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南下巡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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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後,江琰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江尚緒正在案前看一封書信,江世賢也在。

  他在對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道:

  「父親,兒子今日在御前,向陛下進了一言。」

  江尚緒放下書信,抬眼看著他。

  「何事?」

  「兩淮鹽務,該查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你真是大膽。」江尚緒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如今心思越發大了,這種事都不跟家裡商量一下,就貿然進諫?」

  江琰道:

  「父親,鹽務一向容易滋生貪腐,更何況是兩淮路的鹽務。那鹽運使就是沈家和吳王的錢袋子,兒子便想著正好借這個機會,讓陛下動手料理他們。」

  「料理他們?」江尚緒冷哼一聲,「你知不知道,查兩淮路鹽務,會牽扯多少勢力?那其中豈會只有沈家?」

  他站起身來,氣的一甩袖子,踱了兩步。

  「你以為沈知鶴會坐以待斃?你以為那些鹽商是吃素的?你以為查鹽務這件事,將來所有人只會把帳記在誰身上?記在陛下身上?不,他們會記在你江琰身上!

  江琰卻堅持,「清者自清,若被查到,只能說明並不無辜,又何須管他是哪方勢力?」

  「清者自清?」江尚緒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

  「可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看不慣那些貪官污吏,為父也看不慣。可你看不慣,就要一刀切下去?你切得完嗎?」

  他走回書案前,雙手撐在案面上,俯身看著江琰。

  「那些官員,不如你出身好。他們要想在官場上走下去,有時候就得和光同塵、隨波逐流。這不是為他們開脫,是告訴你——這世道生存,本就沒那麼簡單。」

  「你以為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全是自己的本事?那些所謂的正義之舉,早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甚至陛下。要不是你姓江,你以為你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加官進爵?」

  江琰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他的底氣,很大一部分來自江家。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就被碾碎了。

  「是兒子考慮不周了。」他低聲道。

  江尚緒直起身,長長地嘆了口氣。

  「還有,巡鹽這事既然是你提出來的,那後續官員差遣一事,也脫不開干係了。」

  江琰道:

  「陛下若是派兒子去,兒子便去好了。」

  「你去不了。」江尚緒搖了搖頭,「徹查鹽務,此行必然兇險。你眼下聖眷正濃,身份又特殊,陛下不會放你出京的。」

  他頓了頓。

  「可江家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江琰眉頭一皺。

  「你二叔,你三哥,你舅舅——」江尚緒一個一個數過去,「都有可能會被派遣在欽差隊伍中。」

  江琰的臉色變了。

  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一層。

  他只想著如何用巡鹽這把刀去割沈家的肉,可誰來做這把刀,不是他能決定的。

  皇帝用他的計,卻要派江家的人去冒險。

  成了,功勞是皇帝的,敗了,鍋是江家的。

  「還有,」他看著江琰,「你說陛下提到六皇子?」

  「沒錯。」

  「陛下定是存了歷練他的心思。」江尚緒走到窗前,背對著江琰他倆,負手望著窗外。

  「祖父,難道陛下想要扶持六皇子不成?」江世賢問。

  江尚緒嘆息一聲,「你們且看看這幾個皇子,不難猜想。」

  二皇子雖有沈家,可資質到底有些平平,如今還在禁足。

  三皇子出身低,朝中無甚根基,自己也不求上進,遇事就躲,顯然心思不在這上面。

  四皇子身份雖高,可自大宋建國以來,楊妃所出之子從不參與奪嫡,這也是幾任帝王為何對楊家如此信任的原因。他們只忠君愛國,世代戍守邊疆。

  五皇子與太子同出一脈,八皇子依附太子,九皇子還在江南,十皇子夭折。


  再往下,年紀還都不大。

  也就只有這不顯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最近做的事倒令人刮目相看些。

  江琰心中一動。

  江尚緒擺了擺手,疲憊道:「行了,你回去吧。世賢,你先留下。」

  江琰看了侄子一眼,拱手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過了好一會兒,江尚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

  「原覺得你五叔行事越發沉穩老練,沒想到,此番又不知輕重。」

  江世賢斟酌了一下,道:

  「祖父明鑑,孫兒覺得並非五叔做事考慮不周全,只是正義感太足了些。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五叔何嘗不懂,甚至也曾教導過孫兒,他見不得的,是那些饕餮之徒。」

  「正義感?」江尚緒冷哼了一聲,「早已過了而立之年,還如此書生意氣。若非如此,怎會被陛下利用?」

  江世賢卻輕笑反問:

  「可是祖父,五叔之所以如此深得聖寵,很大一部分原因,不也正是因為這股敢為天下先的書生意氣嗎?」

  江尚緒看向他。

  江世賢繼續道:「若不生在江家,五叔定是一位一心為民、為國的純臣,而非謀臣。他做的事,件件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這一點,陛下心裡清楚,太子殿下心裡清楚,朝中但凡有些眼力的人,心裡都清楚。」

