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朝廷賑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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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允昭等人抵達河東路時,已是臘月十七。

  一路上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官道兩旁的積雪越來越厚,北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可當他們真正踏入災區,才知道什麼是人間煉獄。

  忻州城。

  城牆還在,但城內的房屋塌了大半。

  滿街都是斷壁殘垣,橫七豎八的木樑從廢墟中支棱出來,道路上到處都是裂縫,最寬的地方能掉進去一個人。

  即便是寒冬臘月,空氣里依然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

  百姓們擠在城外的空地上,用破布、草蓆、樹枝搭起了簡陋的窩棚。

  窩棚里擠著老老少少,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燒得神志不清,躺在地上呻吟。

  更遠處的空地上,一排排屍體用草蓆裹著,來不及埋葬,也沒有地方埋葬。

  趙允昭看著這一切,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趙允衍站在他身後,臉色煞白。

  他從小在宮裡長大,錦衣玉食,哪裡見過這等場面?

  他看著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災民,看著那些抱著孩子屍體哭得昏死過去的婦人,看著那些凍得渾身發紫、縮在窩棚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老人,眼眶一下子紅了。

  「四哥……」他的聲音在發抖。

  趙允昭沒有回頭,聲音沙啞:

  「聽高尚書安排,先幹活。」

  高峰,此次賑災朝廷特使,現任工部尚書。

  他們很快找到當地的官員。

  忻州知州姓陳,名仲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此時他正帶著衙役們在廢墟里挖人。

  他只著一身常服,身上全是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手纏著布條,還在往外滲血,但他一聲不吭,搬起一塊石頭,遞給旁邊的衙役。

  「陳大人,朝廷欽差到了。」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陳仲舉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跑著來到高峰等人面前。

  「下官忻州知州陳仲舉,見過諸位上官。」

  高峰扶他起來,看著他滿身的灰土和傷痕,亦是鼻子一酸。

  「陳知州,辛苦了。」

  陳仲舉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下官不辛苦,苦的是百姓。忻州城死了已將近一萬人,還有許多埋在下面生死難料。下官無能,愧對朝廷,愧對百姓……」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高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安慰的話,只說了一句:

  「朝廷的物資到了、兵馬到了,後面的還會陸續運來。眼下不是感傷的時候,先救助百姓要緊。」

  陳仲舉抹了一把臉,點了點頭,請他們幾個來到一個帳篷里,商議接下來的救援方案。

  州衙已經倒塌了,沒法再進。

  趙允昭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朝廷的官,大多就是這種的吧,平日裡或許有各種各樣的毛病,貪一點,懶一點,可到了這種時候,他是真的在拼命。

  代州、并州的情況,比忻州好一些,但也有限。

  三州加起來,就目前統計的死者已過兩萬人,傷者無數,牲畜損失數萬,房屋倒塌不計其數。

  趙允昭等人分頭行動,將糧草、衣物、藥品分發給各州,同時組織一眾將士和當地百姓,清理廢墟,掩埋屍體,搭建臨時住所。

  臘月二十,又一封急報傳回京城。

  臘月二十二,二十三……急報一封接著一封。

  災區傷亡人數不斷增加,廢墟還在挖,死人還在往外抬。

  勤政殿的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景隆帝每天都要看好幾遍急報,每看一遍,臉色就白一分。

  太子趙允承坐在下首,面前堆著厚厚的公文,戶部的調糧、調銀單,工部的物資清單,兵部的調兵文書,一摞一摞地往他案上送。

  「再調兩萬兵過去。」景隆帝放下手中的急報,聲音沙啞。

  趙允承抬頭:「父皇,禁軍已經調了五千,周邊幾個州府守軍亦調撥了四萬,再加兩萬——」


  景隆帝打斷了他,「不只是挖人、運糧,還要維持秩序。災民聚集的地方,最容易出事。多些兵,鎮得住。」

  趙允承應了,提筆擬旨。

  所幸,這幾年國庫充盈。

  紅薯推廣之後,各地存糧大幅增加。

  商貿繁榮,稅銀增收,各地鹽稅也比往年多了兩成。

  而且消息傳出後,各地商會、官眷也紛紛組織捐款捐物。

  朝廷在銀錢上的壓力雖然有,但問題不大。

  若是放在五年前,等待這數十萬百姓的,恐怕只有凍死、餓死。

  可是,面對不斷增加的傷亡數字,那些冰冷的數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年關逼近,可誰也沒有心思慶賀。

  除夕這天,最令人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災民中傳出了瘟疫。

  急報送到京城時已過午時,景隆帝剛和幾位重臣議完事,正與太子一起用午膳。

  「瘟疫……最怕的就是瘟疫。」他將急報遞給太子,聲音低沉,「天災之後,必有大疫。」

  趙允承接過去,看了一遍,眉頭緊鎖。

  「父皇,急報上說,已經採取了措施,燒艾草、隔離病患、焚燒屍體。所幸發現得早,尚能控制。」

  景隆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趙允承又道:

  「兒臣馬上命太醫署選派得力太醫,火速趕往河東路。另外,民間的大夫再徵集了一批,一同前往。」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欣慰,也有疲憊。

  「好。」

  江世泓的家信,是在正月初十送到錦荷堂的。

  江琰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寫得不長,字跡潦草。江世泓的字一向不好,江琰說過他很多次,他總是不改。

