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江琰老年: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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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安十六年,江琰五十八歲。

  這一年,朝堂安穩,國泰民安。

  自趙允承登基以來,他不僅延續了景隆朝的根基,更開創了自己的氣象。

  八年前,西夏收回大宋版圖。

  五年前,金國覆滅,大半領土重歸於宋。

  如今,大宋疆域遼闊,國庫充盈,邊關無事,百姓安居。

  紅薯早已推廣至天下州縣,稻米、小麥等糧食產量也比景隆年間又增了三成。

  海外貿易興旺,市舶司每年的稅收抵得上一個路的賦稅。

  江琰覺得,是時候了。

  這一日早朝,江琰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

  趙允承坐在御座上,微微傾身,語氣溫和:

  「太師請講。」

  江琰道:

  「臣今年五十有八,自登科入仕,至今整整四十載。蒙先帝與陛下隆恩,位列三公,備極榮寵。然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難再勝任太師之職。臣懇請陛下恩准臣致仕,頤養天年。」

  殿中安靜了一瞬。

  百官面面相覷,太師要致仕了?

  趙允承的面色微微一變,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嗔怪。

  「太師年事已高?朕比太師小不了幾歲,太師若說自己老了,那朕算什麼?」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江琰面色不變,繼續道:

  「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康健,臣豈敢與陛下相提並論。臣是真的老了,前日閱一摺子,不過千幾百字,臣看了兩遍才通曉其意。想當年,臣通宵達旦批閱公文,不以為苦。如今不中用了。」

  趙允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琰臉上停了片刻。

  對方面色紅潤,聲音洪亮,腰板挺得筆直,哪裡有半分老了的樣子?

  「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不給江琰再說話的機會,他站起身來,大步走了出去。

  江琰站在殿中,望著皇帝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數日後,江琰又上了一道摺子,言辭懇切,再次請求致仕。

  趙允承留中不發,既不批,也不駁。

  又過了幾日,江琰親自入宮。

  勤政殿裡,甥舅二人對面而坐。

  「舅舅,你就這麼不想在朝中待了?」

  江琰搖了搖頭,「不是不想待,是真的老了。」

  「舅舅若是老了,那滿朝文武大半都該告老了。」趙允承的語氣不輕不重,眉間微微蹙著。

  「舅舅,你跟朕說實話,可是覺得如今江家風頭太盛,子侄徒弟又身居高位,內心有所擔憂?」

  事實確如趙允承所說。

  江琰長子江世泓,如今已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這個職位特殊,必須是皇帝親信才能擔任。

  次子江世澈,不過三十過半,便已官至禮部右侍郎,頗有乃父之風。

  至於三個徒弟,林予襄四十有五,已率先入閣,蘇軾現任翰林院掌院大學士,蘇轍在兩浙路任鹽運使。

  尚且不提江家其他子侄、姻親,以及與江琰交好的同僚、勛貴。

  即便相較於祖父江臨當年,他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允承是他外甥,固然寵信有加,可有時依然不免會有烈火烹油之感。

  當然,也有很大一方面,是他確實想要致仕了,想要離開這汴京,換個環境待一待。

  江琰道:

  「陛下哪裡話。陛下信任江家,信任臣,臣自是明了。只是朝堂如今安穩,大宋日益富強,太子殿下亦可獨當一面。臣在朝中,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臣的抱負,也施展完了。臣想趁著自己還能走動,出去看看,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趙允承嘆了口氣,語氣緩了下來:

  「舅舅,你為朝廷操勞了大半輩子,朕知道。可你才五十八,看起來比朕還年輕。即便要致仕,也得再過幾年,眼下,朕不准。」

  江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前些日子,應天書院的老山長來信,說年事已高,想要退下,問臣願不願意去接他的位置。」

  趙允承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應天書院?舅舅方才還說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想要好好歇歇。轉眼就要跑去應天做山長?那比在朝中輕鬆?」

  江琰有些急了,「陛下!教書育人,也是為大宋培養後輩能人志士。臣若能在書院教出幾個好學生,不比在朝堂上多坐幾年更有意義?」

  趙允承也急了。

  「舅舅在朝中就不能培養了?你門下那幾個弟子,蘇軾、蘇轍、林予襄,哪個不是舅舅教出來的?舅舅若是覺得一身學問無處施展,不如再尋幾個青年才俊收做徒弟,或者來宮中為皇子皇孫授課,如何?」

  江琰無奈站起身來,拱手道:

  「陛下,臣意已決。求陛下成全。」

  趙允承看著他這般,氣得說不出話。

  「朕不准。舅舅若再說致仕的事,朕就讓人去應天,把那書院封了,屆時看舅舅去哪!」

  江琰哭笑不得,只好告退。

  這一拉扯,便是兩年。

  盛安十八年,春,應天書院老山長逝世。

  消息傳到京城,江琰沉讓人備了馬車,親自去應天府弔唁。

  蘇晚意也跟著去了,陪同在側的還有孫兒江榮,這是江世澈的兒子。

  趙允承以為他只是去祭奠,沒有阻攔。

  沒成想,他不回了。

  江琰在書院住了三日後,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回京城。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陛下,臣已決定留在應天書院,接替山長之位。朝中諸事,臣已託付妥當。臣年已六十,餘生無多,惟願以殘年餘力,為國家多育幾個有用之才。陛下勿念。臣琰頓首。

  趙允承接信時,正在勤政殿批摺子,他看完信後,瞪大了眼睛。

  「朕留了舅舅兩年,他倒好,趁朕不注意,直接跑了?!」

  內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道:

  「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請太師回來?」

  趙允承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舅舅的性子,朕知道,他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罷了,隨他去吧。」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抽出嫩葉的樹枝,忽然笑了。

  然後轉過身對內侍道:

  「傳旨,賜忠正侯江琰,白金千兩,綢緞三百匹,御製文房四寶一套。另賜應天書院『明道育才』匾額一面,以示朝廷嘉許。」

  內侍應了,退了出去。

  趙允承站在窗前,望著遠方,許久沒有說話。

  舅舅走了,朝堂上少了一個定海神針。

  但他知道,舅舅是對的。

  激流勇退也好,江山代有才人出也罷,他若一直占著位置,後面的人上不來,難保不會產生別的想法。

  況且,舅舅一身才學,去教書育人,或許真的比他留在朝堂上,更有意義。

  哪怕,這僅僅是他當下的心愿。

  舅舅幫了自己幾十年了,也該隨心所欲些,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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