  「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江琰眼眶有些微紅,他笑了。

  「因為你是我的妻子呀。」

  「若誰做你的妻子,你都會這般對她嗎?」

  江琰沒有猶豫,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我的妻子,她叫蘇晚意。」

  蘇晚意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看著江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上去,彎成一個很淡、很美的笑容。

  「那下輩子,我還叫蘇晚意,老爺記得找我。」

  江琰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點了點頭。

  「好,你走慢些,等我找你。」

  蘇晚意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還握在江琰手中,漸漸涼了下去。

  江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握著她的手,像年輕時那樣。

  窗外,夕陽西下,晚霞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四月,她剛嫁進江家時的模樣。

  蘇晚意入葬第二天,江琰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天。

  不說話,不吃飯,只是坐著,直至晚上。

  月亮又圓又亮,和三十年前那個夜晚幾乎一樣。

  彼時,他在錦荷堂的廊下,她給他披了一件外袍。

  如今,外袍還在,人卻不在了。

  次日,江琰開始咳嗽。

  江念來看,說是風寒入肺,開了方子。

  他吃了,但並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好起來。

  他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什麼支撐,一日不如一日。

  不過江琰沒有死。

  蘇晚意剛走了,他得活著。

  活著吃藥,活著吃飯,活著見兒孫,活著看院子裡的花開花落。

  可他的心,已經像是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空蕩蕩的,風一吹,連迴響都是冷的。

  這一年,兒孫們每日都來看他,陪他說話、下棋、讀書。

  江怡安隔三差五就回娘家,帶著孩子,讓外公看看。

  他們都怕父親撐不住,可父親撐住了。

  他只是老了。

  真的老了。

  慶明六年,四月又至。

  辦完蘇晚意周年祭禮,這一晚,江琰忽然有了精神。

  他讓江石將兒孫們都叫來。

  江世泓、蕭芷、江世澈、江怡安,還有諸多孫輩,都到了。

  眾人圍在床前,見他精神尚可,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說了一會兒話,難得逗的江琰開懷了些,眼見到了該休息的時辰,江世泓便讓他們散了,只說明日再來陪父親用膳。


  江琰笑著應了。

  眾人散去,江世泓又服侍著父親寬衣躺下,這才離去。

  可江琰沒有睡著,他又從床上慢慢坐起來,披了件外袍,走到書案前。

  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他從書架中取出兩個錦盒,一個一個地打開。

  第一個錦盒裡,是一隻木雕老虎。

  巴掌大小,雕工說不上多精妙,甚至有些粗糙。

  虎頭歪了,虎尾也短了一截,看得出是初學者所為。

  木頭的表面已經被摩挲得極為光滑,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稜角處都磨圓了。

  這是他十二歲生辰時,大哥江瑾送給他的。

  江琰記得,大哥送他這隻老虎時,摸著他的頭說:

  「五郎,你是屬虎的,今年又是虎年。大哥雕得不好,你別嫌棄。」

  就是這一年,他與兄長天人永隔。

  江琰摸了摸那隻老虎,指尖從虎頭滑到虎尾,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輕輕地將它放回了錦盒,合上蓋子。

  第二個錦盒裡,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五郎親啟,是蕭燁的絕筆信。

  江琰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可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他幾乎能背出來了。