  信中說,他隨上峰來到了并州,每日隨隊挖人、運糧、搭棚,雖累,然見百姓之苦,不敢言累。

  他還見到了謝無拘與雲苓師徒,一頭銀髮,甚是惹眼,每天忙著救治百姓。

  謝無拘是第一個提出防疫之策的。

  他要求燒艾草、熏蒼朮,每日早晚各一次。這個簡單,地方官員很是配合。

  他要求病患隔離,不得與正常人混住。這個有點麻煩,不過見謝無拘這鶴髮童顏的相貌,以及他施展出來的醫術,當地官員思索一番後,還是儘量滿足了。

  可對於他提出死者就地焚燒,不得掩埋時,眾人反應頗大。

  有人說死者當入土為安,焚燒屍體豈不是挫骨揚灰,對死者大不敬,當時便有百姓聚集反對。

  當地官員一時也不敢聽從,擔心引發民眾暴亂。

  還是江世泓等一眾京中來的官員趕到後,下令依謝無拘的指令行事。

  江琰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提筆給江世泓回信,叮囑他小心行事,萬不可大意。

  信送出去後,他又讓人去百草堂送了些銀兩和藥材,算是江家的一點心意。

  直至正月二十二,謝無拘和雲苓師徒,連同太醫院的幾位太醫,日夜研究,終於研製出了一劑對症的方子。

  二月中旬,疫情完全得到了控制。

  因瘟疫而死的,不足千人。這個數字,在如此大規模的災情中,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原本蘇轍與林予襄的婚期已至,可這種時候,沒人敢大張旗鼓辦喜事,再者,朝廷派往災區的一眾官兵中,就有蘇洵。

  於是他們幾家早早商議,將婚期往後延期,改到了十月里。

  三月,冰雪消融,天氣轉暖。

  災區的重建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倒塌的房屋開始重建,損毀的道路開始修繕,百姓們陸續從帳篷搬進了新蓋的簡易房。雖然簡陋,但至少更加保暖。

  趙允昭、趙允衍等人,終於可以回京了。

  四月中,他們跟隨高峰,帶著一部分人馬離開了忻州。

  江世泓隨他所屬軍隊留在了當地,繼續盯著後續的重建和防疫。


  章詮也留下了,說是要寫一份詳盡的賑災章程,帶回去給朝廷。

  趙允昭瘦了,黑了,臉頰的輪廓比出發時硬朗了許多。

  他身負楊家血脈,本就自小習武,又在北大營帶過兵,這些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倒是趙允衍,這幾個月下來,簡直像換了個人。瘦了黑了不說,手上磨出了繭子,眼神黯淡了不少,人也沉默了。

  親眼見證過這等慘狀,沒有人心中不會有所觸動。

  四月二十六,高峰帶隊回到京城。

  他與其他幾名隨行官員站在御階之下,將賑災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

  景隆帝聽完,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

  「你們做得很好,辛苦了。」

  然後下旨,各有封賞。

  大事初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時,景隆帝卻病倒了,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其實從地震消息傳來的那天起,他便偶感風寒。

  可災情當頭,他顧不上休養,每日早朝議事、批摺子、調物資、問進度……

  就連大年初一那日,依然宣朝臣進宮,與太子不分晝夜忙碌。

  說來也怪,那段日子,他的風寒竟然自己好了,精神頭反倒比平時還足。

  如今災情穩住了,賑災特使也回來了,他心頭那根繃了四個多月的弦,忽然鬆了下來。

  這一松,便倒下了。

  太醫來診脈,說是這段時間太過勞神,心神耗盡,需好生靜養歇息,少則一月,多則三月,萬不可再行操勞。

  太后聽說後,讓人抬著轎輦,親自來勤政殿探望。

  「朔兒,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景隆帝笑了笑,那笑容有氣無力。

  「母后,兒子沒事。就是累了。」

  太后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

  景隆帝看著母后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他已經不年輕了,母后更老了,他真怕有一日,他比母后先走了,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呀,這次就好好歇息,朝中的事,就交給允承和一眾朝臣去做,不要總是不放心。」

  景隆帝笑著點頭,語氣溫和:

  「國事交給允承,兒子沒什麼不放心的。」

  太后看著景隆帝,景隆帝也看著她。

  「母后不信兒子?」

  太后嘆息一聲,「母后自然是信你的。母后明白,坐在這個位置,你也有太多不得已,凡事顧慮的太多。可允承是你兒子,你也該信他的。」

  景隆帝沒有再說別的,只說:

  「母后放心吧,兒子省的。」

  又說了兩句,太后見他面色又有些疲憊,便離去了。

  景隆帝又閉上了眼,只是睡得久了,如今也只閉目養神,沒有睡著。

  他是真的信趙允承的。

  這孩子,是他和皇后所生,繼承了趙家與江家的血脈,天資聰穎,有膽有識。

  這孩子,是他母后一手教養長大,言行有禮,性情溫厚,比他重情重義。

  更別說,這孩子更是他多年親自教導,帝王心術、君臣之道,他該教的都教了。

  而且,景隆帝真的很羨慕這個嫡長子。

  雖生在皇家,位居太子之位,可這個兒子自幼,有疼他愛他的祖母,有一心為他謀算的母親,有鼎力支持他的外祖、舅父,還有,他這個父皇。

  他並非是自誇。

  這些年,他有時因朝堂格局,世家爭鬥,猜忌過這個兒子。

  但更多時候表現出來的打壓、制衡、猜忌,是為了磨鍊。他必須讓這個兒子知道,帝王之路,絕非易事。

  許多老臣、甚至自幼服侍他的錢喜,恐怕都覺得他心思難測,但他從來沒有產生過一絲一毫廢太子的念頭。

  沒有人知道,他曾經發過誓,絕不讓自己的兒子,重蹈曾經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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