  江尚緒沉默了片刻,緩緩嘆了口氣。

  「行了,不必再為他說話了。」他擺了擺手,「你先去安排些人手吧。不管是誰去巡鹽,都要護他們周全。」

  江世賢領命:「是,孫兒這就去辦。」

  兩日後,早朝。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落在江琰身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眾卿。」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前兩日,忠正伯向朕進言,說兩淮路這兩年鹽產量連年下降,鹽稅入庫數額卻與產量對不上,應當派人去巡一巡。朕聽了,甚覺有理。」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江琰站在隊伍,面色如常,心中卻開始罵娘。

  父親說的果真沒錯,自己幫他出主意,他卻拿自己當槍使。

  景隆帝繼續道:「只是這巡鹽一事,事關重大,朕想聽聽眾卿的意見。可有人主動請纓?或者,可有人選舉薦?」

  話音剛落,沈知鶴站出來了。

  「陛下,」他拱手道,「臣以為,巡鹽一事不宜倉促。兩淮鹽務關係數路百姓食鹽,若貿然派人下去,地方官員人心惶惶,鹽商不敢正常經營,反倒影響了鹽稅的徵收。不如從長計議,細細斟酌。」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沈卿的意思是,不查?」

  沈知鶴道:

  「臣不是說不查,是說不能急查。鹽務牽涉甚廣,要查就得查清楚,不僅兩淮路,其他地區也應如此,不如制定好周全的路線,一路往南順著過去。可若是這般,就得調閱歷年帳冊、走訪各地鹽場、詢問上下官員,少說也得一年之久。眼下秋糧徵收在即,各部都忙,不如等過了年再說。」

  景隆帝卻道:

  「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此番朕只查兩淮路近兩年的鹽務帳簿,不做深究,自然不會耽擱太久。」

  殿中安靜了片刻,忽然有人出班。

  「陛下,」一個聲音響起來,江琰循聲望去,是戶部郎中鄭之謙,林家的人。

  「臣以為,既然是忠正伯提出來的,不如就由忠正伯去巡這趟鹽。伯爺向來中正不阿,名聲在外,身份也合適。」

  來了。

  江琰心中冷笑一聲。

  景隆帝看了鄭之謙一眼,道:

  「此事事關重大,忠正伯雖然能力出眾,但在鹽務一事上並未專門經辦過。朕看,還是另派人選為好。」

  可總有人不依不饒。

  「陛下,臣記得忠正伯當年初到即墨,便接觸過鹽務,還對整飭京東東路鹽運司一案中,功勞頗大。若說沒經驗,怕是不妥。」

  景隆帝面色微沉,「如今海外總署公務繁忙,日本那邊的回信還沒到,江琰離不得京城,換個人選。」


  「陛下,」吏部尚書田松岳出列,拱手道,「臣倒是有一個舉薦。」

  景隆帝看著他,「講。」

  「鹽運司本就隸屬戶部,江侍郎分管鹽務,對鹽政素有研究。由他去巡鹽,名正言順,最是合適不過。」

  景隆帝點了點頭。

  「說得有理。戶部侍郎管鹽務,確實合適。」他頓了頓,「那就江卿帶人去吧。」

  江尚儒出列,躬身道:

  「臣遵旨。」

  緊接著,景隆帝又點了幾個人。

  「監察御史呂荃,你之前不是一直上奏說福建路鹽務有問題嗎?此番兩淮路的鹽務,你先去給朕查個清楚吧。」

  呂荃面色一變,但還是領了旨。

  「翰林院侍講何修遠,你文筆好,跟著去,把所見所聞都記下來,回來寫個詳盡的摺子。」

  何修遠出班領旨。

  「大理寺少卿韓尚,你也去。若查出什麼問題,就地審問,免得來回折騰。」

  韓尚出班領旨。

  江琰聽著這幾個名字,呂荃是沈家的人。何修遠是林家的,而韓尚,則是陛下自己的親信。

  他這是各方勢力都塞進去,互相牽制,誰也別想一手遮天。

  點完了文官,景隆帝又道:

  「此行千里之遙,少不得要人護衛。武將有誰願意去的?」

  殿中安靜了片刻。

  「陛下,」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來,江琰抬眼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石彪,「末將願往。」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石彪,你帶一千精兵,沿途護衛。」

  石彪領旨。

  景隆帝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允讓。」

  趙允讓站出來,「兒臣在。」

  「你也跟著去吧。」景隆帝的語氣很隨意,「一來歷練歷練,長長見識。二來你皇子身份,也讓當地官員知道,朝廷對這次巡鹽的重視。」

  趙允讓垂首道:「兒臣遵旨。」

  「諸事聽從江侍郎等人的安排。你是去歷練的,多看,多聽。」

  趙允讓應道:「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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