  「五郎,見此信時,吾應已功成,不存於世。請恕吾以此做別。

  五郎多番籌謀,吾心盡知。然,吾可罔顧顏面,苟活於世,卻斷不能讓妻女背負罪臣後人之名,任人指點。故吾只能以身入局,為她們母女,搏一個堂堂正正。

  思來想去,唯此一路,五郎莫怪,莫怪。

  回顧吾之一生,

  雖自幼出身高門,豈料遇父不慈,謀害髮妻,致吾年少喪母,孤苦無依。

  雖年少情系一人,卻因彼我門第,有礙朝局,不敢宣之於口,深埋於心。

  雖冠及娶親生子,奈何生父為賊,為護妻女,只得以命相搏,難得善終。

  所幸自幼結識五郎,相交二十六載,不因吾聲名狼藉而遠,不顧吾家族謀逆以護。

  人生得此摯友,不枉世間一遭。

  今吾之將去,別無他求,只此二人,心甚難安。

  吾妻趙氏,生於皇室,亦自幼艱苦,父母不慈。往日種種,吾已查明,皆受制於人,並非其心所願。

  吾女阿芷,遭此巨變,恐其性情逆轉,難以釋懷。只盼他日得遇良人,幸福美滿,吾泉下亦能展顏。

  此後,望五郎伉儷,多加照看。感激之情,不再言表。

  時至今日,吾已心無所怨。唯嘆此生苦短,再不能把酒言歡。

  若有來世,盼結前緣,再與五郎共飲,閒談漫漫。

  千言萬語,終有一別,便紙盡於此罷。

  願五郎此生康健,珍重萬千,再願天佑五郎,福壽延綿。

  燁,絕筆。」

  江琰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將信折好,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抱著兩個錦盒,江琰回到床邊,又從枕下取出第三個錦盒。

  這個錦盒最小,紫檀木的,雕著並蒂蓮。

  打開,裡面是一束用紅綢帶束著的青絲。

  兩縷頭髮,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他的,哪一縷是蘇晚意的。

  新婚之夜,結髮為夫妻,此生不相離。

  江琰將三個錦盒挪在床的內側,靠牆放著。

  他掀開被子,重新躺了下去,又伸出一隻手,搭在那三個錦盒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夜風從窗欞間溜進來,吹得最後那支燭火搖搖晃晃,終於滅了。

  江琰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是一根絲線,細細的,輕輕的,終於斷了。

  慶明七年,三月初八。


  江琰在睡夢中安然離世,享年七十六歲。

  訃告送入宮中,趙景熙親臨致祭。

  想起幼時江琰牽著他的手,在東宮書房裡教他讀書識字的情景,眼淚奪眶而出。

  「舅公……朕的舅公……」

  他不顧勸阻,毅然決然跪在靈前,行了大禮。

  在場之人皆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趙景熙下旨,追封江琰為文成王,諡號「文正」,牌位配享太廟,受皇室香火供奉。

  詔書中寫道:

  「文成王江琰,學貫天人,才兼文武。事朕祖、父三朝,忠勤夙著,功在社稷。其立德、立功、立言,皆可為萬世法。特諡文正,配享太廟,以昭朕崇德報功之至意。」

  靈柩出殯那日,京城百姓夾道送行。

  白幡如林,哭聲震天。

  數萬人從全國各地齊齊涌至京城。

  這其中,有日出而作的農夫,有走南闖北的商販,有讀書科舉的學生,有為政一方的官員。

  他們都是受過江琰恩惠的人,或者後人。

  即墨的百姓記得他,抗倭保境,東征日本。

  眉山的百姓記得他,不畏皇權,為民請命。

  天下的百姓記得他,培育紅薯,活人無數。

  大宋的讀書人記得他,立言成聖,教導學子,開一代學風。

  整個朝堂的官員記得他,輔弼兩朝,整頓吏治,進賢退不肖,為官者之楷模。

  一支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走了整整一日,才從京城走到江家祖墳。

  後《宋史·江琰傳》有載:

  江琰,字文琢,開封人。少聰穎,年十八登進士第,授職翰林。

  後出即墨,勸農桑,興貿易,築城防,強水師,使倭不能犯。又東征日本,揚國威於萬里,封東征伯。累遷海外總署,拓市舶之利,豐國庫之收。

  嘗得海外糧種,名曰紅薯,畝產三十石,不擇地之肥瘠。試種三年,大獲其成,乃上表獻之。

  詔頒天下州縣,廣種以充民食。自是歲豐谷登,百姓無飢餒之虞。論功,加封忠正伯。

  琰之學,初承家學,後自成一家。

  嘗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又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又言「知行合一」。

  士林傳誦,奉為圭臬。帝大讚,授太子少師。

  歷事景隆、盛安、慶明三朝,官至太師。其性剛直,然能容人。薦士不避親,亦不避仇。政寬簡,不擾民。

  晚歲致仕,遷應天書院,講學授徒。

  至慶明六年春,薨,享年七十六。帝聞之,罷朝十日,親至靈前,行跪拜大禮,扶棺痛哭。

  贈太師,追封文成王,諡文正,配享太廟。

  論曰:江琰以儒生起家,出入將相,功在社稷,澤被蒼生。其學術之醇,事業之著,節操之堅,求之本朝,蓋鮮其匹。嗚呼,可謂一代名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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